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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玄武之争(下)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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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超凡脱俗的柔弱仙子,现已摇身一变,青涩不再,沉静内敛之余,又凭添了几缕教人不舍移目的持重。
眸仍是那眸,清澈如泉,仍是温柔得可纳百种。此番言语,彼此相透,深意尽在不言中。
“宫中复杂,深浅难测,我只能予你一将一百兵士,你可能任?”李世民沉吟道。
“是。”之娴也不避众人所视,坚持不移。
“好。”李世民点首,收回视线,高唤道,“林敬梓何在?”
“属下在。”从人群走出一人,身披坚甲,精神抖擞。
之娴将那人一看,竟是上次随军攻打王世充时的那位林将军。听闻后来被调配至禁宫了,没想到会在此地此时见到他。思绪再转,之娴心中已能明白一二。
“宫中之事,你最清楚,由你跟随王妃进宫,本王最放心不过。”李世民吩咐道。
“是,请秦王放心!”林敬梓怎会听不出其中之意,当下高喝一声,尽显忠诚。
之娴对着李世民点首,拉着缰绳便走。
深宫禁地向来禁止骑马,更忌配着兵器。而今,宫门早被控制,自是一路畅通无阻,也许是为争取世间,之娴也没有下马的犹豫,直接骑马进入。
到了临后宫最近的最后一道门,她拉止住马,翻身下马。
林敬梓见状,也翻身下马,迎上前去,道:“王妃有何吩咐?”
“殿下派你前来,自然是相信你处事的能力。宫中变幻莫测……”之娴一顿,望着禁门的高墙,沉吟道,“林将军,你见过皇上几次?”
“回长孙王妃,属下只见过皇上一次。”林敬梓如实而答。
“可认得皇上?”之娴又问。
“皇上自是气度不凡,属下只见一眼,便已难忘。”林敬梓深知此次见宫所为何事,却也不敢随便答话。
闻言,之娴点首,这才敢将事情吩咐予他,道:“前方便是皇上所在的临湖殿,你带人将殿堂四周远远包围,务必保证消息不透。若有入或出者,暂且令人绑了,切记尽量别闹出枝节。”
“是!”林敬梓领命离去。
既是封锁临湖殿的消息,自是不可大意,林敬梓所领大半兵士只为守住皇上手中与亲卫兵士的消息联系,而余下之人则由之娴所带,直奔后宫而去。
此时天还未全亮,后宫的女子平日里锦衣玉食习惯了,早起者几乎廖廖可数,况且之娴所带兵士皆是骁勇擅战者,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一干人等妃全部请聚在偏殿内。
“可有漏了人?”之娴并不入殿,只站在殿口等待众将合集。
“回长孙王妃,并未有遗漏者。”兵士答道。
“你们在外面小心看守,切勿让人走漏消息。”之娴吩咐道,遂转身走进偏殿。
一进殿内,却见往日里趾高气扬的后妃们全在,或惶恐不安的揪着衣袖,或相互靠近卷缩于一处。
“长孙王妃好手段,这架势莫不以为可以翻手为雨了?”尹妃自仗着老练资深且与之娴有数次见面,尚且能勉强稳住心神,劈头便高声斥道。
有了尹妃这番话,众妃们便有了主力骨,各个仰首挺胸,不将一小小的王妃放在眼里。
“太子与齐王作乱,秦王为顾及皇室后宫安全,令我入宫安持各位娘娘。”之娴正色道。说完,还将视线一移,静静望圈殿内的各个妃子。
众人见她一脸严肃,无一丝说谎者的慌乱,何况她平日为人予人的印象极是温柔悦色,自然对她的话保留了几分信任。
“哼,秦王妃擅自带兵入宫,可有通知皇上,可有皇上的旨意?”尹妃却不是好惹的角色。
之娴闻言,心中已是明白,后宫毕竟是人多,她手下所带之兵恐怕止不住这些人,若真这些人乱起来,只怕双拳也难敌四手。唯今之计,只有劝住这些人,方才有胜算。
“事出突然,并未来得及请示父皇。不过父皇那边,诸位娘娘不必忧心,已有忠心将领守候,必能护住父皇安全。”之娴和颜悦色道,“各位娘娘皆是明理揣度之人,相信自懂得择善而处的道理。”
“我们与秦王素来不和,你们岂会存我们一条生路?”张妃仍不相信。
“事已过耳,既往不咎。”之娴将视线一望,缓缓在众人移动,道,“不知还有何疑问?”
