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番外五:杨妃(上) 针细 ...
-
一把伞,在空旷无人的宫殿外头缓缓飘移着。
针细般的雨滴拼命地敲打着伞面,在伞顶形成一阵朦胧的迷离雨雾,笼罩整个伞面以及站在伞下的人。
伞中的人,微皱起眉头,面无表情地站在宫殿前,一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头顶上的巨大牌匾。
‘东宫’两个高挂匾额中央的金色字体,却成了将来能主宰天下的阶梯,亦成了权利与欲望交锋的矛盾之所。
昨夜一道无情的雷鸣,正好劈中这个牌匾。四四方方的木框赫然断裂,就像在预示着它将不再辉煌高傲地坐在正上方,冷眼看着路过之人露出羡慕的神色。
现太子新立,再过不久便会迁居到此,这块匾额即便没摔碎,也是要重新换过。
记得这两个字在以前看来是何等金碧辉煌,就好像那高悬于公堂中央的那四字般庄严肃穆。如今在雨水的洗刷下竟犹如浸在水中,支离欲碎的一块烂木头,仿佛用手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灰烬。
轻轻推开宫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步道,接连着一个最近的庭院,满地的落叶零星洒在地上,似曾相识的树木石凳依旧摆在那边。
简直就像个衰败的家族庭院。
之娴收起伞,随手放置在走廊边。
一望无际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可耳边却仿佛能听见人走过所产生的细碎脚步声,闭上眼睛似乎能够清楚的听到人在说话的声音。
转角而去,那曾经是在此处最熟悉的地方。记得每次来时,总会与太子妃常萦在那边谈及心事,而今却是物是人非。
‘吱呀’一声推门而入,本以为会有什么惊喜发现。而事实却告诉她,这个偌大的房间早已是人去楼空,再见的情景却只剩自己一人,连推门而入的声音都能在里面形成低沉的幽幽回音。
虽然布置与以前不一样了,可房间的味道仍然没有变,空气中还依然带着股浓郁的檀木清香。
“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之娴自我嘲笑着,摇了摇头重重地叹着气。
空荡荡的大殿内仅有她的回音响动。
早先的人已经不在了,就算是多么怀念也仍然不能改变什么,遗留下来的也只有睹物徒生伤感而已。
昨夜一场大雨让她彻夜难眠,中午一场雷雨又惊醒她。睡眼惺忪的脑海中却忽然想起这个地方,隐约失神漫步,竟来到了这里。
‘这次也一定会是个好孩子的。’摸着腹部逐渐变大的幼儿,之娴不由得露出宽心的笑容。
忽然,她想起建成与元吉的旧事,忍不住伤感起来。当初,建成与元吉的子嗣全被尽灭,也不知他二人若是地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对了,还有那位齐王妃,不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了。
“只要我还在的一天,绝不容许承干步上大哥的后尘!”之娴眸露坚决,毅然转身离开东宫。
一回立政殿,守在殿前的云雀便立刻迎上前来,道:“皇后娘娘,那个齐,哦不,青纱公主已等候多时。”
云雀口中所说的青纱公主,正是昔日元吉的正妃杨珪媚,在玄武门世间后并未受到株连。
奇怪的是,李世民不允许任何人称呼她为齐王妃,而改称为之前的公主称号。更诡谲的是,李世民并不接近她,就只是安排让她住在别的宫殿。
按理说来,住进后宫的女子除了宫女就仅剩下宫妃,可这青纱公主既无妃子的名份也非宫女,怎么不叫人觉得奇怪。可奇怪归奇怪,敢在底下说私话的却没有几个。
得到如此奇怪的待遇,杨珪媚倒也落得清净。她与元吉成亲的前几个月倒也算恩爱,可是元吉终是个公子哥,喜新厌旧的本性到后来就表露无余,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一度沉至谷底,多年无子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元吉已去,她只身一人住在宫殿里,闲着无事的时候也时常在几个旧时熟悉的妃子宫殿走动,最近几天尤其常来长孙皇后所居住的立政殿。
“参见皇后娘娘。”也不知是宫中的日子悠闲的关系,还是杨珪媚本身体质的关系,现今的她倒越发丰满娇媚起来,连走路的样子也变得与众不同。
“近来可好?”之娴端祥着她,虽略施点妆,却掩盖不住脸上的倦容与憔悴。
“还算过得。”杨珪媚眉目的惆怅似乎更甚。
“有需要尽可来找我。”之娴牵着她,两人双双坐在塌上。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宫中认识的姐妹还算有,偶尔姐妹间走动也不至于一人无聊。”杨珪媚显得十分拘谨,字字句句间透露着一股浓郁的哀伤。
难道还在为元吉之事烦心?之娴一边打量着她,一边思索着。可转而一想,似乎不对,前几月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换了副样子?
