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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8 7 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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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会之后好久,厉远和袁纶没有再见面。春节放假归来,他俩才有了一次偶遇。那天,公司的福利——周三午间电影刚散场,厉远和一大群人走进电梯,一转身发现了袁纶。
      “你的发型还能再难看点吗?”厉远的话仿佛惊醒了还沉浸在电影里的众人,他们一起看向袁纶。
      “我都快后悔死了。”袁纶低下头小声说,继而又猛然抬头道,“但你有没有觉得像台湾的文艺男青年?”
      已经恢复姿势的众人又一起看向袁纶。
      “我不觉得,在你头发长长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你。”厉远在下电梯前对袁纶说。
      “你说你俩这算打情骂俏吗?”陈圆圆嬉皮笑脸地说。
      厉远仔细想了想,点点头:“不算,就是太旁若无人了点。”
      “又点头又否认,你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真的有这样的感觉吗?你们?”
      8
      厉远经常回忆起和海翔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那年,厉远接到公司通知,她被借调参加对于“通号”公司的巡视,为期三个月。
      厉远在一个清晨报道,到底是国家机构,五星红旗高高飘扬在北京灰蒙蒙的天空中,武警笔挺地站岗,破胎阻隔器横在大门口,标志着这里也许会成为□□冲击的场所,这何尝不是一种低调的张扬,出出进进的人们表情凝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思虑。
      “通号”公司会议室里早就黑压压坐满了中层,厉远他们被安排在第一排,等领导介绍的时候,她起身向后面的人群微微鞠躬,人群轻微的骚动,大概是他们没有意识到竟然会有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参加巡视。见面会后,厉远又跟着领导到小会议室和公司高层见面。这个公司一共有八位领导,他们挨个做自我介绍。一把手说完后,二把手立刻纠正了一把手对于自己年龄的口误,他说自己是62年的,实际年龄应该是47而不是一把手说的48,这句纠正昭示了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厉远意识到这才是整个巡视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排在第三位的男子主管业务,看上去很年轻,高高的个子,脸色黧黑,不苟言笑,在整个高层中显得较为亲民,他说自己叫“海翔”,厉远瞬间记住了这个名字。
      上午工作结束后,工作组到楼下餐厅吃饭。饭中,厉远接到了陈圆圆的短信,她说“出来吃好的去,车在外面等你。”厉远回复说:“已经在吃,第一顿饭就溜出去不好。”陈圆圆说:“不管,我们死等你。”
      陈圆圆是厉远的中学同学,上学的时候谈不上很亲近,只是大学毕业后都留在了北京,反而显得他乡遇故知,于是就格外珍惜起来。“通号”是陈圆圆的第一份工作,后来找了找熟人,调到了央传总部,和厉远成为同事,当然这是后话了。厉远面对着满桌子的菜心神不定,眼见得外面阴云密布,快要落下雨来,组里的领导讲了几个荤段子活跃气氛,厉远却觉得十分拘束,有些放不开,其余几个组员除了笑也不说话,自顾自吃着。又挨了十来分钟,厉远声称公司有个邮件需要发便急匆匆跑出来。大雨倾盆,一辆黑色迈腾落下窗户,陈圆圆从里面探出脑袋招呼厉远。厉远几乎是滚进车里,外面暴雨如注车里却温暖干燥,厉远对陈圆圆说:“我得在你这待三个月呢,这么急干吗?” 陈圆圆耳语道:“我没准等不到你就不干了。”厉远刚想问,陈圆圆使了个眼色,转而说:“厉远,给你介绍一下开车的这位领导。”司机回过头来,厉远登时一愣,竟然是海翔。
      陈圆圆说:“海总,这是我中学同学厉远,现在央传工作。”厉远伸出手,和海翔递过来的手握在一起,海翔的手很小,很厚,很温暖。
      坐在车里的另外俩人厉远基本上没记住,等坐到了餐桌前,只好又央求陈圆圆给再介绍一遍。
      “厉远是女士,那我们就来瓶黄酒。”海翔亲自给厉远斟酒。厉远和几个男人推杯换盏,和海翔有来有去的谈着工作。陈圆圆话挺密,有意无意地炫耀着和厉远有多熟悉。厉远暗自分析,按照这个局面看,陈圆圆应该是海翔的人,海翔叫自己出来无非是想探听点巡视的状况。不过这一局厉远并未猜准,海翔没有问及关于巡视的任何问题。
      下午巡视工作正式展开,厉远的工作是做职工会谈记录。一直听了五天,厉远越来越笃信自己的看法,这个公司明显已经分成了两派,各自拥护着一、二把手,海翔应该是第二阵营里面的。在这五天里,一切都很安静,包括陈圆圆,都没有单独联系厉远一次。到周五的时候,终于接到了陈圆圆的电话,她邀请厉远去公司的基地吃饭。
      厉远穿了一件绿色真丝低胸吊带,外面罩件衬衣,陈圆圆色眯眯地盯着厉远看了一会说:“今儿穿的好,你就该走这个路线。”
      厉远冲陈圆圆吐吐舌头:“你简直比男人还流氓。”
      陈圆圆“嘘”了一声说:“说话注意点,这两位大处长在坐呢。”
      厉远立刻收了嘴,反倒是车上的另外两位处长笑呵呵地示意她俩继续。
      车开进院子,陈圆圆说:“海总还没有到,我们等他一会,我先领你四处转转。”得知海翔也要来,厉远心里突然有点紧张。基地位于山脚下,环境幽谧,陈圆圆带着厉远参观机器设备以及操控机房,有位拿相机的小伙子不时拍几张照片,厉远对陈圆圆说:“我说,你这照片可千万别发到你们网站上啊,要是让领导知道我在巡视期间私自来你们这吃饭我就完了。”陈圆圆说:“你还挺有政治头脑,放心,我会把关的。”
      等到所有机房都参观完了,厉远的肚子也开始打鼓,这才听到关车门的声音。远远的,厉远看到海翔站在几个人中间说话,他向厉远这边望了望,厉远挥挥手。海翔走过来,依旧面容严肃,他和厉远握手,并礼貌地将厉远引向餐厅。厉远被安排坐在海翔身边,她瞄了瞄那箱白酒,再看看圆桌上的近20个男女,突然感觉像是掉进了一个陷阱。今晚必将是一场硬仗,她嘱咐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断片,无论如何不能透露职工们谈了些什么。
      果然,负责照相的小伙子此刻充当了服务员的角色,他不由分说地给每个人都倒了一高脚杯白酒,令厉远惊异的是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人说“少倒点”。厉远拉住小伙子说:“麻烦给倒一杯一样多的开水来。”
      同来的处长之一立刻跳出来说:“这可不行,喝乱了不好解释。”
      “不会乱,放心。” 厉远莞尔一笑,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白色粉末洒进小伙子递过来的开水杯里,水立刻变成了琼脂状。有明白的高叫一声:“葛根粉!”