李建成兄弟二人骑马共行,身后跟着一只小队,由东边走近玄武门。
李建成认为玄武门是最重要的地点,守卫的将军常何是他的亲信,走这条路自然是最安全的。
“先等一下!”李建成心中生疑,按照平时,常何应该早出来迎接了,怎么今天却不见人影?
两人远远望去,驻守在在门口的兵士一如往常,手握长刀,每个人精神饱满毫无倦意。
李建成忽觉得不妥,掉转了马头大声喊道:“不好!元吉,快走,有埋伏!”
李元吉见状也忙掉转马头。
就在这个时候,李世民领着伏兵从两人后方的玄武门喊杀出来。
“大哥,元吉,请留步!”身后传来秦王逼近的声音。
李建成眼见事态不利,出于本能,取出随身所带弓箭,一个转身就要向背后的李世民射去,脑中忽然想到三兄弟昔日共同攻下长安的情景,怎么样都无法下得了手,张着弓却不发。
“大哥,你还在等什么!”李元吉急得大叫一声。
李建成咬着牙,手一收放,箭是射出去了,却没有中。他没想到,远在身后的李世民却径自拿起弓箭,直射过来。
‘咻’的一声,箭应弓弦而出。
一切都这么突然,所有的人都诧异地看着从秦王身上传来浓厚的杀气。众人屏住呼吸,双眼睛直盯着弓箭射去的方向。
那是太子——建成!
李建成中箭摔下马背,一双眼睛直看着李世民。他睁大着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亲生弟弟,他竟然,竟然……
泪水从李建成眼中滚落,谁也不知道濒临死亡的他此刻在想着什么,放大的瞳孔布满血丝,直至死亡也没有闭上双眼。
“大哥!”李元吉撕声大叫。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哀伤,太阳颤栗着从东边升起,周边的云彩格外的阴沉。
手中的针线落地,常萦深感不妙,呆滞于原地,口中喃喃自语着:“建成……”
“李世民!”李元吉怎么也没想到二哥李世民竟会下此狠手,他怒不可遏地拿起弓箭对着他连射三箭,可是却无一射中。
紧接着,有人悄然射出一箭,李元吉中箭落马。
这时,尉迟敬德带了骑兵一起冲了出来,混乱的场面已不是人为所能够控制的了,跟着前来的东宫兵马也终于开始还击,两方人马的混战由此开始。
“大哥…”当李世民发出第一箭以后,也被这一箭吓呆了。他眼看着大哥李建成,中了自己刚才发射出的那一箭,一声不响地从马上翻落,再也没有动弹过。
李建成的眼睛,好像就没有眨过,一直圆睁睁地看着他,不由得人触目惊心地打了个寒战。
突然,李世民身下的白马不知受何惊吓,大叫了一声,没命地向旁边的树林冲去。
“殿下,小心!”
当李世民回神过来的时候,马已经被树枝困住,动弹不得,他受困的地点正临近与李元吉落马之处。
‘李世民,这是天要给我这个机会来收拾你!’李元吉一见情势逆转,再管不了身上的伤,没命地冲上前去。
他抢先一步抢过李世民身上的弓,用弓弦勒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拉紧弓弦,道:“李世民!这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的!”一滴又一滴妖谲的鲜血从弓弦滑落,顺着弓弦流向李世民的脖子。
“元吉。”李世民紧紧盯着李元吉通红的双手,却挣扎不开。
“糟了,快救秦王!”眼尖的马三保忙对身边的人喊着,策马直奔。
尉迟恭闻言,二话不说,举弓便射,一箭正中李元吉。
李元吉在错愕间倒下,瞪大眼睛,咬紧牙,紧紧看着李世民。
尉迟恭也不停,从容取下李建成与李元吉的人头,递到李世民的面前,单膝而跪道:“秦王,现太子齐王首级在此,请速决断!”