就这样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时间就渐渐消失在‘簌簌’而下的雨水声中。
“皇后娘娘,皇上来了。”须更,宫女打断两人间的谈话。
“参见皇上。”之娴两人忙起身迎驾。
“免礼。”李世民扶起之娴,低声询问道,“刚才去哪了?朕等了你许久都不见人影。”
“臣妾出去散心,让皇上久等了。”之娴并未打算告诉他刚才去东宫一事。
“一碰到下雨的天气,你的身体就不好,下次要出去定要叫人跟着。”李世民蹙着眉,对之娴颇颇叮嘱道。那模样、那口气十足像个严厉的父亲在对待调皮的孩子。
“是。”之娴掩着嘴角的笑意。有时候他会这样,像个唠叨的老头子般。虽是出于关心,但他却全然不知,最不会照顾自己、亦最孩子气的人其实是他才对。
当然这些话,之娴绝不会对他讲起,更不会对他人提及。
“恩,你也在?”李世民这时才发现站在一旁的杨珪媚,他眉头一蹙,眸光暗下,态度显得冷漠。
杨珪媚的脸色一阵惨白,又瞟了眼一旁的长孙皇后,慌忙低下头,紧咬着牙齿挤出话道:“闲来无事,特找皇后娘娘谈心。”到‘谈心’两字,她心里的愤怒尽现于眼,却又刻意掩藏,不让外人发现。
之娴眼中闪过一个念头,眸光一抬,笑道:“我见公主气色不佳,不如找太医来看看。”
“多谢皇后关心,我自己去便可。”杨珪媚脸微变,幸好一直低着头,总算没被外人看见。
之娴点头。
杨珪媚行礼毕,头也不回的离开,匆忙且苍白的神色倒是让立在殿口的云雀一览无余。
既然这两个关系古怪的两人都不愿说实话,之娴自然也不主动去问。她并非圣人,心中的妒也有,几番的退让不代表柔弱可欺,至于杨珪媚这次前来的目的,她心中也有数,只不过不想点破而已。
“皇上找我,可是要去太安宫?”之娴笑着问。
“今天晚了,等明天再去吧。”李世民回一笑,却笑得复杂得古怪。
“臣妾已让人备了膳食,皇上请留下来用餐吧。”之娴心中打定主意,这会非等他们‘招供’不可。
“恩。”李世民点头。
宽敞的房间里,宫女们点起几盏蜡烛,放在固定各个角落后离去。圆形的桌子上摆放着几道菜肴,桌旁的两人静静地用餐,没有人开口说话。早已支开所有宫女,只剩下两个人的房间,只剩细微断断续续的碗筷声。
之娴抬眸瞟向对面之人,今日的他在见到杨珪媚后,举止就格外不同,就好似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然他终究是大人,则选择了逃避与沉默。
用完餐,有小段可以休息的时间。两位帝后边并肩坐在殿前,也是皆不作声,双双看向殿外骄纵不休的雨势,心中开始数着雨水拍打着地面的声响。
之娴突然望着身旁的丈夫,看着他蹙着眉,屡次欲言又止的苦恼模样,她心中终是软下。本打算好好算计他们一次的心思,也在他愁眉不展间,被吹得无影无纵。
“不知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她?”之娴闭上双眼,唇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是笑是愁,唯有她自己知晓。
李世民的耐性显然已达底,脱口便出道:“她已经不是元吉的妃子了。”
之娴眸光一抬,两人双眸相对,李世民逃避似的躲开了。
“她已经有身孕了。”之娴已经有数次产子的经验,自然看得明白。若不是有了身孕,以杨珪媚之性格,怎会无缘无故旁敲侧击的加以暗示。
李世民惊讶地转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情。
“皇上总不会让她一直无名无份地住在宫中吧?”之娴说到这,微微叹息。
李世民脑海中浮现出杨珪媚哀怨的神情,陷入深思。
雨开始变小,从屋檐滴落至地面的小水洼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规律乐声。
一阵阵寒意从窗口侵袭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曾经是元吉的妃子。”李世民这样自我矛盾地解释着,话才说完,连他自己也觉得好笑。
