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书》南子珠

4、阿玥（四）

　　夏宸愣了一下：“…没…”待看见韩玥一瞬间暗淡下来的眉眼，他似乎才意识到了什么又连忙补救道：“但这可能是我平时不关注的原因。”

　　“不，”韩玥歪头，眼睛别过夏宸投向远方，笑得讽刺：“他们根本就不想承认我，要不是韩覃快死了…呵…我都不知道我娘死了。”感受到夏宸蓦然凝住的视线，她收敛下眼底的情绪，笑得欢畅：“所以我不愿为他守灵啊，放过柳湾一家也放过自己，这有什么不好呢？”

　　“可据我所知，”夏宸盯着她，脸上有着淡淡的疼惜，“韩柳氏想要为你找一个好归宿。”

　　“是赵侍郎家的吗？我知道啊。”韩玥抬头看他，“所以我才要逃，”她将视线投向遥远的地平线，语声飘忽：“逃得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柳湾会让赵侍郎怎么对付她。

　　夜风依旧温柔吹着，可她眼底紧压的悲哀却愈发浓郁，长长的衣袂在空中飘舞，划过她的脸颊。

　　夏宸倏地用力，将她拉回怀抱，垂下眼定定看着她说：“来我府上吧。”迎着韩玥讶异的视线，夏宸弯了弯唇角，眸底的自信几乎灼烧了他的眼：“想来韩柳氏还不敢在我地盘闹事。”

　　“谁知道你会不会把我送出去啊。”韩玥昂起头反驳，努力绷住脸不露丝毫感触，可她眼底掩饰不住的笑意却清晰的背叛了她。夏宸摇摇头想要解释，可不等夏宸反驳她又提出了要求：“除非你答应我三件事，否则……”她故意拖长了话音，嗓音摇摇晃晃好不调皮：“我无法确信。”

　　“好。”夏宸毫不迟疑，反倒是韩玥被他的信任弄愣住了，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她正色道：“第一，你不得将我在你府上的消息传出去，也不可以把我交给柳湾赵侍郎任何一个人。”

　　“好。”

　　“第二，我想走的时候不许不放。”

　　“好。”

　　“第三……嗯……暂时没想好，可以留着备用吗？”

　　“好。”见夏宸依旧是毫不迟疑的颔首，韩玥不由得戳了戳他，眨巴眨巴眼：“你就不考虑一下？万一我以后的第三个要求甚是过分怎么办？”

　　夏宸一笑，隽秀的俊颜在月色的映照下更显温雅，他垂下头低低的看着她问，“你会吗？”

　　清凉的月光轻轻撒在他秀美的容颜上，弯弯的眉眼里像是包罗了万千耀眼星光，菲薄的唇瓣向上轻勾，倒映在眼里别有一番风情。

　　仿佛被他俊美的容颜蛊惑了，韩玥下意识地肃下声线回答：“……绝对不会。”

　　“那不就成了。”夏宸笑得像只偷腥了的猫，可配上他那俊秀无害的容颜却令人无法厌恶。就算是知道自己被坑了的韩玥也只是不轻不重的锤了他一下，故作恶狠狠道：“我可以反悔的。”

　　夏宸故作正色道：“你不会。”

　　韩玥翻了个白眼，蹦起来就要反驳他。

　　可夏宸没给她机会，顿了下又慢悠悠地补充顺毛说：“我相信你。”

　　四两拨千斤，怒火一下全消。

　　“相信么……”韩玥呢喃着，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皮上，打出一片暗影——阿娘曾与韩覃这么说过，柳湾也曾对她说过——她柳眉一扬，抬眼看向跟前的夏宸。

　　真是个廉价的词语。

　　可她到底还是心软了不是么？

　　虽然纵横朝堂多年，夏宸毕竟不是韩玥肚里的蛔虫，只见他弯下腰，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些许疑惑，语声里也带了淡淡的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韩玥摇头，直觉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内心的纠结。撅起嘴，她扬扬眉努力作出一番风月老手的模样——伸出手勾起夏宸光洁的下颌，将脸凑到夏宸眼皮底下，韩玥勾起嘴角笑得戏谑，“只是觉得夏国九王这么不警惕的相信我，有点受宠若惊呢。”看见夏宸快要接茬，她连忙将脸凑上前用力亲了他一口，眯起眼笑得狡黠，“不过——我喜欢。”

　　夏宸挑眉，主动将脸更加凑近了韩玥——可韩玥毕竟是韩玥——她旋身一转，便轻易躲过了夏宸的来袭，看着夏宸温雅的眉眼，她微微一笑：“我们还是快走吧，我都是悄悄溜出来的，被他们发现就不好了。”正说着，韩玥抬脚就往前方迈步。

