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15 9
三年 ...
-
9
三年前。
厉远再一次参加了央企青干培训。青年干部的特点就是流动性很大,放眼望去基本上都是生面孔,即使是认识的男人也多半已经结束了单身生活,而更年轻的男人们也能够较好地控制自己的荷尔蒙,对于漂亮女人采取着小心翼翼的的触碰策略。厉远依旧单身,但是她的单身身份永远给人一种非常可疑的感觉,还是某乙的评价比较形象:“厉远?怎么说呢,如果玛丽莲梦露在和你开一个深刻的时政玩笑那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会让你掂量一下自己对她的掌控能力?”
培训结束前一晚,厉远跟着黎奥到附近的小酒馆吃饭。要说这小酒馆永远有着大饭店比拟不了的魅力,厉远大学的时候就极爱到学校附近的小酒馆喝酒,每当喝到微醺之时,她都会想起那首不知道作者是谁的诗句“我宁愿死在小酒馆里,那些美酒就在垂死者的嘴边,然后,天使歌队从天而降并且放歌——上帝赐福给这善良的酒鬼”。陈圆圆说喜欢喝酒是对现实不满,厉远觉得这是陈圆圆为数不多的至理名言之一。
参加饭局的除了之前几个相熟的青年人,还有一个厉远没有见过的男子,此人看不出年纪,浓眉、笑起来很腼腆,但眼神中有股阴鸷神色。
黎奥介绍道:“厉远,这是北方出版集团人事处处长韩亦非。”
厉远与韩亦非握手道:“久仰久仰,韩总名不见经传,原来这般年轻。”
“哪里哪里,年轻人都来参加你们青干班了,我们这些老帮菜很有危机感啊。”
黎奥说:“得了吧,老韩,别寒掺我们了行吗?专七楼那是随随便便就能住的吗?青干班要是牛逼早安排那了。”
包间略显简陋,尤其是玻璃转盘,看上去油腻腻,房间也不暖和,厉远微微发抖。饭局发起人把酒给大家匀上,叫道:“同志们,走起来。”说完,一饮而尽,厉远也咂了一口,顿时有了暖意。
一群人边喝边聊,酒是最普通的白瓶绿标二锅头,菜也只是点缀,没有几个人是真正要拿它填饱肚皮的。尽管韩亦非已经和颜悦色,但是怎么看怎么和整桌人的身份有点不协调,他和黎奥窃窃私语,不大和旁人说话,只是偶尔看看厉远。
九点来钟,酒毕,一群人三三两两往回走。冬天的冷风吹得人头疼,但是借着酒气,却有了一种清凉快感。不知什么时候,厉远身边的黎奥不见了踪影,厉远正纳闷,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厉主任,你酒量了得啊。”厉远回头一看,是韩亦非。
“韩总,叫我厉远就好。”
韩亦非道:“幸会幸会,以后免不了麻烦你。”这话让厉远有点莫名其妙,但她还是点点头说:“见外了,互相照应。”这个韩亦非是哪个公司的来着?厉远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次日午饭过后,黎奥和厉远坐在公司的车上往回走。
厉远问:“你是不是和韩亦非串通好了?”
“什么意思?”黎奥一脸茫然。
“不然昨晚他怎么会突然跑来跟我说话?”
“有这等事?那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黎奥鬼笑。
“他什么情况?”
“有钱。”
“没了?”
“说实话,虽然认识他已有几年,但是就是不了解,如果一个人总不能被了解,是不是也算一种评价?”黎奥捋捋头发。
10
自打厉远说袁纶头发难看后,好久没再看见袁纶。再看见的时候,已经是初夏。那天厉远穿了一件针织花纹背心,外面罩着一件衬衫,站在一楼等电梯。
“哎哟,你怎么穿那么多?”一个声音响起,旁边几个人瞬间看向厉远。
厉远一时间不知道该看自己还是该看说话的人,事实上她还是先看了自己的背心一眼,才瞥向说话的袁纶,反驳道:“文艺青年,头发没长长之前不要跟我说话,忘了吗?”
