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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非我族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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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到屋里,看见太子妃正在修剪盆栽。我屈身:“阿娘安好。”
太子妃放下剪子,扶我平身,抚了抚我额间的碎发,“昨天辛苦你了。都是阿娘的错。没有把释儿教导好。”
太子妃此言或许是发自肺腑,他是真心把李释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看待了。而我不得不多加揣测,应该如何作答。
“李释是我夫君,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说。
太子妃拉我到架空的实木方形台边跪坐,亲自盛了一碗解暑绿豆汤给我。
“李释从小就不受待见,彼时我又不在宫中。我以为我不会喜欢见到那个孩子。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奶娘抱着高热不退的他,奶娘过来跪求李序瞧瞧那可怜的孩子。那时候我刚刚回宫。李序恐怕是怕我见到那孩子不开心,可是我们东遥人哪里计较那么多。我从奶娘手中接过李释,才多大的一个孩子,居然瘦瘦小小。脸蛋因为高热而显得异常潮红,双眼和牙关紧闭,鼻翼煽动。甚至,手指甲都没有帮他打理,嵌满了黑乎乎的泥巴。但是他的眉眼多像李序。我想,我夫君小时候大概就长这个样吧。”
太子妃叹了一口气,“可是,因为我们的延误治疗,李释就成现在的样子。你不要怪他。都是阿娘的错。如果不是我,他阿爷也不会忽视他。后来,我和李序的孩子也接着出去,我就更加疏于对他的照顾。”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憋了好久,才吐出一句,“现在有我了,阿娘勿使心忧。”
太子妃没想到我小小年纪便会如此深明大义,直言道:“若是我和你这般大的时候,能如此明白事理,多和别人沟通,就不顾错过那么多……”
太子妃的话未完而止,我亦是没有问会错过什么。
有时候,看得太透彻,未必是一件好事。
比如秋水喜欢方毅腾。
太子妃又把我留了好久,说了好些东遥的趣事,吃过晚饭,我说放心不下李释,她又命人从府库拿出很多珍玩赐给我,才派人送我回殿中。
自此,我也算是真真正正明白了我的作用,带孩子的。
回至殿中,内屋里静悄悄的。李释大概睡了吧,闹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况且昨日他还那么不舒服。这样也好,不用面对醒着的他。
我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屋,屋内高烛明亮。不过李释已经睡下了,这灯,应该是宫人就给我的。
我把宫人遣出去,我可不想他们吵醒李释。我独自卸了妆,喝了点水,也准备睡觉。
先看一眼李释盖好被子没有,永安城就是这点不好,昼夜温差极大,夏日的夜晚还是要盖上被单方可安然。
我吹灭了几盏灯,持着烛台,慢慢走至床边,烛光跳跃,烛泪滑落,一滴一滴,凝固在烛台。
我将烛台放在床头高凳柜上。
李释都没有盖被子就睡下,这群宫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我一日不在。他们便把李释照顾成这个样子,平日里,我太给他们好颜色了。
梨娘这个掌事也不管管。
我心下微怒。
拉过床榻上的紫云祥毯,看见李释手里紧紧地拽着一个竹蜻蜓,看着很眼熟。
我低下头,看见竹蜻蜓的竹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林”字。
一股怒火攻心,那是我放在妆匣子里仔细保存的竹蜻蜓。
是承宣雕刻给我的。
连秋水也没有。
是独一无二的。
我紧紧地捏着手中的祥毯,我怕我一失手就会把李释摇醒,再给他一巴掌。
谁也赔不了我的竹蜻蜓。它代表的是承宣对我的不同,代表的是乔懿林的独一无二。
进宫这么久,我处处小心,对待李释更是处处上心,生怕自己照料不好他。
我拿真心对傻子,我才是真正的傻子。
我想,如果现在我能看见我的眼睛,一定是发红的,那是填充满了愤怒和悲伤。
我放下祥毯,用力吹灭了蜡烛。
双手环住膝盖,无声无息地哭了出来。
我想到了好多事,想起了承宣,他就在宫外的乔院。
多年前,我的生辰,除了从小带我长大的奶娘和承宣,便再也没有人记得。大清早,承宣看着阿爷上了朝,便拖着我,偷偷从后门出去玩。
他带我去听说书,我现在还记得那个故事。
讲的是有修炼的大蟒蛇变成美妇叫白素贞(白娘子),与西湖千年青鱼精小青,在杭州西湖遇书生许宣,白蛇春心荡漾,欲与书生云雨,乃嫁与他。后经历诸多是非,许宣乃知白素贞、小青俱是妖精,并受大蟒蛇威胁,惊恐难安,便求法海禅师救度。于是白蛇被收入钵内,镇压于雷峰塔下。
小时候我不懂事,只觉得剧情跌宕离奇,听着白娘子是大蟒蛇的时候吓得躲在承宣的怀里。以至于后面的故事也没怎么听,怎么人和蛇妖也能结婚,最后白娘子被他夫君出卖,关在了雷峰塔里。
我这才舒了一口气。
承宣笑着话我,说,“如果是秋水,一定会悲悯他们不在一起。”
听到秋水,我有些叹然,世间哪有那么美好的爱情。
我滴水不漏的掩饰了自己的情绪,“只是一个故事而已。我只是害怕蛇。”
自己的夫君亦是靠不住的,今日枕边人,明日过路客。
许宣能大义灭亲的举报白娘子,半点不念及白娘子对他的情谊。
说白了,若是许宣一早便知道白娘子非我族类,怕是避之不及。怎么会娶他,爱他?
