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人间辞镜》菩提三子

13、第 13 章 万寿夜，衣

　　万寿夜，衣香华影。众大臣及宗亲携家眷入宫，齐聚花萼楼。这是一年中除除夕夜宴外宫里最热闹的时辰，就连冷宫都能感受到那份热闹。
　　未时，乐起，开席。二十凉菜，二十热菜，四汤八果，十二糕点蜜饯流水般的端上桌。除了六皇子杨曦，所有的妃嫔皇嗣全部到齐。
　　宁德帝皇后准时到场，整个花萼楼都安静了下来。“天元七年六月癸亥，朕诞于兴庆宫，今四五十而知天命，兼今又喜得幼子，宴众位爱卿于花萼楼下，天下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日，大赦天下，着刑部酌情处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德帝一开口就是好消息，六部官员虽在几日前已隐约听到消息，但未经圣上亲口证实，心中到底忐忑。在座人等有不少都觉得喜从天降，哪个庞大的家族里没有犯事的？而犯事之人的亲眷或多或少都会求到他们头上，能够不动用权势就把族人弄出来，省了不少心力，不少人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
　　宁德帝大赦天下时，除了欺君谋逆等重犯不能赦免外，其余的一般都在大赦行列，不说无罪释放，操作操作总能减免一些刑罚。宁德帝登基十五载，只大赦过三次，一为登基，二为立后，三为立太子。百官心中敞亮，从历朝历代来看，皇权越是稳固，大赦天下的次数就越少，宁德帝在位期间每日兢兢业业，如今宁国上下算得上是政通人和。百官们几乎都不奢望能再有一次大赦的机会了，由此可见十一皇子的出生，真的让宁德帝龙颜大悦！都说老来子老来子，老蚌生珠，连皇帝也不可免俗。
　　逍遥王爷越众而出，举杯敬道：“天佑民而作君，唯德是辅，帝生商而立子，有开必先。纳富寿于方来，实兆基于兹日，臣恭祝宁德帝陛下福如东海，万寿无疆。”
　　宁德帝呵呵一笑：“二皇叔快请起，朕也愿皇叔寿比南山不老松。”逍遥王爷是宁德帝的亲皇叔，宗亲里年纪最大的一位，年逾古稀。他一生自由自在，无欲无求，正真配得上逍遥二字。是皇室里吉祥物一般的存在，宁德帝是打心眼里喜欢他。
　　逍遥王爷退下后是七皇叔安平王爷：“臣恭祝圣上命如南山，四体康健，愿天朝山川贡瑞，日月增华。”
　　宁德帝同样微笑着举杯一饮而尽。长辈过后是宁德帝的兄弟。长辈敬的酒宁德帝全喝干了，兄弟就不必如此给面子了。宁德帝今日心情好，即便不喝酒，至少也都举杯示意，席间一派其乐融融。
　　再下来就是文武大臣及番邦使臣，大家照着惯例，按官职高低以及番邦国力强弱分别上场献礼祝贺。
　　等所有外臣敬完后便轮到宁德帝的家人了，皇后第一个站起，她的寿礼是一幅用九十九个小“寿”字组合成一个大大的“寿”字。红绸金线，典雅尊贵。
　　宁德帝一看也很喜欢，亲自上前拉着皇后的手，如平常人家夫妻般：“皇后辛苦了，你与朕伉俪二十余载，又为朕孕育多名子嗣，整肃后宫劳心劳力。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再做这些细致活，以免伤神。”
　　皇后满脸感动与深情，目光闪亮，不算年轻的脸庞上竟然散发出少女般的神采：“皇上心疼臣妾，臣妾感激莫名。为皇上祝寿祈福是臣妾的本份，也是臣妾的福分。惟愿陛下寿与天齐福泽四海。皇上福泽深厚，后宫众姐妹齐心，皇子们又皆有所成，百官信服，臣妾管理后宫并不辛苦。臣妾身处后宫亦曾听闻众位皇子办事利落，尤其是大殿下此次出使回疆，得到回疆各部落众口交赞，为我大宁与回疆友谊万古做出了杰出贡献，这实乃陛下之福，万民之福。”
　　元贵妃一直冷眼瞧着皇后表演，直到提到她的大皇子才终于坐不住了：“这都是陛下教得好。惟皇上圣明方有各位殿下才华横溢，今陛下威震海内，各部必然仰慕圣上威德，非是我皇儿一人之功，想必若是太子统领此事亦能功德圆满。”
　　回疆使臣阿古齐亦立即起身表态：“天朝巍巍，大国泱泱，圣天子在位，四夷来朝。我等仰慕天朝久矣，今日一见，确乃风华万盛，国泰民安。众位皇子更是风华正茂，气度非凡。陛下，若是只有一两位皇子如此，还可能因为此皇子天赋异禀，但每位皇子均是如此，那便是圣天子陛下得上苍宠爱，育子有方啊。”
　　阿古齐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们这些妃嫔要争要斗自己看着办，别拉我回疆下水。他是回疆王二子，自小生活在宫斗宅斗之中，这些鬼魅魍魉也看得多了，别想轻易拿他当枪使。
　　宁德帝在皇后提起杨宣时心里有点膈应，他的皇位得来不易，并非正统，但每个靠算计着上位的人都不希望别人算计自己，更不希望有人能威胁到自己的皇权，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皇后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会去大力夸奖杨宣，去戳他心中的那处禁忌。
