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书》南子珠

6、阿玥（六）

　　清花微微一笑，“我也希望如此。”可随后她就垂下了手，朝着韩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低低的：“王爷。”

　　韩玥欲挽清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呆呆的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夏宸。

　　除去平时那身悠闲的便服，夏宸身着英武的银色铠甲，手中一把红缨素枪，他黑发高高束起，神色冷冽，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热血将士。

　　“…夏宸…”韩玥艰难地说出声。

　　“嗯。”夏宸笑笑，身上弥漫着的冷冽登时悉数散去，温和文雅的样子像极了平时的他。他抬手揉了揉韩玥的头发，动作轻柔而熟练：“怎么了？”

　　韩玥第一次没有甩开他放在头上的手，只眼巴巴地看着他，“你就要走了？”

　　夏宸笑：“我还会回来的，不要担心。”

　　“谁担心你了。”韩玥呲牙。

　　“那就当我自作多情认作你担心吧。”夏宸依旧笑得温和，浓密的睫毛微微抖动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

　　“哼……”韩玥别头，感受着头顶夏宸手掌传来的温热，终于憋不住闷闷开口：“喂！那个…夏宸…”

　　“嗯？”

　　“别死了。”韩玥抿了抿唇，脸上不自禁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我会帮你的。”

　　“别闹！”出乎意料，夏宸粗暴地拒绝了她的帮忙，“我不会有事，你也别偷偷离开去帮我！好好待在王府里知道吗？”

　　韩玥瘪瘪嘴，不答话。

　　“我会把我的意思告诉清花的，你别以为你逃跑得了。”夏宸看出了韩玥的意图，毫不留情的将她的计划灭杀在萌芽。

　　“……喂！”韩玥炸毛，“说好的我要走不许拦着我呢？！”

　　“等我回来就让你走。”

　　“那你……要是回不来了呢……啊呸！”韩玥狠狠淬了自己一口，“说什么呢！坏的不灵好的灵！你一定会没事的！”

　　看着韩玥手忙脚乱的样子，夏宸不由得失笑，手掌用力揉揉韩玥的头，嗓音温和而平静：“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说好的。”韩玥仰头看他，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信任，“堂堂夏国九王可不许失言。”

　　“你放心。”夏宸微笑，菲薄的唇弯出好看的弧度。

　　韩玥望着他，笑得愈发灿烂。

　　第六章

　　“公子还没传回消息吗？”夜半时分，清花端坐在屋子中央，娥眉紧皱。她看着伫立在自己眼前的黑衣男子，眼波凌厉：“还是说——你隐瞒了消息？！”

　　本就无比紧张的男子在听见清花斥责的那一刻便慌张地下跪叩地，叩地的响声掷地有声，“姑娘明鉴！小人……小人真的没有谎报消息啊！公子他——真的一点消息都没给我！”

　　清花紧皱着眉，嘴唇几乎抿成了一线。冷着眼，她静静盯着不停叩头的男子，仍然没有松口。

　　“罢了。”倒是坐在她身旁的男人看不下去了，扬手止住了黑衣男子的动作，“清花，我想他应该没这么大的胆子，胆敢谎报王爷的消息。”

　　黑衣男子狼狈的抬起头来，直附和：“是啊，小人不敢啊！”

　　“住口！”清花打断男子的呼号，揉了揉眉心，才又看向身旁的人，“我也知道他或许是不敢的，可——公子的反应实在是奇怪啊！韩湳，你说公子这是怎么了——最要紧的关头，却始终不肯给我们动手的指示——错过了这个机会就没了啊！”

　　昏暗的灯光映照出男子英俊的脸庞——剑眉星目，一袭素衣衬得他愈加风度翩翩——赫然是韩府大公子韩湳，而此时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却是那晚撞倒韩玥刺伤夏宸的人！

　　“或许王爷有他的想法吧。”韩湳垂下眼，思索了一会才又问清花道：“依你看，王爷对韩玥的态度怎样？”

　　“态度？”清花疑惑地瞥了眼韩湳，“还好啊，待她温和有礼，准备周到，至少把我送到她身边就是要用她的意思——那对她好也是应该的吧。”

　　“哦？那比起你如何？”

　　“我？”清花挑眉，眼里仍是一片懵懂可藏在广袖里的手却紧攥成拳，“若是比起我，公子倒是甚喜欢挑逗韩玥，难道说——”她倏然抬头，慌乱的视线直刺向静坐微笑的韩湳。

　　韩湳颔首，接话道：“或许是……”

　　“不可能！”韩湳皱眉，可还是停下来听清花分析，“韩玥是公子计划很重要的一部分，如果不动她…公子…会一盘皆输的！”

　　“这确实不是王爷的处事风格，所以我也只是揣测。”他抬手安抚清花，可眼底却蒙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光芒，“可我们应做好最坏的打算。”扬眉看向她，韩湳眼角微挑，“你说呢，清花？”

　　“说得也是。”清花笑，看向跪地的男子便发令道：“再次询问公子的动向，要是再没有动静……”她眼角蓦然凝出狠厉的弧度，“我们就替公子行动。”