听书人喜欢白娘子,喜欢她为爱奋不顾身,可是我不喜欢。听书人一早就知道白娘子的身份,早就被带入那种情境中,先入为主。而许宣不懂,一场戏,他懵然不知,所以才有那么大的落差。我能理解。
非坦诚的感情,总是摇摇欲坠的。
就如同我,对着承宣,我就很怕。怕他对我的感情会收回,会毁灭。因为我对他,隐瞒了太多太多。我想要他对我好,又怕他对我好。
我希望他照亮我心里的阴暗面,又遮遮掩掩。
我也怕,摇摇欲坠。
而我敢对李释付出,是我笃定了我不会喜欢上他,他非我族类。
因为我一早就知道他是傻子。
傻子就不值得被爱么?
值得。
但不是我。
我只是做得没有秋水过分。
我对李释是有感情的,但不是爱情。
此刻,我好想承宣,好想他。
呜呜咽咽,我哭了好久,没有承宣的宫里。好凄清,好可怕。
而最可怕的是,天会亮,第二天会到来。
我从李释的手里抠下我的竹蜻蜓,连同抠下我心里那看似悲戚的童年。
那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阿兄疼爱过的童年。
没有承宣了,没有了。
没有阿兄可以护着我了。
我心里怄着一口气,又不能朝着李释发泄。
李释醒来,我没有照旧醒来帮他打理。自顾自地假寐。待李释出门后,我才唤来贴身侍女小溪,“你让梨娘禀告太子妃,说我今日身子不爽,就不过去絮叨了。”
小溪领意,“小姐,你哪里不爽?”
我背对着小溪,“只是觉得乏了。”
“小姐,乔郎君在宫中谋得差事,为羽林郎呢。巳时会巡检过东宫呢。小姐要不要打扮一番,等等大公子?兴许可以遥遥地见一见?”
我转过身:“真的?”
“小姐,你怎么怎么眼睛肿得如同桃子!”小溪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默然,迟迟到,“算了,我想再睡会,昨晚没睡好。你出去吧。”
“小姐,你别赶我出去,发生什么了,你和小溪说。”小溪焦急地说。
“你就这个毛毛躁躁的性子,别问了。”
“小姐。”小溪又叫了我一声,我没有回答她,她不再多言,良久才退下。
午饭的时候,我才起身。晚起聊胜意,懒做梳妆容。我只随意挽了一个髻,连妆也没化。
饭桌上没有李释,平时每一日,我们皆是一块用膳。我没有派人寻他,宫人皆是怕他,巴不得没有我的命令,不用去寻人。
我喝了两口汤羹,觉得鲜美。听到宫人上菜的脚步声,承宣应该巡视过了吧。
见或不见,好似突然间没那么重要了。
清醒的时候,才不易做错决定。
见他,只会更加怀念旧日里的时光。家中婢子打上一桶水,水面摇摇晃晃,映照着背后澄净去洗的蓝天,轻盈绵软的白云。承宣拉着我,蹲在桶边,“懿林,你看你的脸,是不是东拉西扯的,哈哈!”
我拍了承宣一下,“你的不也是东拉西扯的。”
我们都不知道东拉西扯到底什么意思,只觉得用在此处恰当。
这是秋水没有的欢乐。
我转了转手中的勺子,一个人吃饭。
一个下午也没有见到李释,我倒是偷得自在,拿出一本《搜神记》,这才是我喜欢的书。
为了李释,我拼命补习,逼迫自己看中庸之道,说给他听。希望他能有,哪怕只是一点点的长进。
我就是这么一个容易想多了的性子。
他每天缠着我讲故事给他听,往日里,都是承宣讲给我听。我哪能说出什么充满意义的故事,什么《凿壁借光》,《囊萤映雪》……看到这种故事,烦都烦死了,他却喜欢听,讲了一次又一次。以前承宣和我说一次,我打他一次。承宣还打趣我说,让我讲给他以后得小外甥听。
说《山海经》里那种有三头六臂,光怪陆离的故事不好么。非要说些砥砺人心的故事,听多了又又有什么用,都是别人的人生。
看多了伤人,还不如多看看《山海经》、《翔地记》。
总是想到那个傻子。
烦死了。
索性起身去看看。
还未出门,就感受到一股热浪。直叫人不远踏足而出。
“李释!”我在走廊上喊了一声。
没人应我。
“夫人,释皇子在树下。”一个宫女听到我喊李释,小跑过来回话。
“哦!”我应下,“你去忙吧,我自己去找他。”我知道宫人都挺怕他的。
“奴婢引夫人去吧。今日奴婢当差。”
“算了,日头大,有小溪就行了。”我见那宫女说得唯唯诺诺的。
“谢夫人。”
“嗯。”我朝他微笑点点头。
李释一个人坐在树下,不知道在干什么。我让小溪在走廊边等着我,接过他手中的伞。
小溪不让,我瞪了他一眼。
小溪才放手。
“回屋吧。”我走至李释身边,看着远处,淡然地说。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还是之前那个我。
李释歪着脸,站起来,慌乱地把东西藏到身后。“漂亮姐姐!”
“跟我回屋吧。”
“姐姐。”
我拉过他的手,“走吧。”
李释挣扎着,不给我拉他。
我撇撇嘴,“你再不走我就生气了!”
“漂亮姐姐不要生气,生气了不漂亮。”
“我没有生气。”我说得勉强。还在为昨天那件事。
“走啦!”我真没有什么耐心,又怕出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