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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欲寻神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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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阿娘再三挽留我们,希望我们在永安过年,待到年后出发,但是在李释的哀求下,阿娘还是万分不舍的同意了。
对于宛州,我是向往的。我自小在永安长大,从未去过外地,偶闻九祖父的大儿子,也就是李释的表伯伯谈论过南地的上元节,他说呀,南地暖儒,上元节那会子已然近春,夜风轻摇,烛光跳跃,烛泪燃融,浸湿花灯,那花市呀,彩灯纷繁,明晃光焰如同白昼一般照耀大地。家中生男挂红灯笼,生女则挂彩灯笼,伴着桂月的光华流泻一齐在屋瓦之上,新霜似的月光不为人动,消散的云霞仿若嫦娥翩翩弄舞。来来往往的人影纷杂,凤萧声啊,锣鼓声,交融奏响,淡雅的姑娘,长袖中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十里不散。
相好的情人终得一见。
灯火阑珊处,才子佳人。
才子佳人!
我也曾多么想,和我喜欢的人做一对璧人。
为他,我想做更好的人。
而现在,我一片拖沓。
我把这一切都怪罪这个叫永安的地方,我疯了一般想要逃离这里,虽然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费了一些小心思同阿娘说,永安太冷,或许换一个地方对李释的病情会有帮助。
我知道,不是对他,而是对我。我怕我会撑不住。章太医和我说过,他的老师在宛州隐居,自己惭愧,未能学的老师皮毛。如果我不嫌弃,他愿意亲修一书,能否请得师傅出诊,师傅能否出诊就要看天意了。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的希望。
临别那天,承宣特意告假送我们。他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一样的眉宇,一样的身量,而我却不再是我。
我已做李释的妻子两年了。
承宣很不舍,其实我又何尝舍得他!从前都是我送他,而今换他送我。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别担心,倒是阿兄你,身边缺个人。”我没有故意这么说,而是真心觉得他太孤单了,既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阿谀奉承,一根肠子通到底,平时木讷寡言,又怕姑娘家嫌弃他,说给他婚配,他愣是憋急了说要立业。
朋友也就三两个,我未出嫁前还能陪他说说话,我出嫁以后,他便是越发的沉默了。
“是不是我身边有个人,你就放心了。”
也不是这样说,或许没那么孤单吧,至少看起来。
“你要时常给我写信。”我避开这个话题。“让我看看你的字练好没有!”我像以往一样咯吱了承宣胳肢窝。
承宣却没有弹我的脑门。
对我,他长大了。对他,我还没有。只是惯用的招数不灵了。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离城时,初雪飘落。
我在厚厚的锦幄包裹的马车里,伴着摇晃,看了又看章太医的书信,想了又想章太医的话,才对李释说道,"咱们到了宛州便改小道,见一见章太医的老师,给你瞧瞧。"
"姐姐姐姐,瞧什么"李释抓着我的手,他的手就像是暖炉。
自上了马车,李释就没有不闹腾,东看看西瞧瞧,动来动去。弄得一身热哄哄的,然后抱着我说热。
我又不敢轻易给他减了衣服,由他抱着我,反正我也冷。
如果我对他说,给他瞧病,他肯定不乐意。从他在娘胎里,就是章太医打理的。阿爷冷落他时,章太医不遗余力,阿娘收养他后,章太医还是鞠躬精粹。他说穿了,他只认章太医。
我靠在他的肩头,冰凉的额头抵在他脖子高高的毛皮领上,轻声说道,"给我瞧瞧,你不是想我生一个孩子照顾照顾吗?"
