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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开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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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溪,快去取伞备车!”门外不适时的下起了雨,看得我心烦。
方毅腾看了一眼外面密密麻麻的雨,“夫人还是等到雨停了再回去罢,若是着凉了,更让郡王担心。”
我的心意怎么会因为一场雨而有所改变呢!
“本夫人说一不二。”我看着雨,心里很烦,说着跨出门坎,走到走廊等候下人。
瓦檐水柱,一排又一排的泻落。飞溅的雨珠打湿了我的裙摆,我低头,怎么这么慢!
“在下已命人请我师傅了,夫人切莫担心。在下先护送夫人回府。”方毅腾现在风吹来的方向,挡住了斜吹飘雨。
我点点头。
小溪给我系好蓑衣雨披,方毅腾打开伞,大半身子淋在雨中,斜撑着我。
我走得极快,好担心李释。
电闪雷鸣,天空黑得极快。
我有些害怕,手足心发凉。
摇摇晃晃的马车,车角边倒垂的微灯。
我遥遥的就看见王府前有几个跪着的小孩,还有一个插着腰的男子。
李释!
未等到小溪下马车撑伞,门仆拿来踏脚凳,我就直接跳下马车,冒着雨,隔着雨声就听见李释在骂人!
“你们这些兔崽子,不说出是谁让你们说出这样不干净的话,休想回家!”李释已经气得跺脚!
李释看到我冒着雨跑来,抢过赵本手中伞,“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我该怎么说。
雨水顺着我的脸庞滑落,李释赶紧用他湿湿的衣袖给我擦拭,手指滑过我的面庞,热热的。
热的不寻常,但又不是高热。
我抓着他的手,探上他的额,低热。
“我们回府里吧!”我有点发冷。
“不!”
“你和这些孩子较什么劲!”
“可是,可是……”其实到之前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就是一些诋毁我的话。
“可是什么?”
“姐姐你的手好冰,你先回去等等我,等我问完他们话!”李释不甘心。
我不语。
李释突然很焦灼,我不说话,就是代表我生气了。
李释横了那些孩子一眼,又啐了一口,“不到戌时不准起来!”
戌时,还有那么久,万一这些孩子出了什么问题,对李释的名声也不好,虽然我心里也有恨,也很想知道到底是那些人在背后造谣,可是现下雨中审问也不是法子,如果他们知道早就说了,何苦跪在雨中。
我朝赵本使了一个神色,赵本会意。
李释揽着我的肩,把伞撑到我身边,“姐姐快进屋,全身都湿透了。”
倾斜的纸伞,成线的雨注从我的身边错过。
没什么人,能比我身旁这个更重要了。
他是一个傻子,却知道用他最傻的方法关心我。
我不由得朝他的怀里靠近。
我从内屋里换好干爽的衣服出来,夜雨依旧不停。
李释坐在雕花圆凳上,烛火映照着他的面容。
我坐下,“怎么还不擦擦雨水?”
“臣有话不知当不当说。”我这才注意到方毅腾还没有走!
“方校书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郡王殿下刚才淋了那么久的雨,恐怕是寒邪入体。”
“本王才没事,根本不需要你的诊治!你退下!”李释像是在和谁怄气。
我摸上李释的额,确实比刚才热了些许,就像是羽毛覆盖在表面上。“好了好了,别为刚才的事怄气了。这么大的雨,章太医也来不了。让方校书看看吧。”
“不!”
“听话。”我温柔地说,“别让我担心。”
李释的汗很薄很薄,身子困重。
“姐姐我好困好冷,头好痛。”李释抱着我,穿堂风吹来,李释打了一个寒战,啬啬厌寒,他就在我怀里,一下睡着了,快得像是晕倒。
“李释李释??”
他的头压在我的肩膀上,发冠抵在我的耳朵。
“还不过来帮忙!”我朝着别开头的方毅腾说。为了我,他刚刚才被李释骂了。
“夫人,郡王这是伤寒。微臣给郡王开了‘桂枝汤’。微臣这就去给郡王抓药煎煮!还请夫人先给郡王煮一锅稀粥。微臣告退!”