“皇上乃英明天子,无人会计较这些。”之娴眸光一垂,清楚明白丈夫的顾虑。
李世民无话可说。
“既然人都住进来,也有了身孕,封个名份,总无名无份在宫中受人冷眼的好。”之娴决定将那张包容且贤惠的外表持续下去。既事已发生,何不为己所择,至少在赢得赞扬的同时也为她自己赢得了丈夫的心。这一点便是她的自私与虚伪,从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也是当初一意将小筱推离身边的固执。
李世民愧疚地看着妻子,她的神情让人动容。她总是为别人着想,却总是忽略自己的事情;她太善良了,善良到他这个身为夫婿的总是一味接受,好象身为妻子的她所做的一切便是理所应当。
“永远也不会有人能占据你在朕心中的位置。”李世民紧紧拥住她。
这时不需千言万语,唯一需要的仅仅是个拥抱,一个可以让彼此知道双方感觉的拥抱。
本还是布满乌云的天空突然放晴,一轮弯月冲破厚厚的云层高挂在半空中,暧昧不清的月色下,一洼洼的小水坑被风撩拨起阵阵涟漪。
温暖的午后,坐在微风徐徐的走廊上,谈心喝茶实在是悠闲自得。
手中的茶杯,不时传来怡人的茶香味道,含口入喉,一股轻松感觉顿时环绕全身。
“恭喜姐姐了。”杨婉凤放下茶杯,一对澄清的眸子看着坐在对面的杨珪媚。
“你少讽刺我。”杨珪媚神情自若,拿起茶杯,并没有抬头看对面的人。她十分了解这个妹妹,有时候单单只听她说的话,便可轻易得知她此刻的表情,甚至是接下来要说的话。
“难道不是吗?”杨婉凤反问道。当得知李世民将立杨珪媚为妃后,杨婉凤吃了很大一惊,原本他们两人还大吵了一架,怎么突然会——
就在刚才,杨珪媚自己承认,是故意上立政殿那里引起皇后注意的,她向自己,也向长孙皇后压赌。
她把所有希望放在善良的皇后身上,只要能感动到她,就一定能得到自己的目的。事实证明,她成功了,不费吹灰之力。
“虽然我的方法不正派,但最起码,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杨珪媚将要送至唇边的茶杯又放到桌上,言辞凿凿道,“你应没忘记高阳公主的事,她的生母也是我们杨家的人。”
杨婉凤沉默了,低着头半天回答不上来。
风吹着庭院中的大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从树上传来几声悦耳的鸟叫。
“我对他……已没有任何的感情。可我,并不想象那位杨家女人一样被打入冷宫,我讨厌冷宫的生活。”杨珪媚闭上双眼,静静聆听着天与地传送而来天籁,轻叹口气道,“那个男人已经不是我先前认识的人了,他的双手沾满兄弟的鲜血,他身边的女人也多如天云,我不想陷入无谓的争夺当中。我不是长孙皇后,我没办法做到她那样的宽容大度。”
“你最主要不就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杨婉凤咬着下唇,向来嚅弱的音调头一次带着责备之意。
“也为了我自己。”杨珪媚斩钉截铁道。
得到这个答案的杨婉凤不再说些什么,眼睛直望着庭院的深处。一片发绿的叶片从树上掉落,轻飘飘地飞舞着,缓缓着地。
春日之景如梦似幻,随着秋天之事过去大半心情也跟着开朗许多。
一个幼小的身影穿过走廊直接奔向之娴坐着的房间里来,她四下找寻着,终于在角落发现之娴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向她跑去,一小子就抱住之娴的大腿。
“母后!”幼稚的童声,娇气的话语,这就是高阳公主。
“是谁又惹我们的高阳公主了?”之娴蹲下身子,溺爱地摸着她的头。
“母后,你看太子哥哥啦,老是不和我们玩!”高阳嘟起嘴巴,一脸不满地抗议着。
“你父皇出宫巡防去了。承干身为太子,代天执政,不敢懈怠,你可以去找其它人玩啊。”之娴说着将高阳牵到一旁坐下。
“才不要呢,我现在就是要太子哥哥陪我玩!”高阳双手环着之娴的脖子,将脸靠在她的胸前撒娇着。
“高阳,别使小性子了。”之娴顺势将这个喜欢撒娇的小丫头拥在怀中。
突然,高阳一下子从之娴怀中挣扎起身,上下打量着之娴一眼道:“有人告诉高阳说,高阳不是母后的亲生孩子,所以母后才不喜欢高阳,才会处处袒护太子哥哥。”
