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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显锋芒(三) 一场急雨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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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急雨从傍晚下到亥时,漫河涨水不少,月光冷冷清清,河中月影摇曳,浊浪击石。
一个黑影伫立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听闻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来人,愣了片刻,皱眉道:“怎么是你!?”
“莫不是几载安稳,你就认为该死的鬼能继续做人?”青司冷笑。
“你怎知我们当初联络暗号!”黑影眉头更紧。
“哼!”青司不答,玄骨伞已经直刺黑影面门。
黑影抽出佩剑,侧身避开,剑尖也同时挑向青司手腕。青司松开玄骨伞,瞬间换手,伞尖换了方向,又刺向黑影心口,黑影只得横剑相抵。青司发觉黑影内力浑厚,绵绵难绝,出言道:“《连岳十城》练得不错,可惜资质愚钝,实在浪费!”
黑影内力骤聚,震开青司,笑答:“无妨,再练个十来年,总是可以弥补的。”
青司闻言,讽刺道:“明日光景你都看不到,遑论往后。”
言罢又飞身上前,玄骨伞攻势凌厉,时刺时劈,套路之间如云换形,觉不出半点破绽,且内息不消反增,渐渐攻得黑影左支右绌。
黑影未料青司武学精进至此,纵是身负六城之功,也败相渐生。
黑影撤剑做守之际,青司觉出他腰迹破绽,攻势登时由上转下,直指腰部。黑影见已来不及防守,心下一狠,弃守转攻,剑指青司心口。青司侧身避开要害,剑入左肩,刺了个对穿,玄骨伞也刺入黑影气门。
黑影踉跄后退,气机已泄,内力如何也提不上来,却不见慌张,反而笑道:“原来,天伞书生的武功厉害如斯。可惜,双眼瞎了,看不见我剑上这幽幽的觅蜂毒。哈哈,有你陪葬,我也不亏。”
青司抿紧嘴唇,面色不变,强压住渐渐扩散的毒素,上前断了黑影的脖子。
觅蜂毒奇诡无比,毒素似毒蜂归巢,觅内力流转而侵蚀全身,直至内力全无,最后汇聚心脉吞噬生机,当真是难解之毒。好在青司一身内力十分深厚,服了一些解毒丸,暂时遏制毒素侵蚀。
寻了一处歇脚地,青司粗粗裹了肩膀的伤口,打坐调息。
“师兄,从小你就胜我几筹,不过这番却看我胜你几筹了。”青司喃喃道,将腰间水囊中的酒泼洒在地,清酒渗入地中,浸成一个疤痕。
“好好看着罢。”
第二日,江湖中又起风波。
名门大派定风阁,阁主杨天阔在漫河边身首异处,不知何人所为,但是联系到月余之前陆门惨案,江湖中人似乎尽都认定是沈秦二人所为。
定风阁少主杨孤岳接任阁主之位,并放出豪言,定斩二人,以报父仇。但几日之后,却未见其有所动作,江湖中好事之人纳闷,敢情这新阁主说话,只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
江南偏东有座梭子镇,栀罗河水悠悠流动至此,汇聚成织女湖。梭子镇虽不大,却是实打实的人人富得流油,其中以财神府为最。
主人殷万财数年前得到一笔巨财,以此为基,财滚财,成为如今的江南首富。
府内书房中,一身材富态,十指均带着或金或玉扳指的胖子,正读着一封书信,只见信尾几句话写着:虽不明了,但定与当年之事有所关联,是以望好自为之,谨此奉闻,勿烦惠答。落款是一方红章,印有一个望字。
胖子放下信,眼神微动,不久,嘴角微勾,提笔写道:赵洛吾兄:数载未见,近可安好……
片刻之后,胖子在落款处写下殷万财三字,便将书信装入信封,唤来下人,吩咐将信送出。殷万财转头想想,眼珠一转,又叫来下人,道:“发个征雄帖,雇些武林好手来聚聚。”
看着下人领命退下,殷万财转动着左手大拇指的蓝玉指环,自言自语道:“好自为之?嘿,有钱能使磨推鬼,看谁才需好自为之。”
江南之地,水土丰沃,风景娟秀,一景一物皆可入画。虽已夏末,但岸边柳叶依然嫩绿一片,路旁细草新芽可见,端的是“朝浮暮隐存一色,暑往寒来不胜新。”
时近正午,金乌高悬,细碎光斑铺在河旁小道,绰绰光影中,两人骑马缓缓行来。
说是骑倒也不准确,一人身着蓝边白衣,确是端端正正骑着,另一人葱绿薄衫,双袖绾至手肘,仰躺在马背上,跷起二郎腿,晃晃悠悠。
“师兄,还没到吗?”秦鹿慵懒地问。
“还未。”沈墨第二十七次答。
两人上路前往江南已有数日,秦鹿着实厌倦枯燥无味的赶路,越是临近江南越是急切。今日赶路不过才两个时辰,便已问了二十七次。
“饿了吗?”沈墨侧头问道。
“嗯!”秦鹿一个翻身跃到沈墨的马上,伸手从沈墨背上的包袱中拿出吃食,然后便背靠着沈墨塞起食物,不时撕一块肉干,往后一伸,沈墨便侧头用嘴接过。
两人共骑一马,缓缓往前,自半光半阴中步入了小道更深处,光斑已透不下来,单单只剩一片墨影。
不一会儿,秦鹿吃饱了肚子,随手拉过沈墨的袖摆擦嘴,便靠着沈墨睡了。
待秦鹿一觉醒来,天边夕阳已是将倾之势,两人两马行到了碎阴谷。山谷两侧向里一边,被人硬生生抹平了五六余丈高,左面镌刻“碎阴谷”三个朱砂大字,右面有狂乱的刻痕“一音妄解人心”。
两人走到山门前,一弟子迎上来,恭敬道:“请问两位何事?”
