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书》南子珠

5、阿玥（五）

　　柳湾这时到是不急了，她绕着韩玥转了两圈，眼神里满是打量，直到韩玥不耐烦了才淡淡说道：“你在王府倒是让我好找。”

　　“所以？”

　　“你这是攀上王爷这颗大树了？”语声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讥讽，韩玥皱眉看着她，却只看见柳湾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

　　“忠告的意思。”柳湾肃了神色，难得的正视着韩玥双眼一字一顿：“想－想－你－的母－亲。”

　　猛地一巴掌拍在房柱上，韩玥目呲欲裂：“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是给你的忠告。”柳湾语声淡漠，可看着韩玥血气沸腾的模样眼里却不合时宜的露出了点点怜悯：“想想你母亲的结局，你就知道你这样下去的终点。”

　　“我不需要你的忠告。”

　　“我知道。”柳湾笑笑，“可这是我作为韩府夫人，你名义上的母亲，给你最后的忠告，也算是对你丧母的一点补偿吧。”她叹了一口气，眼睛看似盯着房间角落里无处不在的奢靡布置可眼里实际却空无一物，“朝堂上的婚姻是要以家庭为后盾的，你和你母亲都只是江湖上的人……”

　　“拿出去丢人是么？”韩玥笑，低垂的指尖却在颤抖。

　　“不是。”柳湾走上前将手轻轻抚在她手上，韩玥挣扎了几下却没能挣脱，于是她难得地沉寂了下来，听柳湾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可小妾的结局，你也是见过的吧，譬如……”柳湾顿了很久，还是说了出来，“你的母亲。”

　　“伪善。”韩玥用力甩开柳湾，眼睛大睁着看她，“如果不是你……我娘怎么会死！怎么会！”宋琴以前和她一样都是混江湖的，身子一直好得出奇，怎么可能嫁进韩府没多久就得病死了？如果不是柳湾……如果不是柳湾……如果不是柳湾……

　　如果不是柳湾，又会是谁。

　　——“你不要在这里假惺惺了，真是令人恶心！”

　　“是吗？”出乎意料，柳湾没有因为韩玥的控诉而恼羞成怒，她只静静看着韩玥的挣扎，唇边甚至带了丝残忍的微笑。倏尔，她看着韩玥，红唇轻启，一张一合中世事转移：“还真是天真的小孩子啊。韩玥，你娘宋琴，是被你爹杀死的。”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哎，你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柳湾看着她，轻轻的叹了口气，表情无奈又纵容就像是看着一个胡闹的孩子，“还是说……你和你娘一样，都相信男人口里那无聊的爱情？”

　　“不……”双腿一软，韩玥猛地摔倒在地，两眼空洞无神。柳湾怜悯地看着她，保养得细嫩白皙的手臂伸到她面前，厚重的声音也不知何时带上了些许悲悯：“清醒清醒吧，王府不会是你最终归宿的，孩子。”

　　韩玥抬头看她，大睁的双眼空洞无焦距，她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定定看着柳湾：身穿低调却奢靡衣着的中年女子静静站立在跟前，精心描画的眉眼里带着淡淡的怜悯，她俯视着此时软在地上的自己，伸出了手。

　　溺水之人面对伸在眼前的手，很少会拒绝。

　　半晌后，韩玥朝柳湾伸出了手，尽管动作缓慢指尖颤抖，可每一寸的移动都没有退后。

　　近了，近了。

　　两只手终于只有一线之隔了。

　　韩玥猛地用力，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狠狠打在了柳湾的手背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柳湾睁大眼看着她，悲悯的表情里第一次裂出现了裂缝。她不可置信般看向自己仍停留在半空中的手——白皙的手背上印着鲜红的巴掌印，红彤彤的几乎灼烧了她的眼——

　　“韩玥你疯了吗？”

　　韩玥静静看着跟前尽管发怒却仍旧尽力保持自己端庄姿态的女人，咧开嘴露出了笑容：“我没疯，可我也不傻。王府是不是我归宿我不清楚，可你家——”她一字一顿，大睁着的眼眸血丝密布看起来甚是惊人，“绝、对、不、是、我、敢、去的地方。你说夏宸这类朝堂男人不好招惹，可在我眼里——”说到最后，韩玥干脆地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显出了一丝诡异，“能知道真相的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说得对吧，柳家大小姐？”

　　柳湾眯起眼，伸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收了回去。她颇不在意地振了振衣袖，语气里难得的有了股无可奈何：“你果然疯了，或是中毒了。”余光蔑着韩玥，柳湾轻声一笑，“九王果然不同凡响，才一见到就被勾了心。”