李世民没有半点犹豫,接过尉迟恭手中的东西,径自骑上马,向汹涌的人群奔去。
“太子与齐王犯上作乱,现已论罪受诛。所有将士放下手中兵器,一概不咎!”李世民高举手中之物,高声喊道。
这一声何其惊天动地,教所有混战一团的敌我双方皆停下手中的兵士。
这场印染血腥的风云突变,何其壮烈,直教天地晦暗,长风呼号不止。
这一场大动干戈,最终以秦王府完胜,太子与齐王败者为寇,终让历史为其争论不休,功过参杂。
“秦王为唐剿灭昏王,实乃大唐之幸!”站在玄武门上的房杜二人见状,连连齐声高喊,两文人之声竟也响如惊雷,直冲云宵。
“吾等愿追随秦王!”
“吾等愿终身追随秦王!”
一时间,将领们纷纷下马,跪倒在地,一浪接过一浪,如排山倒海,长驱鹞天。
李世民重重叹了口气,手举兄弟首级的手忽地一寒,若不是神智尚清明,只怕手中的东西就要掉落下地。
李世民慌忙转移注意,当下让尉迟恭带着兵马先一步到李渊所在的临湖殿。
可怜李渊一介老人,到此还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直到尉迟恭的人马到来,他才恍然大悟,却也回天无力。
充满阳刚之气的兵刃,错落间如此陌生,在逐渐高挂的阳光照射下,散发着让人窒息的阴历。
“他…他们也是…罪…罪有应得……”李渊在听完尉迟恭说明的情况后,痛苦的闭上双眼,违心地说道。可有谁知道在这一刻,全无泪水的老人,内心却在淌血,心如刀割。
“世民平乱辛苦了,去请他来见朕。”李渊由内侍搀扶着,渐渐消失在众人的眼中。
这一刻,无论是才知情的,还是已知情的,无不暗自为这位突老数十的皇帝感到恻然不忍。
李世民命一干将领候在殿外,只身进入李渊所在的宫殿。才一进殿,便知情况如预料中一样,他心中了然,对着李渊便跪道:“儿臣参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渊也不叫他起身,而是直接屏退在场所有人。等所有人走光,门关上后,李渊才瞥了他一眼,带着不冷不热的调子道:“我可真有福气,生了你这么个好儿子。”
李世民闻言,心中顿时五味杂生,僵直着身子,不敢起身。
“为父老了,身子大不如前了,如今……也老眼昏花,辨不得真假好坏了。”李渊叹着气,空茫无神的眸子跃过李世民,直落在紧闭的殿门上。
昔日一家同为一屋檐,虽是倍受旧主百般猜忌,却也是一家团结其乐融洽,未曾有短兵相见。
“都是朕之错……朕今就仅剩下你一个孩子了。” 李渊眸光渐涟,仿佛沉浸在忘我的迷失中。呆茫与孤独犹如一层薄却难解的丝纱,将他紧紧包裹,教人渐渐看不清他的面容。
李世民听着老父亲的话,心里更加难受。母亲去世的早,严父、慈母、君主的角色都由他一个老人来担任,其中艰辛岂是外人所能了解,而今他们兄弟三人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现今事已成定局,无可挽回,李世民郑重俯首向李渊深深一拜,道:“儿臣不孝,再此向父皇拜罪。”
“你又有何罪?建成与元吉又有何罪?”李渊从位置上跚蹒起身,缓缓走向李世民面前。他又岂不明白而今宫中上下必皆是他心腹所制,而今建成元吉离世,他仅剩唯一可亲的便是眼前一人。
事态已不容抉择,李渊只剩一条路可选。
“罢了罢了。”李渊哽咽出声,伸手扶起李世民。
父子两人痛哭失声。
权利争斗最是无情残忍,作为生父的李渊无从选择,在稍调整情绪后则立刻宣布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的罪状,命令各府将士一律归秦王指挥。
消息如洪水传涌朝野,首先听到消息的正是离开后宫一路焦急赶往与秦王相聚的之娴。
“太子与齐王府的眷属如何处理?”之娴停住脚步。
“这……” 林敬梓犹豫道。
“林将军但说无妨。”之娴不得不加重了语气。
“自然是斩草锄根。”林敬梓纵使曾历经沙场,却也对这句感到莫名恐惧。他心中不由庆幸,他所站的阵营是秦王这方,而秦王这方也是最终胜利的一方。
之娴一听,起身往另一边走去。
“长孙王妃,您要去哪?”林敬梓在后面急唤道。
“我去趟秦王府。”空气中只传来之娴带着哀怜的声音。