“那你也不用穿那么多啊,你那是什么,毛衣吗?”袁纶继续道。
大概除了陈圆圆没人能理解这两个人的对话。
厉远回到办公室,加了袁纶的微信。
留言里她说:“你在报复我,这像你的方式。”
11
延庆有座山,山间有条小沟,厉远站在一道土坎前犹豫着该怎么过,一个男人向她伸出手,在此之前,厉远只知道他叫“韩亦非”。尽管在一起吃过饭,但是厉远并不了解这个男人,她经常会听到公司的女孩子们议论那个韩亦非是多么的英俊,就连男人们也经常说韩亦非属于才貌双全类型。韩亦非所在的北方出版集团,几年前步履维艰,濒于破产,可这才几年的光景,就收购了《财经周刊》、《娱乐界》等重头出版物,目前是厉远公司的大客户。
在回去的大客车上,韩亦非坐在厉远前面。
黎奥问道:“韩总,还是坐小车吧?”
韩亦非礼貌地回绝了:“我和厉主任谈点项目。”
黎奥点点头,坐到一边去,厉远正纳闷,韩亦非就回过头来:“要不是这次联谊,还真是只能在台上见你了,厉主任。”
“瞧您说的,韩总,台上见那也是你坐着我站着。”
“厉主任主持发布会,那真是风采卓然,令人心仪啊。”
“韩总,你没有颈椎病吧?”
“why”
“你这么一直扭着脖子不要紧吗?”
韩亦非尴尬地笑了笑。
“你,结婚了没有啊?”韩亦非小声问。
“您说什么?我没听清。”厉远提高嗓门。
“她连男朋友都没有。”黎奥分明戴着耳机,此刻却抢先回答。
韩亦非感激地冲他一笑。
“韩总,你结婚了吧?” 厉远瞪了黎奥一眼。
“我,刚刚处于失恋期。”
厉远心想这个岁数的老男人还在玩分手,实在不是个省油的灯,心里便多了一份小心。
韩亦非又扭着脖子问了厉远好多问题。
过了几天,韩亦非就出现在厉远公司,说是办业务,中午却叫上厉远和几个领导出去吃饭。过了几天又是如此,只不过一起吃饭的变成了他自己带来的人;又过了几天还是如此,一起吃饭的变成了厉远一个人;刚开始吃中餐,后来吃西餐,再后来吃冰淇淋。厉远生日的时候,他送给厉远一条金项链。从那以后,只要不出差开会,韩亦非都会来接厉远下班。韩亦非说他在大学的时候组过乐队,不久之后他就给厉远做了一首曲子。韩亦非甚至去过厉远家,给胃痛的厉远送粥,和厉远的爸爸聊天。爸爸说韩亦非看起来还不错,像厉远这种事业型的女人应该找个这样的男人照顾自己。
有一次,厉远刚刚从韩亦非的车上下来,黎奥就瞠目结舌地站在了他俩面前。
事后,黎奥认真地问:“你和韩亦非是不是在谈恋爱?”
厉远说:“算是吧。”
黎奥说:“虽然是我介绍你们认识,可我并不了解他,你要小心才是,听说他身边女的不少。”
“坦率地说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厉远的回答让黎奥哭笑不得。
厉远能估计到,作为韩亦非的朋友,黎奥也应该和韩亦非谈过厉远的问题。好在厉远基本上算是表里如一,自信张扬,喜欢交际,她的朋友圈复杂,也有韩亦非不理解的行为,可越是这样,韩亦非就越是心痒。
厉远问韩亦非:“我们以后怎么办?”
韩亦非嗔怪地回答:“这难道还要说明白吗?”
韩亦非仿佛什么都给了厉远,这是海翔做不到的。
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某天,厉远收到一条写满了恶毒诅咒的短信。厉远非常生气,她本想咒骂一通回去,斟酌一番忍住了。第二天,她笑嘻嘻地把短信拿给韩亦非看,他半响没有吭声。又过了几天,厉远又接到一个自称是韩亦非女朋友的短信,厉远这才知道,韩亦非隐瞒了很多事情。
厉远对韩亦非说:“你这样算怎么回事?”
