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人间辞镜》菩提三子

9、第 9 章 杨曦外公心

　　杨曦外公心怜女儿韶华早逝，对杨曦是又爱又恨，时好时坏。他不入朝堂，但对朝中事务还是有所了解的。知道杨曦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于皇位那绝对是终生无望，能求得个早日出宫建府，平安终老已是最好的结果。他的学生们知道老师心事，在此事上颇为出了些力气，最终求得了宁德帝的一个承诺。
　　宫中管事不看僧面看佛面，对杨曦也照拂过几年。后来杨曦外公去世，只剩下一个懦弱无能的舅舅，杨曦的日子便越发不好过起来。服侍他的太监宫女被一个个借故调走，在顾眉来之前已是一个不剩。对此皇帝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不知。宫里混到总管太监的都是人精，张大总管也不例外。虽说任谁都认为他绝无出头之日，但张大总管还是顶着压力把顾眉送给了他，万事留一线，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也不算是虐待了贵人。
　　杨曦几番沉浮，看尽人间冷暖，小小年纪便性子阴冷扭曲。
　　顾眉成了这寂寞冷宫中唯一的亮色。同样的悲惨命运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丝毫印记，依旧没心没肺的笑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着。同样的岁数，女孩子发育得早，看上去倒比杨曦大上一两岁。
　　作为皇子，宁德帝即使再不喜，也不能把对方活活饿死，该有的饭食总是不会克扣的，只是到了冷宫里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男孩子饭量大，小顾眉便私下里把自己的伙食月银全补贴在杨曦身上了，硬是没叫他再饿过一顿。虽说自己常常见着食盒便暗吞口水。
　　杨曦不领情，对顾眉依旧是呼喝打骂，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发泄心中郁结。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父皇派来的吧。”
　　顾眉摇摇头，沉默。
　　…….
　　杨曦一脚揣在顾眉的肚子上，顾眉倒在冷冰冰的石板上。
　　“你笑什么笑，是在笑话我吧。”
　　顾眉愕然：“殿下，我没有笑啊。”
　　“你脸上不笑，心里在笑话我。哼，你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敢笑话我，看我打不死你。”
　　说着，脚又踢了过来。
　　顾眉蜷缩在地上，双手护住头脸。年幼的孩子力气小，但是踢在身上还是很疼的。
　　此时小顾眉不同于以往被人欺压，没做任何反抗。怎么能还手呢？自见杨曦第一眼起，这个男孩子寂寞的眉眼就映入了她心底。那日顾眉觉得冷漠的杨曦如此耀眼，年仅十二岁的小人儿竟能让她生出风华绝代的感慨来。而他眉眼间的孤寂又让她不自觉的想对对方好一点，再好一点。
　　直到杨曦打累离去，顾眉才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去冷宫外接杨曦的食盒。
　　杨曦在冷宫待了六年，遇到过好些被罚进来的嫔妃，大多疯疯癫癫的进来，再凄凄惨惨的死去。除了自己与顾眉顽强的活着，没有吵闹发疯就只有四年前的贤嫔。
　　贤嫔是个温顺淡然的性子，她获罪皇后被整治了进来。进了冷宫不哭不闹，心情好时还会教杨曦读书识字。杨曦虽不亲近她，但读起书来却异常认真。只是冷宫确实不是那些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嫔妃们能呆的地方，不到三年贤嫔便缠绵病榻殁了。
　　贤嫔一死，冷宫又只剩下杨曦一个，宁德帝便撤了门外侍卫，关入冷宫已是极限，总不好教大家知道他把自家从未犯错的儿子如同犯人一般看管。
　　又孤零零的过了一年，这一年连犯错的宫人都没有，偌大的冷宫就只有杨曦一人，其中的凄苦可想而知。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相依为命的顾眉，杨曦就算心底再阴暗，也舍不得真伤了对方。