说到这,我笑了。
"也是,给姐姐瞧瞧,姐姐这手冰脚冰的,就像是大冰渣子。以后宝宝也是大冰渣子。"李释还知道按他的思路推导。
"郡王这话就说笑,以往在乔府,小姐可没有这么怕冷。这是嫁给郡王才操劳才变得这般。"小溪道。
我微微一笑,"你别听小溪胡说,往后啊,不比在宫里,没有章太医,以后咱们有个什么毛病,也请不到章太医,你要适应新的医生。我们要见的医生姓柳,是章太医的老师,把咱俩瞧好了,咱们就高高兴兴去九祖父那儿,咱们可不能给九祖父添大乱子。"
"好。"李释乖乖的应下。
临近宛州,在我的意思下,我和李释带了贴身照顾的小溪与赵本和两个便衣侍从改走小到,去了宛山,其余人等先到驿站等候。
章太医的老师就在宛山归隐。
此去不知柳大夫愿意出诊否。既然是归隐,便是避世,这些隐士多少有些脾性,素来不愿意与红尘俗世的人往来。
我心悲忧。
我向来就是这样,凡事总是往坏错处想。从哪里开始坏,最坏能坏道什么个头,我和我身边的人怎么办?想也想着,心里也就暗淡了。
总是不自觉想起,总是担忧着以后。
看着我似乎有"皇家"这一很大的靠山,实际上是如履薄冰。
而今的我在孤注一掷,若是李释治好了,这是我分内的事。倘若李释治没了,我们乔家也便没了。若是李释变得更差,我的处境也就更差。
一损俱损。
一荣却从来不是我荣。
这个决定,从一开始,我就做得颤颤巍巍。甚至连应对的万全之策,我都一直不断琢磨修正。
我不敢告诉任何一个人,甚至承宣。
我想自己有一个正常的家,自己的家,又不能连累我最重视的人。
我甚至都想想到了怎么去死才不连累他们。
宛山在宛州的西南角,好几座大山连接。也是宛州唯一有山处。
至于柳大夫住那座山,我就当真不知道了。
山脚有三两个小村子,房屋低矮,人口不多。赵本和一个侍从找了一户有水井的人家让我们落脚。
南地虽然温暖,但是尚未开春,虽然未曾落雪,奈何天气儒湿冰冷,何况室内没有地笼,未尝不比北地冷。
李释这半月在马车里闹腾,染了风寒,他的身子本就比寻常男子弱些,一直未好,终日昏沉。
我哄他睡下,掖好被角才到外堂相火。
小溪替我擦了擦椅子,我方才坐下。家中的大姐围着老布围裙,站在门边,拘谨的看着我。
"马家娘子,你也过来相火。"我脱下披风递给小溪。
马家娘子还是有些害怕。
我伸手示意身边的椅子,"过来坐会。"
小溪过去拉过大姐,"大姐,我们家娘子很好相与的。"
马大姐双手蹭了蹭围裙,"哎!"
马大姐没有坐下,蹲在火盆边,烤着通红的手。
我瞧着她的手,她不好意思的看着我,往回首了些。
我道,"井水很冷吧?"
马大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娘子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井水都是冬暖夏凉的,喏,只不过是快过年了,洗了太多东西,家里男人孩子的衣服,枕头被单的统统都得换洗,窗子,桌台边角缝什么都得擦擦。"
说着话间,门帘边上隐隐约约摇动,几个小脑袋在门边往里瞧。
"让孩子们也进来相火吧。"我爱怜地说。
李释很喜欢小孩子,阿娘的几个孩子,从小就是和李释玩到大,感情十分要好。
"孩子皮,怕闹腾小娘子。以往家里都是要等到孩子他阿爷还家才烧炭。"马大姐解释道。
我微微一笑,"小溪,去另外生一盆碳火让孩子们相。我和马家大姐再说说话。"
这柳大夫果然是避世,竟然让世代住在宛山马家大姐也不知道,马家大姐去村子里打听,我便趁空去看了看李释,他睡得很沉。
我突然有点觉得自己在瞎折腾,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为什么想要去改变?
谁给了我希望?
我自己吗?
还是我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我叹了一口气。仿佛能听到了那几个在雨中被李释责骂的孩子所唱的歌谣。
我知道是秋水。
我抢走了她的哥哥,我理应得到报应。我一世所求的琴瑟在御只能是和一个傻子在一起。
流言蜚语只不过别人的一口腥臭的脓血痰,病的实际上他们,而不是你。
一切我都知道。
但,我就是不想听到咯痰声。
马家娘子到底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是问了一个大概。
我留下小溪,又托马家娘子照顾好李释,自己带上赵本和两个侍从趁着李释还未醒来之前进了山里。
看来只能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寻找柳老大夫。
宛州并未下雪,然而山间气候变化,异常寒冷,冰渣子黏住枯败得草木。天色渐渐暗淡,夜的寒意加深。
我掏出酒葫芦饮了数口酒,只剩冰凉的四肢。
李释已然在翻山越岭的一端,我在孤独的路上看不到尽头。
离第三个山头的半山腰还有半个山头,我们这才走完两座小山。
我感受到身上阵阵散发的热意,摸了摸胸口那一封章太医的亲笔信。
只觉得眼眶热热的。
小溪上前掺了我一把,"小姐,咱们这是是要继续上山还是?"
我看了一眼天空,"咱们这出来多久了?"