韩亦非说:“对不起,我还是忘不了她。”
厉远说:“有情有义,是条汉子!”
12
陈圆圆说:“没有当过小三的天秤座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真感情。”
大部分小三的情况都差不多,幸福的时候一个样,不幸的时候也一个样。其实很难说转正是幸还是不幸,厉远也一样。
和海翔好了一年以后,厉远才骤然明白,陈圆圆说的那个“她要抢走你”的她是指自己。而陈圆圆能到厉远公司来工作,是托了海翔媳妇的关系。只是朋友一场,她和陈圆圆都心照不宣地回避了这个话题。
随着年龄的增长,家里不可能迁就厉远。不能说破,不能结婚,厉远只有不断拿相亲当做幌子,过一天算一天,眼见着过去的追求者一个接一个的结婚生子,厉远心里也有点患得患失,有时候她会也会把海翔逼到狼狈不堪,有时候她又想就这么晃荡下去吧,不结婚也无所谓啊。可是,两个人都知道,结束是一定的,只是不知道哪一刻是永别。
“我已经28了。”
“别说这个了行吗?”海翔一听又是这事就急了。
“我不怕等,可我怕等不来。”
“我承认我自私,但咱们就这样过下去行吗?”
“要是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我愿意,可我有父母,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海翔没有说话。
“你离不离?”
海翔依旧没有说话。
“你离不离?”
“她没有错,怎么离?你教教我。”
“我看你也没有离的意思,不如我来解决一下。”
“怎么解决?”
“对自己下手呗!”
“你这是贱卖自己。”
“你管不着。”
“你是想让我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你说对了。”
“为什么这样对我?”
“因为我会一辈子活在痛苦中。”
海翔吃了一片芬必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厉远也没有过去那么激动,说的平平常常的,但是她知道,自己属于那种说的出做的出的人,结婚就是分分钟的事。
第二天,厉远找到韩亦非说:“你到底想不想娶我?”
韩亦非有点懵,以一种询问的眼神看着厉远,厉远继续说:“我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
从开始到结婚,一共4个月。
厉远在出嫁的头天晚上给海翔发了一条信息,海翔没有回。海翔曾经像个孩子一样舍不得厉远,但是这次他放弃了。
厉远在婚礼上哭的稀里哗啦的。
除了黎奥和陈圆圆,厉远没有邀请任何朋友,但是陈圆圆偏说自己要休假去很远的地方,过了一个月才回来,大多数人是在半年以后才知道厉远已经结婚了。
厉远知道韩亦非选择自己的目的,像他这样的男人,需要一个独立自强的女人主内,他没有时间去照顾小女子,尽管他会时不常地找一两个来调剂生活。公司很多人在议论,女人们说是厉远倒贴的韩亦非,男人们说可惜了厉远这样的好姑娘。爱情和婚姻真的是两码事,你永远搞不清每段婚姻背后的初衷,但是无论开局如何,习惯了都能艰难地过下去。
1年后,厉远生了一个女孩。
厉远对韩亦非说:“你可以忽略我、冷落我、不爱我,但不能让我丢失自尊。我受不了别人看我的眼神,在我给你戴绿帽子之前还是结束为好。”
韩亦非说:“她们替代不了你。”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跟你结婚无非是想生个孩子,现在孩子归我,就当我坑了你,谢谢了。”
“我就不明白,既然你口口声声说结婚就是为了一个形式,那离婚这个形式岂不是更难堪,好歹维持着,我又不干涉你,何乐不为?”
“你说的没错,但是我自己可以过的更好。”
“我有种被利用的感觉。
“彼此彼此。”
于是这段婚姻走到了尽头。
很多人是半年后才知道厉远离婚的。
在这段短暂的婚姻期间,厉远接替黎奥成为团委书记。换届选举之后黎奥请厉远喝了一顿酒,喝的厉远最爱——白瓶绿标。俩人喝了一瓶,黎奥没有喝多,非得说自己喝多了,厉远喝多了,偏偏说自己没喝多。
厉远说:“你怎么看我和韩亦非?”