“叫下人去……”我话还没说完,方毅腾已经快步走出门外,融入斜风雨夜中。
我,欠了他的。
今生还不起了。
我本算是无情于他,但是倘若能嫁给他,这一生可能还能一个盼头,只盼着夫君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也不负于我。造化弄人,嫁给李释,我这一生,也就不指望有什么奇迹发生了。只要看着他不出乱子,我就可以过着贵妇人的生活,直到死去。
四平八稳的人生,一层不变生活。
方毅腾的药还没有煎好,李释就醒来了,我坐在床边,杏色的金边帐子在夜风的吹动下起伏。
“姐姐,我有点冷。不想吹风。”
我摸着李释的手,明明是温热的,为何他一个劲的说冷。
我起身关窗,雨已经很小很小了,风却没有停。
飘进窗内的小雨停在我的脸上,就像是李释出的汗那么薄。
方毅腾端着一小碗药进来,大概只有碗容量的三分之一弱,“夫人,快给郡王服药吧。”
我接过药碗,碗身温温的。不像是往时吃药,趁热服用。我疑心他是故意放冷才拿过来的。
李释本来就一直说冷了。
方毅腾自信的看着我,我叹了一口气,我这疑心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信章太医却不信他的徒弟。
何况方毅腾怎么敢当着我的面办事不妥,我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
如果他有心加害,也不该用这蠢笨的方法,倒是我自己想太多。
“微臣是否先服再给郡王服?”
我看着方毅腾,他辛苦了大半夜的憔悴面容,低声地说,“不必了。”
赵本扶着李释坐起来。
“啊,脖子好疼。”李释叫了一声。
我一勺一勺地给李释喂药,李释吃药的时候挺安静的,一点也不像小孩子一样吵闹。
药少人乖,三两下见底了。
我笑着把碗递到木拖上,给李释擦了擦汗。
过了大约一刻钟,我看李释好像好了一些。
“夫人,郡王还没吃晚饭吧,微臣刚才让夫人准备的稀粥现在可以服用了。”方毅腾比我还记得那锅粥。
小溪这才端来一碗粥,热气飘飘。
“放一下吧。”我让小溪放在案几上。
“不可,稀粥需热服,助药发汗。”方毅腾说得有理有据。
也是,李释的汗出得薄薄的,哪里能退热。
我接过碗,确实有些烫手。我搅了搅粥,稀稀的粥,也没有多少米。
“我自己吃吧。”李释自己接过我手中的碗。
我抿嘴一下,“好!”
李释试探性的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烫吗?”
“不烫。勺子给姐姐!”他欢脱的一笑,一口气喝完了粥,剩下几粒米。
我把勺子放到他碗里,“稀饭要吃干净,不然你媳妇会长麻子的!”