乘着快马,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之娴一路所行不是秦王府的方向而是太子府。好在她为了进宫,身上所穿的衣服不过寻常服饰,并未引起街上多大的注目。
之娴心里清楚,斩草除根意味着什么,当时听闻消息一剎那间,脑中飞快闪过的是便太子妃常荧的面容。
记得那年她初嫁李家,夫婿不到半月便离家勤王,后来正是常萦的出现,让她逐渐适应陌生的李府,也正是因为常萦的事先劝慰,才让她从庞大的家庭中寻得中庸的处理之道。
绕道于太子府邸的后门,竟发现后门一个人也没有。之娴心中虽狐疑,却也迅速下马,奔进后门。
一进后门便发觉气氛不对,虽发现到士兵进入的痕迹,可太子府内乱成一团,也许是事先听到消息的关系,府内的宫女太监们纷纷四下逃窜,昔日鼎盛繁华的太子府犹如被狂风扫过,已是摇摇欲坠。
“太子妃。”之娴寻到常萦的寝室,打开寝室的门往内找寻,却找不到常萦的身影。
会是预先知道风声,所以先离开了吗?之娴一楞,马上否决了心中的猜测。
事已不容多想,她立即跑出寝室,往其它地方找去。
终于,之娴在一间离寝室后方的大殿内,发现了常萦的身影。
太子妃常萦孤坐在殿中,一头长发凌乱披散,一对呆茫的眸孔还含着半干的泪痕,痴痴呆呆地望着身侧半悬半掉的纱幔,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位居于冷宫的妇人。
“太子妃,乘着士兵未到,我们快走吧。”之娴蹙紧眉,走向她。
“我不会走的。”常萦凄凉地看了一眼之娴。只消这一眼,便是世间凉薄冷恨尽注其中。
“大嫂,留下来你会死的!”之娴咬着牙,伸手就要去拉她。
常萦并未躲,任由之娴拉起她。
“想我常萦嫁入李家,却连遇两次灭顶之灾,第一次幸好得到家人庇护才逃脱一劫。这一次,想必是逃不掉了。”常萦流着泪道。
“大嫂,时间不多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之娴苦口婆心劝道,“你肚子里还有大哥的孩子,,若连腹中的孩子也保不住的话,那么大哥岂不就无后了?”之娴一语点破常萦心中顾虑之事。
“对,我还要为建成留下一脉。我的孩子,我怎能忍心看你们受到如此对待。我心何忍啊……”常萦泪流不止,却也不敢再耽误,连东西也不收拾。
两人匆忙离开大殿,向后院跑去。这时秦王府的人马正好赶到正门,也是太子府座地大的关系,士兵们还未包围后门,两人乘着空隙逃了出去。
空旷的草地,风卷着空气嬉戏于草丛之间。从这里看云层是最近的,有种站立云端的强烈感觉,草地上的风咆哮着吹乱发丝。
之娴牵着马与常氏在城郊告别。
她将一个匆忙中打点好的包裹交给跟去照顾常萦的侍从,然后将马车交给车夫,道:“这位夫人身怀有孕,请你们一路多加费心照顾。”语毕,之娴从身上取出一块玉佩交给了车夫。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车夫一见那块玉佩,眼睛都亮了,连连拱手,笑得是眉开眼弯。唐虽初定,但天下仍未完全富庶太平,平常人家自然是需辛苦努力的赚钱养家,现眼前能遇到个出手阔绰的佣主,暗叹幸运之于,自然是一路殷勤小心侍奉了。
之娴见状则是连连点头放心,转首对向常萦,心酸之于亦是百转千回。
“夫人此去路途遥远,请务必小心保重。”之娴眼眶微红,也不知是见景伤神,还是郊外风势太猛的缘故。
常萦仍然沉浸在突如其来变故的哀伤情绪中,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感激的对着之娴点点头,由人扶着上了马车。
随着车夫驾马启程的声音响起,马车渐渐模糊于草地边缘。
“不管我这样做是否正确,至少做了件真真正正想做亦是必须做的事情。”之娴摇着头,苦涩一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草地。
之娴本想策马再入宫中,可转念一想,出宫的时候说的是回秦王府,况且她心念着府中的孩子,也就任马熟路回到秦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