黎奥说:“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现在只能算你活该。”
厉远哈哈笑着:“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一个伤透了的根本不在乎那些,只是对韩亦非有点不公平啊,他也算有头脸的。”
黎奥:“我算是服了,表子里子全让你占了。”
“我特么地败就败在太自信了,一错再错!”厉远迷蒙地看着黎奥。
24岁到28岁,厉远干了两件蠢事:爱错人、结错婚。更愚蠢的是这俩男的还不是一个人。那段时间,她常常整夜整夜不睡觉,反省自己的愚蠢举动,终于被她给琢磨明白了:一个人,干过一次什么事,就很有可能再干一件同类型的事,不因时间地点人物而改变。一开始你就能猜中结局,为什么还要固执地去证明自己,即使证明了,又有什么意义?
13
周三中午的“电影福利”其实只能算是一小撮人的福利,那些片目由厉远安排,净是些文艺片,所以呼噜声此起彼伏。在那一小撮人里有两个看得如痴如醉的家伙,一个叫厉远,另一个叫袁纶。
现在,幕布上正上演着一部叫做《登堂入室》的片子,一个艺术家用刻板的英式英语快速诠释着自己的作品:“你知道,在中国有个冯唐……”
看完电影走进电梯,厉远和袁纶交换了一下眼神。
袁纶说:“冯唐是谁?”
“你没看过他的作品?”
“没有。”
“也是,既然问了,必定是没有看过的,我有他的全套,包括《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
“听名字——有点黄。”
“个别部分的确比较带劲,但你也别装得像个纯情少女行不行。”
电梯到达9楼,袁纶刚想走就被厉远拽住。
“干吗?”
“跟我去拿书啊。”
“你是有多喜欢他,办公室都放着他的书。”
厉远打开门,陈圆圆还躺在折叠床上,露着一对细腿。听见门响她含糊地说了一句:“恭喜你,电影院里的人又都走光了。”
“真理又站在了少数人这边。”厉远边在书柜里找书边回答。
“袁纶是不是就喜欢你这点臭流氓的劲?”
“哎,我是不是在外面等你比较好?”袁纶尴尬地小声说。
陈圆圆尖叫一声,从床上跳下来,扒开眼罩指着袁纶说:“出去——你出去。”
袁纶落荒而逃。
“至于吗,又不是没穿衣服。”厉远白了她一眼。
厉远把《万物生长》递给袁纶:“应该给你一个姑娘,可我无论如何找不到了。”
袁纶惊异地说:“什么一个姑娘?”
“哦,《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
袁纶走后,厉远靠在墙上,看着楼道尽头耀眼的日头,想起《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里的女主角——黄裳,想起了那句冯唐颇为喜爱的词汇“杂花生树”,想起最后一次看见那本书,应该是在海翔的书架上。
厉远转身回到屋里。
“我不是故意的。”陈圆圆红着脸说。
“放心吧,他知道你拿他逗闷子。”
“我是跟你说对不起。”
“那就更加不用,我也是拿他逗闷子。”
厉远低下头整理脚下各式各样的东西。
“这次公益拍卖大家还挺积极。” 陈圆圆也凑过来帮忙。
“这也是捐来的拍品吗?” 厉远从小山一样的东西中抽出一张台湾歌手的专辑。
“是啊!”陈圆圆看了一眼说。
“有没有搞错,这玩意会有人要吗?我大学时候也才喜欢过他三个月。真是什么人都有。”厉远轻蔑地把专辑扔到一边。
陈圆圆绕过来,小心地捡起专辑:“你看看后面。”她装模作样地掸掸土。
“啊,他还会写歌?” 厉远看了看专辑后面。
陈圆圆点点头。
14
拍卖会当天各种拍品都拍得了理想的价钱,尤其是几位老总的拍品,多半是出国带回来的纪念品和参加各种会议收到的礼物,其中还有一块ck手表,在场的青年们踊跃购买,气氛一浪高过一浪,唯独当那张专辑出现时,气氛萧瑟,怎一个“冷”字可以形容。厉远拿着小锤子,尴尬地站在台上,朝陈圆圆挤眉弄眼,陈圆圆东瞧西看就是不接茬。
无奈之下,厉远说:“30!”正当大家四处寻望是哪个解了围时,厉远继续道,“我买了!”台下嘘声一片。
拍卖结束后,厉远正在办公室数钱,袁纶突然出现在身边。
“他们根本就不懂音乐!”他好像很生气。
“你就不该把这专辑捐出来,还说人家不懂音乐。”厉远头也不抬地数着。
“那把光盘还给我,我给你三十块钱。”袁纶说。
“凭什么?”厉远把专辑拆开,翻到主打歌那一页,仔细看了看,然后推给袁纶。
“干吗?”