　　留在后面的夏宸眉一挑，待在原地思考了片刻便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

　　“诶……你的府邸究竟在哪儿？”

　　“我不是跟着你走的么？难道你不知道就乱带路？”

　　“喂！那是我家还是你家？！”

　　“……”

　　第四章

　　“…嗯…别闹。”陷在鹅绒棉被的少女抽出手扇掉不停作弄她鼻子的羽毛，不满地嘟囔。而站在榻边的侍女却舒了口气，她猫下腰，推了推韩玥，轻声说：“醒了该起来了。”

　　“……谁说我醒了？唔……好舒服……”韩玥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砸吧砸吧嘴又翻身睡着了。

　　侍女往天翻了个白眼，索性将手抓住棉被一角，威胁道：“再不起我就掀被子咯。”

　　回答她的是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声。

　　侍女眼一沉，手中用力便将被子从韩玥身上掀开。呼呼的寒风从缝隙中钻来，冻得韩玥一个激灵，整个人登时清醒了不少。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她揉了揉眼睛，对着侍女便撒娇：“清花，让我再睡会嘛……”

　　清花瞪了她一眼，掸了掸衣摆便坐在韩玥身旁，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今天，柳湾来了。”

　　这句话犹如淋漓冷水当头灌下，韩玥登时便没了睡意。

　　清花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接着说：“公子不让我通知你，但我想着……还是叫你一声比较好。”

　　话音未落韩玥便挣扎着从榻上起来，拿起放在榻边的衣服就穿。只听得她一边动作一边低声央求着清花：“既然如此，带我去偷偷听听可好？”

　　“…这…”清花有些迟疑。

　　“好姐姐，你都来告诉我了，就让我去听听嘛！”韩玥抓住清花手臂，反复摇晃着央求：“我知道你不能随便违反夏宸的命令，可如果事发的话，我替你……替你受罚！求求你了！”

　　清花垂眸，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韩玥，迟疑了半晌终于微叹着说：“那你等等，我带你去。”空着的手抓住韩玥趴在自己手臂的手，清花压低了声线：“到时候你一定要听我的安排。”

　　韩玥连连点头，乖巧的样子就像是啄米的小鸡。

　　半刻钟后，九王府大厅门外。

　　韩玥提着身上繁重的衣裙，将头凑在门板后和清花仔细聆听大厅中的动静。

　　“王爷，”中年女子特有的厚重声音从大厅里响起，打破了平静：“既然您说不要虚礼，臣妾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夏宸不语。

　　“臣妾只有一个请求：让韩玥回家。”女声顿了顿，变得异常沉重，“官人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他还想见见她。”只听得大厅内砰的一声，柳湾加大了嗓音：“只求王爷您开恩！”

　　大厅内在柳湾下跪那一刻便嘈杂了起来，靠近的侍女纷纷挽住她的胳膊，就连一直沉着气不说话的夏宸也从主席位走下来，劝说着让柳湾起身。

　　韩玥的手猛地握紧，眉心也蹙成了一团。

　　清花余光看见她额上渗出的冷汗，抿了抿嘴，伸手握住她的手。一直紧盯着大厅局势的韩玥一惊，她偏头看向清花，却只见得她肃穆的神色，和手上越来越紧的触觉。

　　内心一阵热流涌入，她感激的看了眼清花，却冷不丁听见柳湾最后的请求

　　——“既然王爷执意不肯放人，臣妾……只求再见韩玥一面！毕竟，毕竟——宋夫人的忌日她还不知道啊！”

　　手心再次攥紧，紧张中她听得夏宸拒绝柳湾的声音分外清晰：“抱歉韩夫人。我早就说了，”他苦笑一声，“韩玥不在这里，你为何执着地向我要她人？”

　　柳湾张口欲答，却看见门口冲进来了一个人——青衣白裳，柔顺的黑发简单的绾成了个髻——韩玥盯着柳湾，口里却对着夏宸说：“…我…我能和她谈谈么？”

　　可没等夏宸回答，她便一把拽起尚跪在地上的柳湾，轻声一笑，说：“你不是要见我么？”

　　——“那就谈谈吧！”

　　把所有的事情都说说吧，不论是关于韩覃——还是宋琴。

　　一路走走停停，韩玥竟把柳湾带到了她的房间里。

　　“韩玥，放手。”可一停下来，柳湾便厉声呵斥韩玥，厚重的女声依旧有着中年女子都有的慈祥却没带一点一丝的疼爱。韩玥斜眼看着她，唇瓣抿了又抿，最终还是轻轻把她放在地上。

　　将双手负在身后，她冷眼看着柳湾，冷冽的语声不比之前柳湾的呵斥软和多少：“你有什么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