之娴一愣,身上披着的披风掉落于地。她被高阳突如起来的举动吓到,更为她反常的话语感到吃惊。
“母后是坏人,我最讨厌你了!”高阳嘶声高喊着,跑出殿外。
“公主殿下!”云雀见状况想向前追去。
“算了,随那孩子去吧。”之娴摇着头,心想着,也许高阳就是那个性子,有事没事总会娇气地向身边的人乱发脾气。
“可是,公主从来都没对皇后您这样啊。”云雀也感到莫名其妙,以前就算高阳公主如何任性也绝对不会对皇后使性子的,突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之前曾经在某处看见过高阳公主的身影。
对了!不就是在那里看过她吗?
云雀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怔怔地向之娴说:“对了,对了!我上次好象有看见高阳公主在冷宫附近徘徊。”
“你说什么?”之娴睁大着双眼,抓住云雀的肩膀,一股担忧的感觉不禁蔓延全身。
她惊愕不已高阳的表现,为什么她会突然出现在冷宫那里?那个孩子是最喜欢热闹的地方,冷宫那么孤寂的场所她是绝对不可能主动接触的。
冷宫。记得那里曾经囚禁着一位杨氏的妃子,那名妃子曾经因为用计想谋害李世民而被打入冷宫,至今仍然还在里面。倘若让高阳公主遇见她的话就糟糕了!
“皇后娘娘,你先别激动。我只是觉得那个身影很像,也不知道是不是公主殿下。”云雀紧张地扶着之娴,害怕她过分激动。
“云雀,你帮我准备下衣服,我要去一趟冷宫。”之娴慌忙站起身,吩咐着。
“皇后娘娘,你刚生产,还是多休息为好……”云雀慌忙上前一步想阻止之娴。
“我不碍事。”之娴打断了好心劝阻的云雀,她非常担心年幼的高阳如果在这当中接触到什么不好的影响的话,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是!”无奈云雀只好听命行事。
冷宫,是后宫中所有失宠后的妃子们所居住的地方。
几座废弃了的宫院,随便编编整整安排几个内侍宫女们管理就成了放置那些失去宠爱妃子的居住地。
几棵光突突的树干停在原地,跟着呼啸的风声摇摇晃晃,满地堆积的白雪被人扫到墙角边,似乎都没有人在意一样,如山的白雪甚至漫到墙外去。孤零零的石凳石椅堆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上面又积压了一层白雪。
几间无人居住的房间门早就被风吹开了,在那里隔着风势‘咯咯’直响。
“皇后娘娘,这种地方还是不要呆长时间才好。”云雀跟在之娴身后,不时被房门晃动的声音吓得全身发抖。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冷宫的样子,之前只是对这个地方的感觉就只有说是一个很冷的地方,没想到今天一见却是老半天没看见一个人,状似荒凉的废弃宫殿。这样的地方甚至让人怀疑是否能住人,总觉得在那诡异的房门晃动声后似乎躲着什么东西。
之娴皱起眉头四周打量着,她拉了拉披风,寻找人影。
几个人在看似空无一人的宫殿中走动着。
“不知皇后娘娘驾到,还请恕罪!”这时候早已经听闻到风声的管事终于从角落中跑出来,扑通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高声请安。
“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那位女管事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这是她自管理这里第一次看到过如此高贵的人前来,不由得躬着身体在一旁等待吩咐。
“那位在元年被皇上下令关进来的杨妃在哪里?”云雀开口问道。
“这个……”管事为难的说,“回皇后娘娘,皇上有下过令让所有人都不可以靠近杨妃,所以……”
“你尽管带我去,皇上自有我担待。”之娴道。
“是。”管事见这位皇后态度坚决,无奈只好点头答应。在这后宫里,私下骯脏事早就见怪不怪,偶尔也有被下了冷宫的妃子被得宠的上位者私底下整死的事情。