“签名!”
“哎呀,你想干什么?”
“这歌是不是你写的?”
“是啊!”
“那就给我签名。”
“好好好。”袁纶无奈地签了名。
“继续,写点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真没什么好说的。”
袁纶捏着笔冥思苦想,厉远接着数钱。
直到数完,袁纶还是保持原样。
“袁才子,这词该不是你抄的吧?”
“当然不是!”
“那你的才华都去哪里了,连写个祝福语都不会。”
“这是两码事。”
“哎——明明很想出名,却偏偏一副宁静致远地模样”。
电话响起,厉远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站起来把袁纶摁到座位上:“坐下来,慢慢写,我去去就回。”
厉远坐在老王办公桌前听他慢条斯理地布置工作,脑子里却还在想着袁纶,不时低头看看表。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给陈总写个致辞嘛,又不是什么大事,你看你啰嗦了这老半天。”
老王无可奈何地笑笑说:“我有时候真搞不清咱俩谁是谁的上司。”
“你怎么还在这?”厉远回到办公室,吃惊地望着还坐在厉远座位上的袁纶,“写好了?”
“一帆风顺行么?”袁纶睁着清澈的细眼望着厉远说,“要不步步高?”
“写什么都行……随你吧”。
“请问,有废纸吗?”
“干吗使?”
“我练练——我只练过签名,没有写过其他的字”。
厉远给袁纶找出一张废纸。
袁纶在废纸上写写画画,然后认认真真地把祝福语写完,潇洒的走出来厉远办公室。
专辑上留下这么几个字“与时俱进、共创未来”。厉远把废纸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袁纶练习的笔迹,然后扔到一边,废纸后面是厉远起草的领导讲话,最后一句正是“与时俱进、共创未来。”
15
周四中午,厉远按照《流放》剧组的安排到中央戏剧学院开会,这个项目拖拖拉拉近两年,直到最近才正式启动。爬山虎在中戏标志般的红墙上宁静的生长着,钢琴声断续从不知名的窗口传出来。
厉远问负责人老温:“你认识袁纶吗?”
老温:“你说的是不是那个瘦高个,牛森的学生?”
厉远立刻搂住老温自拍了张照片,老温一抹额头:“我说厉主任,咱能矜持点吗,我这把岁数了禁不起折腾啊。”
厉远哈哈一笑说:“袁纶现在是我同事。”说完把合影给袁纶发过去,老温摇摇头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鲁莽。”
厉远笑嘻嘻的说:“还有更鲁的,想见识一下吗”老温赶紧坐到对面去。
袁纶很快回了信息:“你怎么认识温老师啊?”
厉远说:“我在你们学校干私活呢。”
“天啊,我也在。”
回去的地铁上,厉远问袁纶:“你导师现在很厉害啊,业界知名能人。”
袁纶:“是啊,我也是运气好,才入得他门下。”
“你以后别穿这个马甲了,太土了,还像gay。”
“怎么会,大家都说好看啊”
“大家都耍你呢。”
袁纶掏出手机,递给厉远,厉远翻看着袁纶手机里的照片,问:“这都是你女朋友给你照的?”