　　宁德帝不想再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压下心中不快，招阿古齐上前问道：“你父王身体可还康泰？他现在应该快到花甲之年了吧，朕二十多年前去过方宏城，那时你父王身强体壮，骑马射猎不在话下。”
　　“多谢圣天子陛下挂怀，父王身体尚好，如今还能骑马射箭，日啖一条羊腿。”
　　“那就好，这么多年未见，朕还时常想起他。哦，阿古齐，朕听闻你有一儿子乃神子转世，一出生便身有异象，可有此事？”
　　宁德帝早几年就已知此人，但当时并没太当回事，他一辈子见过的祥瑞太多了，白虎白鹿千年龟，奇石怪兽不老松。哪个进献的官员说得不是神乎其神，实际上别说他不信，就是随便找一路人，相信的也不多。只是他不会去刻意戳穿对方，一起看个新鲜，图个乐子罢了，现在那些个奇珍异兽死了不少，剩余的都还养在城郊别院呢。今日旧话重提，纯属是抱着你让我不痛快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心态。迁怒了。
　　可阿古齐不这么想啊，他的大儿子是真正经过活佛认可的神子，活佛都说了，那可是会给回疆部落带来祥和富足的吉祥物！“回禀圣天子陛下，陛下所说的是我的大子阿尔山，他出生时确有异象，当日百花齐放，万鸟争鸣，方宏城的大半个天空都被鸟儿们遮住了，一日方散。”
　　“哦，真有此事？”宁德帝来了兴趣，以前他还以为顶多不过来了百十来只鸟，没想到场面如此宏大。方宏城虽比不得京城雄伟，但作为一个联合部落的王都，面积也不算小，要把方宏城遮住一半，这得多少鸟啊！“那阿尔山此次来了吗？带上前来给朕瞧瞧。”
　　宁德帝原本提出此事，就有点想把这个孩子留下做质的意思，这不是当初杨宣同回疆谈妥的条件，回疆也确实送来了人质，回疆王最小的儿子，一般来说，各国都会遣送这种不受重视的儿子作为质子，他方才提出阿尔山只不过是发泄一下心中郁结，如今倒是真的想留下此子了。
　　“回禀陛下，小儿五年前就已进入神殿，将终身侍奉阿盘神佛，轻易不得踏出回疆。”
　　“京城也有神殿，把他带来神殿就好！”
　　阿古齐自然是据理力争，留谁也不能留下阿尔山啊！他回头招过一男孩，让他给宁德帝磕头。“陛下，这是臣的第二子，今年刚满八岁，他从小仰慕大宁国，想来国子监进学，望陛下恩准。”
　　宁德帝招手让阿尔花上前，阿尔花顺势站起，迈开小短腿虎头虎脑的走到宁德帝跟前，他一本正经的给宁德帝作揖，做出大人模样，开口却奶声奶气：“祝宁德帝陛下如日之恒，如月之升，如南山之寿，不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实在是孩子的模样太逗趣，宁德帝也被取乐了，笑道：“哈哈，好。孩子，告诉朕，这话是谁教你说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阿父教的，我都背了两天啦，”说着又转头看向阿古齐，“阿父阿父，我没背错吧，嘿嘿。”
　　阿古齐老脸一红，一巴掌排在阿尔花头山：“你这傻小子，陛下问你话呢，快答。”
　　阿尔花被打了也不闹，看来是被打惯了的：“就是……就是宁德帝像太阳，像月亮……”阿尔花挠了挠头又转向阿古齐道：“阿父，皇上怎么会既像太阳又像月亮呢，它们长得不一样啊。并且皇上也不是圆的啊……”
　　“哈哈……”大家都被逗乐了，连宁德帝也笑出声来。
　　“你这个笨蛋！” 阿古齐似乎被气着了似的又给了阿尔花一巴掌：“陛下，您看这小子这般不开窍，着实让我恼怒。陛下您就成全我吧，让这小子进国子监，再不好好进学，将来还不知道傻成啥样！”
　　阿古齐长得五大三粗，阿尔花也是一副虎头虎脑的模样，两人往一处一站，从外表上看活脱脱的就一对傻帽儿，只差没把憨厚老实四个字刻脑门上。但实际上呢？不但宁德帝知道，就连接待过他的礼部官员们都知道，这位就是一扮猪吃老虎的主。没点手腕，回疆能让他带队来京城？
　　但现在宁德帝被他的话将了一军，对方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能不让阿尔花留下？而一旦阿尔花留下，你还好意思让他再把阿尔山送来吗？阿古齐总共就两个儿子，把两个儿子都作人质，只要双方没有开战，宁德帝就不能这么干！
　　宁德帝只得顺坡下驴，对着仍在抓耳挠腮的阿尔花道：“那你自己献上祝词吧，别用你阿父教的。”
　　“祝陛下身体康泰，长命百岁……不对，陛下是万岁，那要长命万岁！一万岁时还能开弓射箭，喝酒吃肉。”
　　宁德帝真心被逗乐了，哈哈一笑。小家伙也咧咧嘴跟着嘿嘿傻笑。宁德帝指了指身前的一大盘酱焖肘子，又让张德友斟了一满杯酒道：“看来小家伙是个爱喝酒吃肉的，来，这个赏你了，全吃完就让你去国子监。”
　　阿尔花看着那一大盘子酱肉当即就苦了脸，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端下去，吭哧吭哧的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