《碧华年》浮生枯陌

42、第三十九章 火光

　　第三十九章火光
　　等出了大夫家的门，云柔觉得自己已经可以脸上毫无波澜的承认自己跟小安是从小认识的，她追的他，不容易，很不容易，一定会好好珍惜，见过了父母，最近就回老家成婚，不会娶小，打算生两个，一儿一女凑个好字等等等等。
　　——真是不想让人回忆的过程，喜欢聊天的人很可怕，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更是。
　　不，应该说就因为是老人家所以才更不敢不敬，如果是个年轻人云柔早跑了。
　　在云柔被盘问时一直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在一旁“害羞”的碧空面无表情的提着水桶说：“婆婆还很年轻呢。”
　　“你对凡人的寿命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人生七十古来稀，婆婆她已经是很长寿的老人家了。”是以嘴碎的威力也很大。
　　“躯体不过是一具留在人间的皮囊，再怎么美丽动人也终会老去，化为枯骨，重要的是储存在里面的内容物。”碧空走向河流的方向，今天因为云柔的脚程太慢，她们只能在婆婆这里借宿一晚：“婆婆的心依旧和当初一样没有改变，还有比这更让人觉得年轻依旧的吗？”
　　“怎么说？”
　　“婆婆她年轻时在镇上的医馆当学徒，学成之后又回到了故乡为村里人看病。她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还有好几个孙女，都在附近的镇上当大夫，也都很孝顺她。她有是有能力离开这里的人，只要她想。但她还是留了下来，因为她一走，村里就彻底没有大夫了。她是为了这里还活着的人而留下的。”
　　天已经黑了，她们走过参差不齐的低矮房屋聚集而成的村落，一路上只有寥寥几户人家亮起了灯，燃起了炊烟。云柔情不自禁的想起碧空之前说过，已经有很多人都搬走了。
　　“她无疑是个很好的人，医药费收的很少，根本不够支付药草的费用，向我购买药材的费用估计也是花她自己的存款。”碧空燃起一根火把让云柔拿着：“我很喜欢这样散发着动人光辉的人，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美丽的东西了。有的人一生都黯淡无光毫无贡献，有的人则是一片漆黑，只会吞噬他人的光芒。我希望婆婆她能长命百岁，虽然寿命的长短与人生中散发的光辉并不完全等同。但是耀眼的东西，我还是希望她能够继续耀眼下去。毕竟能发光的人少之又少，与人的总数相比，好比春秋夜空中的星星，是那么的遥远与稀少。”
　　而有很多看似闪耀的物品只是在折射自己接收到的光，看着耀眼，实际上离开了他人的光什么都不是。
　　“不，其实并不遥远。”云柔持着火把，让光照亮碧空前面的路：“人是如此短暂的生命，能散发出的光都是有限度的。像星星那样能够闪烁数万年的光芒确实太少，可遇而不可求，但是人世间照亮黑夜的光芒并不只有星星。就算是一阵风都能够吹灭的烛火，也在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芒，照亮他人的前路。”
　　火把上的火随着风的拂过而颤抖，连带着地上的影子都在抖动。
　　“你不也是如此吗？因为与你相遇，让我知道了除了自杀我还有其他的选择，你照亮了我的路。就算只有一瞬间的光辉，对我来说那也如同烟花一般绚丽！”
　　对少女来说，她在世上唯一的容身之所，就是那个把她从小当联姻工具来培养的家族，只有那么可悲的，让人想逃离的一个地方。一旦离开了那里，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去往何方。
　　她没有朋友，也没有其他认识的，可以相信的人。
　　被人精心饲养的笼中鸟本来就不需要认识饲主以外的其他人。
　　“我……我其实一直都很感谢你，你给了我希望，就算是一点点，也让我万分感激。如果能活得好，谁会想死？我那么怕疼，如果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我才不想死。”