“不是,碰上谁算谁。”
“为什么没有你女朋友的照片呢?”
“谁跟你说我有女朋友?”
“那个魔术托儿不是吗?”
“那托儿不是你吗?”
“我说那个模特。”
“哦,那是我同学。”
“那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你怎么这么关心这个问题?”袁纶满腹狐疑地看着厉远。
“咦,为什么所有的照片都不笑呢?”
“因为我笑起来不好看。”
厉远仔细地看了看袁纶。
“你别这么盯着我看,不好意思。”袁纶脸一红。
“你笑起来确实有点——有点不自然。”
“我就说吧。”
“主要是牙没长好,虎牙太明显了”。
“你为什么去中戏?”袁纶岔开话题。
“我是中戏的落榜生。”
“那有什么,你现在还是我的领导呢。”
“我现在学写剧本,听说你会写,你教教我成么?”
“那你得付出辛苦才行。”
“我不怕吃苦。”
“正好我最近有个本子正在让枪手写,我不是很满意,我给你发去,你帮着修改一下吧。这个就算是你的投名状了。”
厉远激动地点点头。
傍晚袁纶就把剧本发来了。是一个烂俗的爱情故事。厉远心想就这破故事也能拍电影实在是很讽刺,怪不得袁纶不满意,可是怎么改呢?厉远对着电脑发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呆,才渐渐有了些感觉,写写画画,忙活到了半夜。
第二天一大早,袁纶就找到厉远说:“算了,那个本子你还是别改了,半道接手实在是不好写。”
厉远又好气又无奈,问道:“袁老师你有什么大作已经完成,我想拜读一下?”
袁纶说:“基本没有,唯一一个获奖的还是个文艺片。”
厉远说:“你胆子也够大啊,没作品还敢收徒弟。这样得了,等你把我带出道,咱俩捆绑着接活,那时就厉害了。”
“是啊,你说的有道理。”袁纶认真地点点头。
“那就跟我走吧。”
“哪去?”
“带你去认识几个人。”
“我今天没好好打整”袁纶小声说。
“又不是带你相亲。”
“等我十分钟如何?”袁纶说。
“好,车里等你。”
厉远在车里无聊地坐着,翻下遮光板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中的厉远还很年轻,圆眼睛,圆脸蛋,红润的嘴唇,只有眼角有了一丝细纹。她今天穿的是一条砖红色的长裙,长发洒在肩膀上,手指白皙圆润。
催厉远吃饭的手机一通接一通,厉远都以堵车为由搪塞了过去。
20分钟后,厉远的耐性达到了极限,刚要给袁纶打电话,就见焕然一新的小伙子向自己走来。
“换隐形了?”厉远问。
袁纶点点头,有点羞涩。
车子开动,袁纶问:“今天见的都有谁?”
厉远把嗓音一压:“国新办某处处长、财政部某处级领导、电影学院某系团书记。”
“都是大领导啊——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去很突兀啊?”
“有什么突兀的,我就说你是我同事,关系很好。”
袁纶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子按照导航拐进一条胡同,停好车,厉远四处寻找约定的饭馆,可是周遭清一色的木门、常青藤。厉远只好打了电话,不一会,一扇小门打开了。
“伍主任,好久不见啊,这地肯定又是你订的吧,胡同控。”
袁纶接口道:“中戏毕业的人都喜欢在胡同里吃饭。”
来人看了一眼袁纶,问:“你中戏的?”袁纶点点头。
“哪级?”
“13。”
“我03。”
“师姐你好!”袁纶伸出手和伍主任握了握。
落座后,众人都有意无意地瞟着袁纶,厉远刚要介绍袁纶,伍主任说:“这是我师弟,你叫什么来着?”