　　男子连忙叩地应是，而一旁的韩湳却在垂眉微笑。

　　暗室里局势一触即发。可韩玥这边却依旧安然得不像话，时而兴起养养鱼逗逗鸟，时而拿剑起舞，日子过得好不快活。若是没有每晚的对灯凝视，这或许便是她表现得最为兴奋的时光了吧。

　　“韩玥，你在想什么？”清花拉开门，打断了她的思绪。

　　韩玥忙转头看向清花，笑语盈盈：“最近很忙吗？好几天都不见你了。”

　　清花微笑，连连摆手：“没什么。倒是你，”她将余光撇着韩玥，嘴角的微笑意味深长，“在想什么呢？眉头皱得一团一团的。”

　　“啊……哈哈，你一定是看错了吧。”韩玥面部表情猛地僵硬，起身倒茶拿给她，“我可什么都没想。”

　　“是吗……”清花声音突然低落了下去，低垂的眼角格外引人怜惜，“我还以为你在想我呢！”

　　韩玥倏地松了口气，嘴角僵硬的笑终于生动了些许，“真想不到在清花美人眼里我的地位这么高呢！来来来，”她抬手勾住清花的下颌，嘴角挑出放浪不羁的笑容，“让韩少爷我来好好疼你。”

　　“…呵，傻瓜…别闹了。”清花第一次没有应和她的玩笑，只是轻轻推开她的手，眼角仍旧低垂。

　　韩玥的心不由得沉了沉，正要开口询问之时她听见清花恨恨的声音在耳边慢慢回荡，一直荡进了心底还不停息，“太子和皇子们不知听信了谁的谗言，盯上了公子——你快逃吧！”

　　快逃吧！

　　逃吧！

　　吧！

　　！

　　“为什么！”韩玥猛地蹿起身，伸手抓住清花，“怎么会这样！”

　　清花抬眼，看着韩玥因惊讶疑惑愤怒而大睁着的眸子，惨然一笑：“还能为什么？皇子争夺皇位的战争总是会殃及旁人的，更何况公子还是……王爷。”正说着，清花蓦然闭上了眼，韩玥静静的看着她，看着两行清泪自她脸庞滑落，打湿了微乱的鬓发。

　　韩玥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心蜷紧。

　　伸手抹掉泪痕，清花把韩玥往门外赶，口齿不清的絮叨着让她离开：“你快走吧…哦对…从围墙那里翻出去，千万不要人知道你在王府里待过…”她抬手抹泪，顺带遮住了湿润的眼，“——快逃吧。”

　　韩玥就这样被清花连推带搡的赶到了围墙边，她手里紧抓着母亲遗留的长剑，手指指节青白一片。忽然，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抓住了清花的手：“让我留下来。”

　　“…你快逃…”

　　“让我留下来。”

　　“……快走，不要让人知道……”

　　“我要留下来！”

　　“你说什么？！”清花停住了念叨，睁开一双泪眼看着她，声音蓦地抬高八百度：“你开什么玩笑！”可看到韩玥眼底的决绝时她又放缓了嗓音：“你快走吧！这时候了你就不要爆发江湖里的什么英雄义气了好不好？”

　　“我要留下。”还是这么一句话。

　　“不想死就快走！”清花脾气也上来了，她朝着韩玥便吼：“……公子…保不住……至少你还活着。”说不下去了，她索性蹲在地上喑哑的抽泣，泪水从指缝间流下，打湿了干燥的地面。

　　“…你说什么…”韩玥双眼倏地一空，抓着清花的手也不自觉用力，“夏宸他……怎么了？怎么了？你快说啊！”

　　清花皱眉，用力忍住手腕上不断传来的剧痛，发音艰难：“皇子他们想要首先铲除公子……”

　　“夏宸都自请边境了……他们怎么能这样！”

　　“就是因为在边境才更好动手啊，韩玥！”清花再次合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一片决然，“你快走吧。我会守护好公子的。我会私闯皇宫——杀了他们。把试图伤害公子的人全部杀光！”

　　韩玥手心蜷紧。

　　“我会保护好公子的。”她话题陡然一转，转眸看向韩玥，眉眼弯弯：“所以啊，你就别担心了——快逃吧！”

　　韩玥看着清花，抓着清花的手一松。可当清花焦急的推着她让她离开，韩玥却一反之前易推动的模样，岿然不动。

　　“你这是在倔什么啊……”清花又快要哭了，抽抽噎噎的好不可怜，“之前不都好好的吗？快走——快走啊！”

　　韩玥不语，只静静的看着清花在她面前哭成泪人才淡淡说道：“我会走的。”清花眼睛一亮，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猛然握紧，她看着韩玥平淡的眉眼，含着泪听韩玥平静的话：“只不过不是现在。”

　　“那就好。”清花破涕而笑，声音也重新轻快了起来，“只不过你还是不要乱出门，现在没几人知道你在王府，以后走了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

　　韩玥也笑了，阳光映在她眼里格外璀璨，“我知道。”她顿了顿，“你放心。”

　　清花心蓦然一沉，她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下韩玥的表情却没发现任何痕迹，只好作罢。

　　可不作罢又能怎样呢？

　　韩玥就要落入陷阱了，知道了又何妨。江湖人都禁不住苦肉计

　　——公子这句教导真是屡试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