　　“你说什么！”

　　“我有说错吗？韩玥。”柳湾看着韩玥，抬起的下颌连着脖颈形成了一道很美的弧线，可在韩玥眼里却像是在嘲笑她半坐在地上的卑微，“你会后悔的。”这次她没等韩玥回话便转身离开了，扬起的衣袖在空中舞出了一个凛冽的弧度。韩玥眯起眼，恍惚看见了阳光下空气中弥漫的细小尘埃，一不小心，便迷了眼。

　　第五章

　　夏国边界忽而出现动乱，一支武装齐全的军队在边界无故起义，他们的战斗力甚是惊人，仅仅几天的时间便攻占了边境周围大部分地区。戍守官兵败阵连连，输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更可怕的是，起义地区的民众竟诡异的没有采取反抗——要知道，邻国也曾占领夏国边境，却被民众自发组成的军队打退——有对比就有差距，远在京城的官员们明显的呆愣了。更要命的是！就在这动荡的关键时刻，皇帝病倒了，而且病得异常严重，至少在太子和众皇子心里，老皇帝已经快驾崩了，所以——他们的战争也拉开了序幕。

　　皇朝内部硝烟瘴气，眼看着兄弟阋墙的大戏就要上演，一直默默无闻的九王爷夏宸却自请去边境平定动乱。这、自然不会有人反对，若是说差点，这在皇室中人眼里简直就是件好事——少一个人就是少一个对手，就算夏宸是他们的叔父。

　　没有亲情，没有怜悯，没有朋友，有的只是永恒的利益——这便是皇族人的心理。

　　再说九王府这边。韩玥住在王府里少说也有几个月了，自从柳湾来那次，韩玥反而像脱掉了一个大包袱似的黏在夏宸府上，死活都不愿意离开。倒不是说夏宸在故意逐客，只是韩玥向来潇洒惯了，难得看见她能停留在某地很长时间。尽管她在王府住了不短的时间，她身边的侍女始终只有清花一个人，不是夏宸吝啬得连多个丫鬟都不给她备上，可韩玥就是不愿接受。至于个中缘由，恐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在想什么呢？”门忽然被推开，清花走进房间，手中捧着一碗热汤，热气腾腾的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小心翼翼的将碗放在木桌上，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披肩便给韩玥披上，口中不停的轻声念叨：“虽说过了寒冬，这大晚上的你也不应该穿得这么单薄啊。小心受凉了……”

　　“我哪有这么娇气？”韩玥好笑地看着清花像个老太太一般低声念叨，俯下身去为她拢了拢衣衫：“再说了，你也不见得穿得多厚实。”

　　清花瞪了她一眼：“我们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韩玥挑眉，不服输的回敬。

　　“我做了多少事情？再看看你，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清花不屑。

　　“喂！我还天天练剑呢！”韩玥不服，小嘴不满的撅起。

　　清花笑出了声，清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韩玥看着她笑了，也绷不住脸上故作的冷意了，她瞅了瞅灯火明亮的外廊，问：“夏宸要走了么？”

　　清花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是啊。”她顺着韩玥的目光看到距离不远的厢房，语声淡淡：“公子就要走了呢。”

　　“听说这次叛乱十分厉害，夏宸他……不会有事吧？”韩玥喃喃低声说道，最后几个字底气不足的沉了下去。

　　“你关心他？”试探的语气。

　　“谁？谁关心他啊！我只是……我只是……只是不想九王府没了而已！对！我只是不想栖身之地没了而已！”韩玥心虚地别开眼，拢在衣袖里的手指相互纠缠着。

　　“是吗？”清花语气不变，淡淡的却让韩玥有股掩面的冲动，“真想不到江湖浪子也会有固定的栖身之地。”

　　“…我…”

　　“公子想要得到你的祝福。”清花打断了韩玥的辩解，她将视线移向韩玥的脸，目光平静而犀利仿若透过了韩玥漫不经心的表象看见了她的灵魂深处，“你、想要他失望吗？”

　　“…我…”

　　“或许你今后就见不到他了。就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想去吗？”

　　“他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你不是预知。”

　　“…我…”

　　“嗯？”

　　“……我去。”韩玥垂下头，唇瓣几乎抿成一线，“可是，你相信我，夏宸不会有事，”她抬起眼凝视清花，眼中坚定异常，“绝对不会。”

　　她不会让他有事。

　　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