　　杨曦把贤嫔留下的书籍都悄悄藏了起来。当时给贤嫔收尸的太监并不关心这些，便让他藏了过去。
　　顾眉看着杨曦默默的背诵着那寥寥无几的书本，心里越发心疼。为了给他弄来书籍，顾眉的笑容越来越甜美，越来越知道如何讨好人了。
　　看着一本本《中庸》《大学》《孙子兵法》摆在桌头，杨曦的眉头终于有了丝丝悦色。
　　是啊，既已被宁德帝厌恶，那么只有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才有可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走出这冰寒刺骨的冷宫。
　　惊蛰，倒春寒。杨曦夏读三伏，冬读三九，身体底子本就不好的他病倒了。看着小小少年烧得满脸通红，神智模糊，顾眉急红了眼，冲出院门就去求见管事张嬷嬷。
　　张嬷嬷见顾眉如此焦急，倒也未责罚顾眉私出冷宫，只是道：“不是我不让你去请太医，只是你去了也无用，没有太医会来的。”
　　“嬷嬷，求求你，让我去吧，殿下病得厉害，都烧糊涂了。”顾眉立即哭了起来，小脸梨花带雨，好不凄惨。
　　张嬷嬷心里早已猜测圣意，只怕是让六皇子早晚死在这冷宫中的打算，只是顾忌人言可畏，又多少有些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不会自己下手罢了。但既然自己能猜到，宫里的人又有哪个猜不到呢？除了顾眉，谁还会来参合这趟浑水？只怕是今日让顾眉踏出这门，明日张嬷嬷自己便会被顶头上司责罚。
　　张嬷嬷冷着脸摇摇头，不肯松口，只是从房里拿出一包从前剩下的风寒药物交给了顾眉。
　　顾眉自小聪慧，但再聪慧也只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到了冷宫这一年来趁机交好了几名管事嬷嬷，但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充其量能让宫人少克扣一点用度罢了。
　　顾眉不知这些药合不合适，但也知道去请太医是没有希望了。照顾杨曦将近一年，自然是知道了宁德帝的态度，也明白杨曦受过多少委屈，越是知道便越是心疼，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心疼。
　　顾眉把自己认识的柴胡、金银花、板蓝根等物捡出来，分别煎成一碗一碗的水给杨曦灌下去，又向张嬷嬷讨要了一壶白酒给他擦拭身子。
　　杨曦病得迷迷糊糊，只知道死死抓住顾眉的手。很多孩子病中都会不自觉的呼唤父亲母亲，但杨曦连对母亲的记忆都没有，父亲又等同仇人，他甚至连个可以念想的人都没有。顾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想多了心会疼。她一遍一遍的用白酒给他擦身子，到第二天清晨，杨曦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顾眉松了一口气，在疲乏中靠着床沿睡了过去，却一直紧紧握住杨曦的手。
　　杨曦一睁眼便看到顾眉摇摇欲坠的样子，眼底泛着乌青。他在昏沉中记得身边这人给自己灌药擦身，似乎折腾了很久。杨曦一动不动的躺着，任由对方握着自己。他自从太后薨逝便未被人如此对待过，心底不免生出一丝温暖。但未过一会，他的眼神便冷了下来，他是不会信任她的，他等待着顾眉露出真面目的那一日。杨曦想，若她是装的，装着对自己这么好，那他一定要杀了她，比任何一种死法还痛苦百倍的杀了她。
　　顾眉睡着了，没发现杨曦深邃的眼中射出的极为复杂而恶毒的光芒。若是知道，大概也就不会有将来的苦楚了。
　　等顾眉醒来时，杨曦又睡过去了，顾眉抽出手，把火盆里的炭火拨亮了一些，又打了水给他擦去一脸汗水，而后捏好被角，轻手轻脚出了门。
　　经过这次生病，顾眉越发觉得杨曦若是继续留在冷宫里，早晚会死的。宫女病了，还有女医官给看看，杨曦作为一个皇子却连药石都得不到。
　　但是她没有办法，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宫女，能有什么办法把杨曦弄出冷宫呢？
　　她的家人都死了，顾将军当年的下属也是杀的杀，贬的贬，剩下几个都心惊胆颤的活着，哪有能力来帮她？
　　顾眉心里急，杨曦心里更急。月前他的三皇叔杨琦悄悄找过他，说愿意帮他，却不告诉他原因，只是让他好好想想。杨曦毫不犹豫便答应了，只要能出了这冷宫，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即便可能会死，他也要拼一拼，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糕的呢？
　　但是他却需要一个能离开冷宫为自己传递消息的人。他观察了顾眉一年之久，很想相信她，但又害怕一招走错满盘皆输。如今他只有三皇叔这一根救命稻草了，容不得半点差池。但……这次牵手的温暖让他想要试一试。
　　杨曦把一张密封好的纸片交给顾眉：“你想办法把这个交到明月宫总管太监许福手里，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顾眉接过纸片，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没多问一句，只低头答应，便悄悄的溜出冷宫，直奔明月宫而去。
　　这是顾眉第一次为杨曦办事，她心里带着一点欢喜，这是不是说明杨曦已经开始信任自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