“袁纶。”袁纶小声说。
在场的几个人估计都没有听清,但是也没有人在乎这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北京的胡同里经常藏着一些古怪的食坊,按照地理位置来看应该是味道绝好,有着私房菜地感觉,其实呢味道也就那么回事,可是价钱不便宜,图个新鲜罢了。”一个人说。
“马书记不愧是专栏评论家啊,鞭辟入里。”一个胖子道。
“余处,你们搞宣传工作的人总是这样宽容大度,就这么一句话还上升到电影批评的高度,怪不得中国电影总在及格线徘徊。”马书记说。
“马子,这就是你不对了,余处是从生活层面和你谈话,你非扯到工作层面上去,如果不是他们的宽容大度,当然也可以说是捧臭脚,中国电影早就被外国电影赶尽杀绝了。对不对,我是从来不看国产片,你看吗?”伍主任把头转向袁纶。
袁纶不知所措地看着大家,说:“看。”
厉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行了,老几位,别闹了,快点上菜,饿死姑奶奶我了。”
余胖子吆喝着点了两份烤鱼。
“今天生日,给我照几张发朋友圈。”厉远把手机递给伍主任。伍主任用半生不熟的姿势摆弄着手机,厉远一看就知道效果好不到哪去,等照完接过来一看,脸像一个大柿饼。余胖子好奇地抢过来看了看:“你这根本就不会照嘛,照人脸要45度。”
伍主任不屑地反驳道:“你懂你照。”“
“照相要自然,要懂得等时机。”马书记抢过手机。
“忘了你和老谋子一个系的了。”余胖子说。
“厉远你就该干嘛干嘛,我自然会挑时候的。”马书记说。
烤鱼上来了,大家一哄而上,袁纶有些拘束,不怎么动筷,厉远便夹了一大块给他。
“哎,这小鲜肉和你啥关系啊?”马书记用胳膊碰碰厉远小声问。
“人家大才子,我现在跟人家学学编剧本而已。”厉远没有表情地说,“再说,你知道我的,他是我的菜。”
“我也觉得,这么乖的小孩恐怕降不住你,不过谁知道你又会不会突然换口味。”
“靠,我厉某什么口味没尝过,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像他这样乏味的实在是不感兴趣。”
“照好了,你看看!”马书记信心满满地把手机递给旁人,伍主任一看就哈哈大笑起来,厉远一看就知道肯定是被捉弄了,赶紧抢过来一看,是一张厉远的狰狞照。
“你要是敢发朋友圈,我就灭了你们!”厉远恶狠狠地说。
“晚啦,已经发了。”马书记瞧着厉远。
“你们这些四十岁的老男人最喜欢捉弄小女孩”伍主任说,“赶紧删了,人家是寿星老,你收敛点。”
就在众人争论的时候,袁纶一直在吃鱼。
“我给你们照个合影吧。”等大家不闹了,袁纶静静地说。大家于是站到厉远背后,让袁纶给照了个合影。
后半段,厉远和大家调侃着,却时不时地望向专心吃东西玩手机的袁纶,厉远好几次把新上的菜加进袁纶的盘子里。“也许带他来是个错误,这种孤独和拘束滋味的确很不好受”厉远心想。
“都吃饱了吧?还需要加点什么吗?”等到鱼吃完熄了火,厉远象征性地询问大家。
“够了够了,很饱了,别再点了。”众人都点着头。厉远望向袁纶,袁纶的眼神却没有说谎。
“给我们上一碗米饭。”厉远微微一笑,对服务员说。
米饭上来后,袁纶慢慢地咀嚼着食物,几个人就看着他吃,等到他把餐桌上的剩菜打扫干净,才想起要买单。马书记拿着钱包站起来,厉远和他拉拉扯扯向餐厅深处移动着,混乱中却见余胖子干脆利索的起身到餐桌不远的柜台机结了账。
“别装蒜了,拉扯着就向后厨走,一点诚意也没有。”余胖子笑道。
这么一说厉远这才意识到她和老马根本就不知道柜台在哪。
“我就说这种胡同里的馆子古怪,连收款机都摆在那么偏僻的地方。”马书记有点尴尬。袁纶坐在原地,作为三个男人中的一个,只有他没有动,厉远分明看到了他不知道所措的眼神,这种眼神,今天出现了很多次。
厉远和袁纶开车往回走。
“可以停一下吗,我想交电费。”走到公司附近时,袁纶说,“终于修好了,特别好看。”
“什么?”厉远扯住他说。
“等回来传,办公室有wifi。”
“原来你一直在修照片。”
“好吧,看在你生日的份上,我就花自己的流量舍命陪君子。”袁纶给厉远传了照片。
厉远坐在车里看着袁纶给自己照的照片,直到袁纶打回来,厉远还在看。
“怎么样,你可以发朋友圈。”
厉远认真地看着袁纶。
“干嘛?”袁纶警惕地说。
“你嘴边有一根眼睫毛。”厉远伸手去指,袁纶一动不动,厉远的手指在快要到达那根“眼睫毛”时停住,“看错了,是一根胡须,你为什么没有刮掉?”