　　活着的人永远都无法知道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为未知，所以万分恐惧。
　　如果不是对活着的恐惧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谁会想死呢？
　　“谢谢你……”云柔一边拿着火把，一边掩面忍着哭声：“真的谢谢你……”
　　她这是在感谢什么呢？感谢她给了她希望，还是感谢她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云柔自己都分辨不清楚了，只是，空腹时对方给的干饼真的非常非常好吃，困倦时分到的一床棉被也很暖和。
　　就算每天在对方家里吃的东西都很简单朴素；就算走了很多山路，累的腿都要断了；就算被老人家一个劲的盘问，问到她烦死了；她也很开心，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她想一直这样，一直这么过。
　　尝过了自由的鸟是不愿意再回到笼中的。
　　碧空两手都拿着水桶有些不知所措，最终，她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轻轻的环抱住了她。
　　于是收获了一个哭得鼻涕水都要掉下来的小姑娘。
　　“以前他们从来都不跟我说话，就知道一个劲的问我问题，今天学的怎么样？学的好不好？先生说了什么？他们从来都没有问过我今天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每天都吃规定好的食物，保持最好的身材。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多吃过三口，连我母亲都不知道我到底喜欢吃什么。我讨厌萝卜和青鱼，最讨厌了！所有的萝卜和青鱼都去死吧！”
　　“……”碧空忍了一下：“不可以挑食，萝卜和青鱼没有错。”
　　“他们连这个都不跟我说……”
　　“……好吧，以后我不买萝卜和青鱼回来。”
　　“嗯、嗯，说好了。”
　　“说好了。”碧空摸摸她的头：“我们去挑水吧，再晚回去婆婆会担心的。”
　　等她们回去之后，云柔通红的眼睛和鼻子自然是遭到了婆婆的一番盘问。
　　碧空面不改色的扯谎：“我们认真的探讨了一下婚后要不要买她讨厌吃的萝卜和青鱼，毕竟不可以挑食，然后她气哭了，于是最后我们决定以后都不买了。”
　　然后云柔反而被婆婆说教不可以挑食，要成婚的女人不可以这么小家子气。
　　云柔：“……”气成河豚。
　　用过一顿没有青鱼和萝卜的晚饭后，碧空去洗碗，云柔则被婆婆继续扯着唠家常，只是地点改到了前院。
　　云柔：“……”好想逃，但是又不好意思逃。
　　婆婆的医馆其实在村子里头比较靠中心的地方，这是为了方便她快速出诊。
　　因为优秀的地理位置，所以一到了吃完晚饭的时候附近的村民的贪玩的小孩都会在睡觉时间之前跑到这附近一起玩一会儿。
　　只是今天那些小孩不玩了，反而一个压一个排成一排小萝卜头眼巴巴的瞧着她们。
　　“你们在那做什么？”云柔忍不住问。
　　“我们找神仙小哥。”
　　“那你们过来呀。”
　　“不行，我听娘说打扰人家谈情说爱会被驴子踢的。会踢成一个头上有月牙的傻子，我不想变成傻子。”
　　云柔想吐槽自己现在并没有在谈情说爱好么？不过想想对方都是小孩子，大概也分不清楚什么是谈情说爱吧。
　　正巧这个时候碧空洗完碗走过来了，小孩子们的注意力就全聚到他身上了。
　　“我们现在可以过来了吗？”
　　“可以。”
　　得了允许，碧空立刻就被叽叽喳喳的一群小孩子围住了。
　　“神仙小哥，教我们之前的那个一棍就把人掀翻的招式吧。”一个小男孩挥舞着自己手中的树枝木棍说。
　　“我想学一下就能跳上房檐的那个那个！”另一个小男孩巴着碧空的大腿说。
　　“我想举高高，能飞上天的那种！”还有一个小孩拽着碧空的胳膊说。
　　“我也要！”
　　“我也要！”
　　云柔：“……”这人简直超受小孩子欢迎，不过完全不意外。
　　婆婆倒是很喜欢这些小孩子，但是他们也太吵了，于是她就先回后院去看理理药草。
　　而被轮番举上天的小孩子们又紧接着把话题转到了云柔的身上：“她是不是你媳妇？好漂亮呀。”
　　“不是。”