虽然这位皇后娘娘传闻中贤和大肚,没想到也学起那些人来了么?一想到这,管事的咧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眸光更冷了。反正这些人的生生死死与她何干,她不过是个小小的管事,何必招惹他人之事。
越往里面走就越觉得荒凉非常,涂在柱子上的漆色几乎掉光了,风一吹过,一大片干掉的漆色只有一角还粘在柱身,上下晃动。
在走廊的尽头拐个弯,就到了关押着杨妃的地方。
“云雀,你留下来,其它人都先下去。”之娴对身后的人吩咐道。
“是。”
众人答应着,退到一边。云雀伸出手,推开房间,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一股浓郁的怪味道随着门‘吱呀’一开,立马扑面而来,云雀马上一手捂起鼻子、一手上下猛扇动着。之娴手轻拍着胸口,忍不住咳嗽几声,心思马上放在里面蹲在一旁的人身上。
一个巨大的铁笼里面关押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妇人,她正抱着一个破旧的娃娃蹲坐在像似床的东西上面,口中不停地冉冉自语。
“杨妃?”之娴慢慢靠近生锈的铁笼边,探视着里面那人的状况。
那个人却似乎没听到一样,依旧哼着零乱的调子,抱着手中的娃娃。
“杨妃?”之娴再次加重说话的声音,试图唤醒她的神智。
许久,那人也许是感觉到有人来了,慢慢抬起头来。脏兮兮的脸蛋,目光呆滞无神,冻得发紫的嘴唇半张着,斜着脑袋看着眼前的之娴。
“你是长孙皇后?”杨妃猛地跳了起来,一下子冲到铁笼前,激动地摇晃着铁笼。
“是。”之娴点点头。心想着,这位杨妃也真是可怜,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杨妃嘶声哭喊。
“孩子现在很好,你无须担心。”之娴扫视着四周的环境,眉头又是一紧。
“我要见我的孩子。求求您,皇后娘娘,您就让我见我的孩子一面吧!我求求你了!”杨妃焦急地跪在地上,慌忙之磕头乞求能让之娴答应。
“你放心,本宫与皇上会好好照顾她。”其实在那年关押杨妃之后,李世民就已经下令所有人不得私自让高阳见她的生母了。之娴担心告诉她这个真相,以她现在这样的情况来说,一定是无法接受。
“一面,就见一面。皇后娘娘,我求求您了。您也是一个当母亲的人,您能明白一个当母亲的人在离开亲生孩子后所受到的打击,日日思念的感伤啊!”杨妃苦苦哀求着,激动的眼泪不时从眼角滚落。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高阳。在出生没多久就被迫与她分开,现在连见一次面的机会都没有。她真的好恨那个人,那个活生生拆散了她们母女整整数不清的寒暑春秋的人。
“等下本宫会吩咐管事的帮你换件干净的房子,这里实在是不适合人居住。”之娴像是有意避开一样,转身便离。
“皇后,皇后娘娘!”
身后传来杨妃凄厉地呼叫声,之娴回头看着那位哭躺在稻草地上的妇人,流下伤心的眼泪。
这样的做法也许残忍,可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那么生性高傲经常以皇后生女自居的高阳公主,若知道了真相,往后的生活又将会变得如何呢?
“云雀。”之娴示意云雀取出钱来交给看守的管事,和声吩咐说道,“等下有劳帮杨妃换件干净的房间。”
“是,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放心!”一见到钱的管事两眼马上放射出异样的光彩,手中紧紧握住云雀递过去的那锭金子,面带笑容的连声附和着。
“我们回去吧,云雀。”之娴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不再留恋。
房门紧闭的房间里。杨妃确定长孙皇后离开后就马上停止住眼泪,坐起身来,冷笑得盯着那扇门。
莫约过了一会时间,她对着旁边一个细小的身影低声道:“你可都亲眼看见了。这就是你那所谓善良的母后,后宫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简单!”