“那个地方很难剃到——往回走吧,迟到要被啰嗦的。”
车子开进公司地库,熄了火,袁纶没有动,厉远也没有动。
“写剧本很辛苦吧?”厉远问。
“是啊,每天2点才睡,中午不睡都撑不住。”
“那你今天中午……”
“一次半次的没事。”
“你看——”厉远指着对面远远走来的一个同事,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把头低下去,袁纶装作找东西把头埋进提包,厉远则把头靠在方向盘上,两人对视一下,硬憋着没有笑。
“应该过去了吧?”过了好一会,厉远问。
袁纶抬头看看说:“走了——谢谢你请我吃饭。”
“谢谢你把我照的这么好看。”
“你可以给你老公看。”
“这么好看,给老公看可惜了。”
“那给谁?”
“我女儿。”
“那也不错。”
两个人边说边坐电梯,“其实像你的路子这么野,不应该走创作这条路,你应该去当制片人。”袁纶说。
“制片人到底是干嘛的?”
“就是拉钱的。”
“我到了,下回说,88。”
今天的公务不多,处理完毕后,厉远拿起《刀与星辰》。厉远一直认为自己的骨子里是有着“游侠”血统的那种人,喜欢散漫自由的生活,刀与星辰这个名字总是能让她沉静下来,她想袁纶的性格应该是比较懦弱吧。正想着一个身影出现在书边,吓了厉远一跳。抬头,袁纶正俯视着自己。
“你怎么又过来了?不用上班吗?”厉远瞟了一眼陈圆圆,她正不怀好意地看着这边。
“我想找你聊聊。”袁纶看起来有点激动。
厉远给他拉了把椅子,袁纶刚要坐下,厉远又说:“还是到外面去说。”两个人就到了楼梯间。
“你是怎么了?又冲下来?”
“你有那么多资源,我们可以合作。”
“是啊,可以合作,我认识不少有钱人,我可以把你的本子卖掉。”
“我有很多本子,都因为各种原因搁浅,你能帮我卖掉,我是说投拍的话,那可是太好了。”袁纶兴奋起来。
“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厉远打断袁纶。
“都她妈地跟大款跑了,我早就不信爱情了。”
“那你还打算找吗?”
“我想找个有钱的,你认识吗?富婆也行。”
“认识,需要我介绍给你吗?”厉远突然觉得像吃了一只苍蝇。
“那就太谢谢了。”厉远望着那对清澈的眼神,感到被欺骗了。
“你知不知道,那种生活你会很难受的。”
“有钱还在乎这些。”
“钱就那么重要吗?”
“重要,有钱谁还写剧本,这么辛苦,又没意思,我劝你也别
写了,你就当制片人赚中介费,写剧本这种被盘剥的苦差你还挺热衷,你有那么多资源,就该好好利用,赚钱多容易,你就往制片方向发展算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我以前不了解,那你把本子发给我,我给你找卖家,然后我把我的资源都介绍给你,不过我还是不会放弃写剧本,毕竟我喜欢。”
“你喜欢那另当别论了。”
“快5点了,下班吗?我送你。”
袁纶带着着满足的微笑走了。厉远回办公室收拾东西。
“心情很复杂啊?”陈圆圆的声音传过来。
“人,真是种复杂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