　　“可你不是抱了她吗？虎子都看见了！我听大人说抱了就得让对方负责娶你，不然以后都嫁不出去了。”
　　“小哥这么厉害，肯定是他娶媳妇不用嫁。”
　　这个说法获得了一群孩子的一致认同。
　　“一定是这样的，小哥以后想娶媳妇了只要去街上抱姑娘就可以了。”
　　“我以后也要这样，我也要漂亮的新娘子。”
　　“不可以，如果你以后看上一个女孩子就上去抱她，然后逼她当自己的新娘子的话，你就跟强盗没什么差别。”
　　“那是不是当强盗了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抢新娘子了？强盗好厉害的样子呀，那我们以后就去当强盗吧。”
　　“不行，不能当强盗，如果你们当了强盗的话，以后我遇上你们就会把你们通通杀掉。”
　　说这话的时候，碧空的表情可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反而有一种可怕的杀气。
　　她是认真的。
　　“噫，好可怕！那我不要当强盗了。”
　　看见有的小孩子都快被吓哭了，云柔忍不住说：“他们都只是小孩子，你别这么认真的吓唬他们。”
　　“小孩子是不能敷衍的，因为很容易就会学坏。”碧空盯着那些孩子说：“你们要记住，若有一天你们成为手握力量之人却去欺压弱者，我会把你们揍成尸体，然后埋进土里。”
　　“知道了……”
　　“记住了。”
　　小孩子们稀稀拉拉的回答。
　　“还有，她愿不愿意嫁给我，跟我有没有抱她没关系。她如果愿意嫁给我，那么我就是没抱过她，她也是愿意的，如果不愿意，那抱再多次也没用。成婚是必须尊重双方的意愿才能进行的事情。”
　　“不是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成婚的两个人的意见又不重要，只要听父母媒人的话不就可以了。”
　　“不行，成婚虽然会牵扯到两个家庭，但本质上过日子的还是成婚的那两个人，如果彼此不愿意就强行结合，只会造成悲剧。”
　　“悲剧是什么？”
　　“你们也不希望结婚之后嫁给一个麻子脸肥猪身，然后天天抽你让你干活干到死的人吧。如果是你们的父母让你嫁给她，你们会愿意乖乖听话，然后一辈子就那样过去了？”
　　“不愿意……”
　　“我讨厌麻子脸……”
　　“可是不听话爹娘会打死我的。”
　　“这就是悲剧之一，听了父母的话和自己不愿意成婚的人结合在一起，婚姻中的关系不对等，毫无尊重可言，夫妻双方彼此看不顺眼却必须生活在一起，除了一方折磨另一方也就只剩下互相折磨了。”
　　“婚姻是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辈子的事情，我希望你们都能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而且这些大部分都是男孩子，长清门又不像外面一样允许男人娶二妻，在这里只有男人被女人抛弃，男人若要和离会非常困难，先不说让官府处理和离男人会比女人受到更多刁难非议，而且这里不成文的律法是只要女人不愿意，就离不了。除非男人提交出自己在婚姻中被□□的证据，可这有多困难想想便就可得知。在这里有多少男人是在等待官府慢吞吞处理和离的过程中被自己的妻子活活打死浸猪笼的。
　　真是可笑，婚离不了，打死人却不用坐牢，只因为是人家的家务事。
　　不过在外面也没好上多少，甚至更过分，只是把性别完全反过来了。男人打死女人并不需要负责，只因为是自己妻子，是自己的所有物，最多交上点钱就可以免去牢狱之灾。情节严重的再关上个几年再放出来就重新娶妻了，所受的刑罚甚至不如被文字狱牵连的文人重。
　　而文人又有什么错呢？不过是写了几本书，然后不被允许罢了。
　　多么可笑，可看真正在眼里的人是笑不出来的。
　　“或许我今天说的话你们不会明白，也不能理解。但是只要记住了，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即便你们中的很多人都没有力量去选择自己之后的命运，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知道这些，然后做出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