"回夫人,咱们出来约莫三个时辰了。"赵本答到。"山路难走,回去的话需要的时间约莫短些。"
"都赖我,没出过远门,也走过山路,听着两座小山就让你们跟着我出来寻名医。"
"小人奉命护夫人的安全,不敢有怨言。"赵本拱手道。一旁的侍从亦是拱手。
"大家吃些东西,继续上山,虽然路途险阻,现在咱们也回不去。方才在第二座山,太阳短暂出现,我留意到西边有炊烟。必定有人家,如若不是神医,咱们也可在那借宿一宿。"
我顿了顿,又道,"无论能否寻到神医,此番回去必定有赏。"
我们一道吃了一点干粮,小溪免不得和我抱怨了几声,她从小跟着我,见惯了承宣护着我,也希望我能嫁给方毅腾。那会子我还不明白我到底喜不喜欢他,等我知道要嫁给李释,方才念及他的好,仔细有点后悔。我就是这样,看不清自己的感情,想要好一点的,想着嫁给方毅腾总比嫁给李释好一点,心里虽然埋怨李释又不敢表示。不过和李释相处久了,才越发看清楚自己的心,我想嫁给方毅腾不过是嫌傻就优。我明白我和方毅腾不是同一路人,他知书浩博,落拓有辞。
我若是他,我也不会喜欢我。我自己小心眼,薄诗书。
他表示对我有好感,不过是没见过我这样养在深闺里却没有大小姐样子的女子,等他厌倦的,才觉得,能与他谈论诗书的女子,才是他的归宿。
我也明白,只不过是他不傻,我要嫁给傻子,我才会后悔没能与他修好。
李释若是好不了,我就像是带孩子一样带着他,也没什么不好。
他虽然痴傻,不见得以后会纳妾叫我受罪。我又何乐而不为。
夜色愈来愈浓,天空开始掉冰渣子。米粒一般的冰渣子细细碎碎的从空中撒落。我们沿着一条看似被踏出来的路前行。横断在路中的朽木长出灰黑色的菌子。
我跨过断木,脚底一滑,还来不及抓住旁边的树枝。
又只听见小溪叫道,"小姐,上面有好像草屋。"
我的脚崴着了。
我沉重的叹了一口气,锥心的疼痛袭击而来。
我本来就四肢冷得发疼发紫,我下意识重重的换气,呵出一团又一团的白雾,这下,眼看草屋近在眼前,我却不能前行。
"这可怎么办!!"小溪急得跳脚,"我们小姐一个弱女子,为了郡王,都成什么样子。"
"小人看护夫人不利。"赵本愧疚的说。
"赵本,你先去上面看一下有没有人,是否为神医的家,不,你先去给我找一支木棍。跳我也要跳上去,现下我当真是走不了,得要棍子拄着。"我眼泪水已经在眼眶了,腿疼得特别难受。
"夫人,这,小人还是背夫人上去吧。"
"小姐,别逞能了,现下非常时刻,男女大防也没有你重要。我们什么也没看,如果再在这呆着,会被冻死的。承宣少爷会难过的。"我遇到什么想不开的事,小溪总会搬出承宣。
"你,还有你,今日之事,谁也没看。"小溪的声音都冷得有些颤抖。
我突然打起寒战,面颊发热。一股子寒意从脖子,后背灌下来。
我虚弱的闭上眼,点点头。
小溪立在门边敲门。我被冻得上下牙不住打架。冷得好绝望。我何曾受过这样的罪?
"什么人?"小溪敲了半天,才听到一个女声。
"我们是章瑞太医介绍来找柳老大夫的,请问这是柳老大夫的家吗?"小溪道。
"这里没有什么柳老大夫!"
"姑娘,我们家夫人受伤了,还请姑娘留宿一宿。"
"还有男人。"门内的人听到男声,添加几分怀疑。
"姑娘莫怕。我们只是寻医,只是我家夫人受伤,还请姑娘留宿,若是打扰到姑娘,我们非常愧疚。如果姑娘不愿意,我和侍从是进屋的,只是还请姑娘帮帮我家夫人。"
我唤过赵本,"你把写封信从门缝中递进去。"
少顷,门开。
只见着一个少女提着一个破旧的灯笼。
"你们说好了不进。"少女对着赵本他们道。
我拄着木棍道,"小娘子,医者悬壶非谋命,天寒如斯,如果他们不能为小娘子领进屋,恐怕对不住柳老大夫。"我撑一口气说完。
"夫人不必替我等忧心,快快进屋。"赵本怕我再说下去,那女子会连我也不让进。
"还请姑娘收留。"我向那女子一揖,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的抓着她的手,"全是人命。"
"你的手在发烫,你们还不快扶你们夫人进屋。"我还没听完那女子说话,便晕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口唇泛着硬皮,脑袋发沉,胸口闷闷的。想要发声叫小溪,只觉喉咙像是长了什么东西,吞咽都发疼,根本说不出话。小腹冷痛,有液体流出。我一定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癸水。额头一阵又一阵的发冷汗,感觉整个身子如同一张苍白的纸。
脑子一片空白。
我披着衣服出了门,小溪见我,急忙跑来,"小姐!"
我指了指我喉咙,示意我不能说话。
小溪急急拉着我回房里。"小姐,你怎么能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呢。待会再烧起来如何是好。你都昏睡了三天,赵本也下山去回复君相公,备轿子接小姐回去。小姐你果然没有猜错,这里真的是柳老大夫的家,只不过柳老大夫早两年翻山去给别的村里人诊病的时候落下山崖,现只剩下一个柳家孙女。她已经发誓不再诊病。"
我闭上眼,又是一个自我惩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