细小的身影小心翼翼从草堆里钻出来,一脸落寞地看着那禁闭的房门。
“你都看到了吧,我的孩子!这才是自私的皇后娘娘,夺了你生母自由的皇后娘娘,你可一定要帮为娘报仇啊!”杨妃狰狞的面孔逐渐取代刚才呆滞的眼神。
“我要怎么做才帮你报仇?”高阳公主怯怯地看着铁笼中的女人,虽然那个人是她的亲生母亲,可是她依旧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杨妃看着高阳那冷漠的语气,心不由得凉了半截,可心底对李世民的恨意却更加强烈。也罢!就算自己出不去,也要将那个人拉进无间地狱!
双手紧紧抓着铁栏磨动着,‘嘎吱’直响,生绣的绣片一片一片从她紧抓着的两根铁栏上掉落。
她的恨意,她的哀怨,一定要重重让他们那些人全部体会到!
在回去的路上之娴左思右想了许久,有点揣测不定。正如杨妃所说,她自己也是个做为母亲的人,她能很清楚的明白与幼子长年分离的那种锥心之痛。
然而现在的情景下,如果让高阳和她相认的话,受害的又绝对那个孩子,她又怎么忍心。
“我是不是做错了?”
“皇后娘娘,请恕云雀多嘴。当年是她刻意谋害皇上,皇上心慈,只将她打入冷宫已是天大的恩赐。倘若当年,杨妃能像其它两位杨姓妃子安心居于宫中,现不也能像常人一样安享母子之乐。这件事说来说去都只能怪杨妃不顾后果。”缄默的云雀难得头一次说出这么长一段话。话一说完,云雀又担心自己刚才太多嘴,连忙向后退了一步。
“你说得有道理,不用担心我会责怪你。”
“谢皇后娘娘。”云雀这个时候才松了口气。
虽然是决定了继续隐瞒高阳的身世,可之娴还是总觉得有种不安的感觉,让她犹如百爪挠心。
转眼便步入五月,天气也逐渐变得温暖很多。
满院的春花竟相开放、姹紫嫣红,几个闲来无事的宫人们边谈笑着边走进花丛中嬉戏游玩。那景象让旁边看的人也燃起欲进同乐的冲动。
花池中,色彩不一的鲜花随风摇曳着,犹如琦丽的彩霞落入人间。
满塘盛放的荷花,远远望去就像碧波上荡漾着的婀娜仙子般,煞是好看。
“这个是我的!”
“这个才是我的!”
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音。
从这边望去,几个小小的身影聚集在池塘边,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而起争执。
眼尖的云雀远远就看清楚在那边争吵的两个孩子。
之娴皱起眉头,由云雀扶着向那边走去。
“你休不休脸,这个东西明明就是我的!你怎么那么霸道!”高阳公主一把拉过手中的花环,蛮横无理地推了抓着花环另一边的城阳公主李淑真。
“你才是!老是仗着父皇母后的疼爱,总喜欢乱抢别人的东西!”年幼的城阳公主也不肯罢手,奋力抓着花环一端,脸涨得圆圆鼓鼓。
“好了,好了!你们别抢了,我等下再做一个给你们就了哈。”在一旁很久的清河公主李敬本来以为她们只是在闹着玩,照现在的情景似乎真的吵起架来了。她终于忍住不这两个丫头的争执,赶忙跑过来打圆场。
“我不管!我就要这个!”高阳公主对着城阳公主翻了个白眼,表示她就是不罢手。
“我也不管!我也就要这个!”城阳公主早就忍这个骄横的公主很久了,这次性子一起,说什么她也坚决不肯放手。
“母后来了。”这个时候其它站在旁边的小公主中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话,议论纷纷的人群才顿时安静下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
在场的所有公主宫女们一见长孙皇后出现在跟前,慌忙全部跪地请安。只有高阳公主两人还停站在原地,相互瞪着。这个人不服输的不放手,那个人壮着胆子不请安。
这时,还是高阳公主的脑筋转得快,马上放下花环的一端,任使力顿失力的城阳公主跌在地上,冲到之娴的怀中撒娇起来说:“母后,你看啦,淑真姐姐又抢我的东西。”
高阳抬起头来,满脸委屈的泪水,说有多逼真就有多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