秦鹿笑笑:“受人之托,拜访你们谷主,能劳烦通传一声吗?”言罢眨眨眼,一派纯真好人之相。
弟子见秦鹿对自己眨眼,耳根微红,低头小声道:“好,好!”便转身跑去通传。
“这小兄弟面子真薄。”秦鹿摸摸鼻子笑道。
“……”沈墨无言看了秦鹿一眼。
不多时,那弟子折返回来,道:“谷主有请,两位请随我来。”说完便在前带路。
“小兄弟,你叫什么啊?”秦鹿上前一步,并那弟子并肩,侧头看着他。
“我……我叫南珏。”南珏抬头看了秦鹿一眼,两颊又红了起来,复又低头带路。
入得谷中,秦鹿好奇四处张望。这碎阴谷中,最多的便是四处可见的形态各异的石头,大的有如水缸,三两并放,小的有如拳头,堆叠重摞,或白或赤或青或几色交杂,或似豹头或似花簇。其次便是龟,经常三两步便能看见一只龟慢慢悠悠地爬行过去,或伏在巨石之上一动不动,或于池中徐徐游动。
石龟相谐,三人步履缓慢。
“看来你们谷主很喜欢石头和龟啊。”秦鹿眼珠转动,得出一个结论。
南珏轻“嗯”了一声,顿了片刻才又道:“其实我们谷主只喜欢石头的。”
“哦?那养这么多龟干啥?补身体吗?”秦鹿打趣道。
“不是,不是的。”南珏慌忙摆手,“这些龟谷主也很喜欢的!不能吃的!”
“那你方才说只喜欢石头?”秦鹿不解地看向南珏。
“因为……”
“爱屋及乌。”沈墨打断南珏的话。
南珏闻言步子稍停,看向沈墨,眼睛亮了几分,不知想到什么,两颊通红,垂头道:“没错,没错。你真聪明。”
“你很热吗?”秦鹿眯着眼,笑嘻嘻地靠近南珏。
“不,不热!”南珏眼光闪烁,连忙往前走了几步,“谷主该等久了,我们快走吧。”
一路无言,不足盏茶时间,南珏领着两人来到一间竹室,门侧竹牌上刻着“小音”二字,屋檐四角坠着石质风铃。微风轻触,石铃撞壁,发出低沉的音调。
南珏上前推开房门,朝里道:“谷主,二位少侠来了。”
“嗯。”房里传来声音。
“二位请进。”南珏摆手做迎,将二人带进室内。
谷主梁石音正站在竹桌旁,脸庞棱角分明,墨青色长袍映着霜华的髯发,腰间斜挂着一只白玉箫,坠着一玄色菱形石,目光无波,宛若泥潭死水。
“请坐。”梁石音看向两人,垂手道。
沈秦二人依言坐下,南珏奉上茶水,便欠身退下。
“二位寻我何事?”梁石音看向门外,微微出神。
“一来,有事相询,望前辈能告知。”沈墨抱拳道,虽是相求,语气却依然冷漠。
“二来,师叔让我们来看看您,问个安。”秦鹿盯着梁石音的脸,笑道。
梁石音回过神,感觉秦鹿一直盯着自己,稍有些不自在:“二位的师叔是?”
“天伞青司啊。”秦鹿说完抿着嘴,看着梁石音的反应。
梁石音闻言双目微阔,沉雪遇阳般,又惊又喜地站起身,碰洒了身前茶盏也没在意。
“青司,可真是青司?”话中难掩激动。
“当然啦!”
“他在哪儿?可愿见我?”梁石音,伸手握住秦鹿肩膀,目光灼灼地追问。
“呃……不知道啊!”秦鹿肩一低,竟没能挣开。
感觉到秦鹿的动作,梁石音咳嗽一声,松开了手,道:“如此,他还是不愿见我。”语毕,却又生出些萧索。
“你与师叔到底发生什么了啊,师叔为何目盲了?”秦鹿皱眉,眼里疑惑浮起,问出一直困绕他的问题,沈墨也在一旁端坐不语,看向梁石音,也是静听之态。
“唉……”梁石音坐下,左手握着茶盏,长叹一声。
“八年前,我与青司相识相知,决定携手一生。他将师门的《平音调》交给我,而后告诉我他离开了师门,愿意随我定居于此,我也未多想,欣然答应。后来想起,他离开师门,多半因我。
“这谷中石景,均是他亲自找来摆放,那些龟,也是他一手喂养,他常说‘人要活得像龟,悠然自在知得进退,才能长命百岁’。可是好景不长,七年前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