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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夜阑人语 夜静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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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静,人无语。
也许是近乡情怯的缘故,方疏影平躺在床上,看着床顶淡黄色的床帷,半梦半醒中,想到许多过往。
他想到自己八岁那年,同师傅一起离开家乡去水天国的情景。
还记得那时自己哭得气都喘不过来,原本脾气不好的师傅第一次耐着性子,温和的向他讲述着关于水天的一切。
师傅说,和四季分明的昊天国不同,神山以西的水天国只有两个明显的季节,旱季和雨季。旱季持续的时间很长,从十月末一直持续到来年的七月初,接下来是雨季,从七月初的瓢泼暴雨一直到十月份老天爷随口吐口唾沫。雨季里,所有的生命都在努力的成长着怒放着直到最后的收获,落下新的生命的种子,顽强的活过残酷的旱季,等待着再次的怒放。
小方疏影虽然听不太懂师傅的话,但他从踏入水天的第一刻起,就喜欢上了这片辽阔的土地。他觉得自己是一匹从马厩里放出来的马驹,终于可以梦想成真的在辽阔的草原上自由奔跑,他活得很快乐。只是偶尔,在冬日最冷的时候,他不能出去撒野,只能乖乖的躲在帐篷里披着毡毯看着篷顶发呆时,会想起一个漂亮可爱的小男孩,一个名叫方谦的小男孩,一个给了他姓氏的人。
方疏影本不姓方,至于他姓什么,恐怕连他的母亲,那个整日以泪洗面的女人都不知道吧。所以当还不满十岁的他被冠以“方”姓时,他真的很开心,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亲人。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他,不过是方家的家奴,而那个比他还小的男孩子,是他的主人。
初到方家时,方疏影夜夜被噩梦惊醒,那时候,他娘亲才走没几天,梦的内容已经记不那么真切了,只记得每当他哭着醒来时,方谦都会轻柔的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哼着不知明的却又让人心安的歌曲哄他睡觉。那时他所想要的,仅是从方谦小小的怀抱里醒来时的一丝温暖。但是那丝温暖,却是他的全部。
后来,他的性格开朗了许多,加上活泼好动的方谦,二个人每晚都在床上作、打滚,直到累得筋疲力尽,他再也没有精力做噩梦了。
再后来,他到了水天,整日在师傅的棍子下忙着练功打坐,骑马狩猎,每天一进帐篷倒头就睡,连床都懒得铺,更不要说做噩梦了。
只是在每天早晨即将醒来开始一天的生活时,总会梦见方谦。梦里,方谦总会给他一个比神山上最美的雪莲还动人的笑容,然后,他就醒来了。很美的梦,所以,他在水天的每个清晨,心情总是很好的。
再后来,方家就出了事儿,满门上下七百余口均以谋逆的罪名被斩干净了。同一时间的方疏影,正在水天的奇奇左草场庆祝自己第一次在赛马中夺冠。
方疏影是一年后才知道方家出事了,那一年,正是昊天的新帝登基,改国号火凤,大赦天下,这才有人敢提及方家被灭门的事儿。
对于方家灭门的原因,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因为方谦的母亲方袁氏,方袁氏据说是昊天第一美人,当年上门求亲的人流,拯救不少以专修门栏为生的贫苦木匠。这样一个美人却被踩到狗屎的方家老爷抱回了家,能不招人眼红吗?正是这样的因,招来了后面的果。这是因爱生恨情杀版。
也有人说是因为方家老爷行为不端,说白了就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还飘,谁知一不小心招惹到一朵来自南疆带毒的花,全家都染上了疫病。为了保护阡洲广大百姓,朝庭方面不得不把方家众人隔绝起来,最后他们是无药可救,自己个儿死的。这是深明大义公众版
还有人说是因为方家老爷得到一种妙药,可以控制他人,无论你是多厉害的高手高手高高手,都抗不过一颗小药丸。吃了药,就是方家老爷让你杀妻食子,你也照办不误。但是,这种逆天行事的举动引起了公愤,无论是朝庭还是江湖各势力,都加入到斩妖除魔的行列。最后正义战胜邪恶,方家妖孽终于死干净了。这是除魔卫道武侠版。
再有人说是因为方家财大气粗,一个不小心卷入了皇权之争,结果站错了队伍得罪了当时在位的极原帝。龙椅之争向来残酷,方家上下七百余口,不过是在无辜枉死的冤魂再加上不重不轻的几笔而已。当然,一年后,极原帝退位,他的弟弟盛安帝登基后大赦天下,也算是给方家的事一个交待,一个了结。这是权利斗争庙堂版。
当然,这些还算是比较合逻辑的说法,还有些不攻自破的,例如:说是因为皇帝家两兄弟都看上了方袁氏,自己得不到的就干脆毁掉。不过这却解释不了为什么人家孩子都十四岁了,身份高贵的兄弟俩才想起来报复。
夸张的也有,说方家老爷是天仙下凡,应劫带着全族羽化而去的……
总之,满天飞的流言在昊天热热闹闹的传播了近两年,这才慢慢冷却下来。如今,随便找个阡洲人,他都能信口给你七八个“方家之死”的版本来。
方疏影理所应当的被绕晕了。
唯一知道的是,方谦死了。
那个送为姓氏,哄他睡觉,为他唱歌,替他擦泪,给他温暖的方谦死了。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到。
他甚至害怕有一日他下去后见到方谦。
如果方谦问他,方疏影,你不是说要和我做一辈子的兄弟吗?我受苦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怕他不知如何回答。
他怕打开记忆的门进入现实。
但下午时,清致口中的“阡洲方家”把他的心搅乱了。
半梦半醒中,他似乎又回到了方家大院里,那片满天,诸艳纷落的杏树林。
一片嫩粉细致的杏花瓣轻轻飘下,偷偷的落于半掩的青瓷茶碗中,悠悠的漂动。
一只洁白如羊脂玉的手伸了过来,端起茶碗,连花瓣一口饮入。
方疏影顺势看去,是他。
十年未见,方谦还是过去的样子,美得不沾尘烟,美得超尘脱俗。
方疏影不自知的伸过手去,想要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一声轻脆的碎裂声,方谦手里的青瓷碗掉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一同碎掉的,还有四周飞花的场景。杏花林不见了,满目渐渐被血红的色彩充满。
浓浓的血腥味堵住了方疏影的口鼻,四下里,都是痛苦哀号的血人,挣扎在滚滚的火焰中。
方谦的面孔也有点不一样了,不再是小孩子,而是长大了的少年的模样,但方疏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方谦正站在修罗场的最中间,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陷入尸堆中。他的面孔是血腥中仅有的一点洁净,却那样苍白。
“疏影,救我……”
方谦的声音是那样的孤单无助。
方疏影恨不得替方谦受苦,可却怎么也动不了。四下哀号的血肉模糊的尸体牢牢的缠住了他。他们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死,为什么没人来救他们,为什么逃过了无情的水火却逃不过同胞的伤害,为什么必须要死,为什么?