民间说,孩子吃饭要吃干净,不然男孩子娶的媳妇会长麻子,女孩子嫁的丈夫是麻子脸。
李释嬉皮笑脸地拿起勺子,把剩下的稀饭吃得干干净净。
小溪拿来一床秋被,“小姐,方郎君说给姑爷盖上被子,大概一时许,遍身汗出濈濈,最好是微微汗出,不可令如水流漓。若姑爷好了就不必再吃药。如果不发汗,就在如刚才一样再服。刚才只是服了一副药的三分之一药汁!”我点点头,才发现方毅腾已经不在屋内。
我不敢合眼的盯着李释,他躺下后有睡着了,两个时辰我又叫他起来服一次药,如此循环往复。寅时我都不得睡,更加不敢离开床边。此时李释已经服了一付药。
终于看到李释微微汗出,悬着的心稍稍放松。
李释的眼神没有离开照顾他的我,“姐姐你这么会照顾人,我们也生一个孩子照顾。”
你知道什么是生孩子照顾吗?这样的玩笑我可笑不出来。照顾你一个孩子我都已经够呛了,再来一个孩子我可受不了。
“这都是方毅腾的功劳,没有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提起方毅腾,李释的神色都暗了下去。
我给他换了一身衣服,“睡吧,学堂的事,我会处理的。”
我趴在床边,睡着了,恍恍惚惚间看见李释把被子紧紧的裹在身上了。
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看见李释还盖着那床厚被子,我刚才忙得忘了给李释换一床薄毯子。
我把手探到被子里,被子都湿透了。
前头的功夫白费了。
我到偏厅,打算让赵本把章太医请来。看见方毅腾在椅子上睡着了,灰头土脸的。怪不得昨夜的药从未断过。
我指了一个婢女,让她给方毅腾找个东西盖着。
天才蒙蒙亮,不知道是天阴还是时候太早。
地上积了水坑,屋檐上还在滴水。
我的日子,好像也是这么灰暗。
唤来赵本,让他请章太医过来,没想到赵本才出门,就和章太医碰上了。
“夫人恕罪,昨夜大雨瓢泼,微臣年迈,实在是出门不便。”章太医满怀愧疚。
我也没有打算怪罪,方毅腾早就惊醒,和我一道把李释的病情说了一番。
章太医仔细审查了一番,确切的说,“夫人不必担忧,余徒所开方无错,煎服方法也对,只是后来发汗太过。老臣再开点药调理一番便可。”
闹了七日左右,李释的病才算是全好了。又碰上李释的曾祖母知道了这件事,召我两双双跪见。李释倒是没什么,但毕竟他是长孙,即便蠢笨,也深得曾祖母的疼爱,我只是一个在那个贵妇眼中卑微的曾孙媳,完全不顾及我未曾宽衣解带的照顾她宝贝的曾孙。
所谓嫁入皇家,不过是冷暖自知。
我领了罚,跪在佛堂,抄写《心经》。
悲悯为怀的菩萨看着我誊写《心经》,她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吗,到底她也不知道我有多委屈。
她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拯救着众人,唯独忘了我。
我想起了,方毅腾侃侃而谈的与章老太医讨论着李释的病情。
我喜欢的男子啊,也应该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君子。
而不是一个傻子。
如果李释不是傻子,我会喜欢他吗?
脑子里冒出这样的问题,把我给整懵了。我一向只看重眼前,不愿去想往后,毕竟我已经一眼将来了。
阿娘使人前来,让我到中宫叙旧。
我找了一个理由搪脱了。
她对我越好,我就越想逃避。
膝盖发疼,心里也像是跪着的悲屈。我有点些受不住。
一路上我默默无语,心中悲恨交加!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从前做姑娘家的时候,总盼着能嫁一个良人,比承宣阿兄更加疼爱我,婆家也比自己的娘家待我好,生孩持家,相扶到老。
最好还能种一颗琵琶树,看着琵琶树亭亭如盖。
想着想着,好比人生都有一个盼头。
没想到,我却顶着全家的荣耀,变成了一个空有王妃虚名的嬷嬷。
要是能重来,我绝不做乔家的女儿,我没有母亲那么能等待,那么能隐忍。
我只是希望琴瑟在御,岁月静好罢了。
因为没有,所以渴求。
李释见我默不做声,呆若木人,搓了搓手,扮鬼脸想逗我笑。我无奈苦涩的心头告诉自己,我也只有他。
“我好想离开这里。”我惊讶的发现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好呀!九祖父写信让我们去宛州玩玩。阿爷同意了,刚才阿娘就想和姐姐说说这事。不过姐姐的心情不太好!”说到宛州,李释一脸向往。
我突然觉得太失算了,如果是说这件事,我一百个愿意呀!
“姐姐想去吗?”
我才为自己的失算后悔,只好默不作声。
“不说话就是想,那我明天就进宫告诉阿娘。”李释欢乐不已。
我的心也躁动不安,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撕人的地方。
我再也不想面对流言,也不想见到永安城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