方疏影想大叫:“别问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可他发不出声音来。
方疏影只能挣扎,不断的挣扎,用手抓,用脚踏,用牙咬……
用全身的力气,却还是摆脱不了身上不断纠绕的尸体,只能看着那洁净的人儿,陷入血海当中,直至没顶,直至消失。
只能看着,却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做不到。
“疏影,为什么不来救我?”四下纠缠他的尸体问着,用方谦的声音。
对不起,我还知道,我不知道。
“疏影,我好痛苦。”
大火燃起,所有的尸体都变成了方谦的模样,痛苦的在火中挣扎。
“谦儿!不!!”
方疏影终于喊了出来,同时也醒了过来。
是绝望的清醒,还是清醒的绝望?
他分不清。
“疏影,你怎么了?”
耳边是清致的声音,方疏影甩甩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可身体颤抖得连拳头也握不紧。
许久,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方疏影知道了自己作噩梦的原因。
原来,睡到半夜,常清致竟然爬到他的床上,更手脚并用的缠在了他的身上。
方疏影无奈地把常清致从身上扒了下来,问:
“清致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点到名的人捋了捋流泄的青丝,不答反问:“怎么?梦见他了?你也见只能在梦里见到他了,因为他已经死了,方家的小少爷,方谦,他死了,已经死了。”
常清致的声调一反常态的尖锐。
“……不,他还活着,活在这里。”方疏影把手放在胸口,淡然的却认真说。
“……那么,我呢?”
“……”
“那么,我呢?”常清致的问题是如此疲倦,如此的无力,甚至带着卑微的乞求。
方疏影不是不知道常清致的心情,只是无力回应罢了。他是一个死脑筋的人,他的心里,早已住着一个人,无力再给予常清致同样感情。这样的感情,无论对他还是对常清致都不公平。也许有一天,他能放得下,如果那时清致还要他,他就把自己完整的交出去。可现在,他还做不到。
“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又是对不起呢。”
“……对不起,我……”
“方疏影,记住,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那么,答应我一个条件,可好?”
“好,什么条件?”清致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摘给他。
“条件,很简单。”常清致再一次把玉佩放在方疏影手心里,说:“下次没钱的时候不准把我的玉佩当掉!如果非当不可,你可以考虑把它当掉。”
他指的是方疏影配剑上的挂坠,一枚冰蓝色的平安扣。
方疏影一愣,随后笑了,宠溺的把常清致搂在怀里,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说:“生气了?傻瓜。因为你会来啊,会来救我……”
常清致在他的怀里贪婪的呼吸着渴求的气息,心中却是又涩又甜。
傻瓜吗?也好,如果能,他不介意当一辈子傻瓜。
而方疏影,看向那枚冰蓝色的平安扣的笑容,却隐含着难以言明的苦涩。平安扣,是方谦在他去水天前亲手带在他脖子上的,是方谦留给他唯一的纪念。如果当掉了,就永远回不来了。
夜阑更静,人皆无语。
因为常清致一点也没有鸠占鹊巢的自觉都没有,别扭了半天的方疏影实在睡不着了,干脆就决定提前出发去阡洲城。
也许方疏影该查查黄历,那上面一定写着,八月初六,忌出行。
方疏影一出客栈门,就发现他的好兄弟业雨,今年五岁的年轻小伙子,水天十大杰出马青年一匹,此刻正直挺挺的倒在地上。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方疏影这才想起,常清致下药的功夫不比他打架的功夫差。
业雨,你小子真是丢人,
没有坐骑,可怜的方疏影只好一脸郁闷的自力更生。
一只黑色鸟儿飞翔而过,天空更显得无比寂寥。
夜,还很长,路,似乎更长。
PS:
业雨,雄性,水天赤驹,芳龄五岁,职业:坐骑,特长:识途,外号:水天十大杰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