      厉远点了点头说:“完全正确。”说完笑盈盈地看着海翔。
      海翔的表情有点傻,但还是举起了高脚杯,对着众人说道:“今天是周末,我们放下手头的工作,在此欢聚,更加有幸地是邀请到了巡视组的领导厉远同志,我建议让我们第一杯酒先感谢厉远同志的到来!”说完,半杯下肚,在场的人也都照单全收,厉远狠了狠心,也喝了。
      海翔又提起酒杯:“从第二杯,我们就都不站了啊。我们公司,在……”海翔简短介绍了公司基地的概况,表扬了在坐的几位青年骨干,又干了一拇指。随后,他展望了未来,提出了希望,将酒喝干。这一高脚杯下去,足足有三两,在场的人脸红的红白的白,厉远看了看海翔,由于肤色比较黑,实在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但厉远知道,这点顶多算是起步,接下来的自由活动还够自己喝一壶的。
      果然大家开始走动起来,敬厉远的人很多,厉远一般只是抿一口,但累加起来也有半杯。
      海翔趁着乱说:“厉主任,工作辛苦,我敬你一杯。”
      厉远说:“海总,你看我喝的已经站不起来了。”
      海翔小声道:“站不起来就别逞能啦。”
      厉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了看海翔的表情又觉得不像。只好说:“是是是,您批评的对。”
      海翔一凝眉道:“再给满上!”
      小伙子立刻给厉远满上。
      厉远说:“到底还要喝多少啊?”
      海翔说:“有什么情况还希望加强交流沟通,别有误会才好。”
      厉远干掉半杯,跑到厕所,使劲扣了扣嗓子眼,连酒带菜吐了个痛快,马桶边上已经有了很多秽物,想来不只一个人吐了,厉远暗自好笑,看来这帮人也是迫于海翔的淫威,酒量也就那么回事。
      走出厕所,厉远发现餐厅在此开了一个偏门,于是溜出去避避风头。群山安静的包围着这座小世界,昏黄的路灯一颗一颗像是落到凡间的星星。这样的景象让厉远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爸爸还在部队,每到秋天的夜晚,厉远就倒挂在双杠上看浩瀚无垠的天空。
      突然她听到小门附近有声音,她支起耳朵。
      “她想抢走你。”陈圆圆显然喝了不少。
      “这是工作场所,别胡说八道。”一股烟味飘出来。
      “你可别假戏真做,到时候对不起嫂子。”
      “小刘!过来。”
      听声音像是跑来一个人,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过了几分钟,海翔抽着烟从小门里踱出来,他看见站在面前的厉远,有点吃惊,却马上微笑着说:“我说厉主任去哪了,原来躲这了。”
      厉远也笑笑说:“海总,首先我可不是主任,只是个小兵子,其次,原来您也会笑啊。”
      海翔继续笑笑,没有说话。
      厉远道:“实在很抱歉没能提供您想知道的信息。”
      “小小年纪,不懂装懂,这点不好。”海翔把烟头扔掉,回了餐厅。
      第二周,整理文件。厉远埋头翻阅董事会纪要,旁边就是领导的办公室,天气正热,两个人也不说话。这些天,厉远没有看见海翔,听说是出差了,倒是一把手经常笑呵呵的走进来让秘书给倒可乐,一把手看起来像个粗人,经常穿宝马、法拉利一类的衬衫,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倒是那个二把手,从来没有露过一次面,即使在电梯里遇见也凶巴巴的。
      过了几日,厉远收到海翔一条信息,问她有没有时间接机,厉远没有多想,也不愿多想,便开车去接。
      远远看着海翔推着车从人群中分离出来,那模样气质,哪像个四十出头的人,分明像个三十多的小伙子。
      “你这衣服胸前开叉这么低,让别人怎么安心上班,以后不要穿了。”海翔对厉远说。
      “好。”面对海翔,厉远有点心虚。
      海翔并没有告诉厉远自己要去哪里,厉远只好带着海翔在五环上兜圈子。海翔问了问厉远最近的工作进展,看厉远支支吾吾地,就没再继续,转而和厉远漫谈式地说起了工作的艰辛不易。其实,有了职工们的谈话作为参考,厉远能感觉到底下人对海翔还是很认可的,尤其是对他拼命工作的态度。彻夜不睡对于海翔是家常便饭,脾气暴躁、令人畏惧也是职工们反映的集中点,但是厉远并没有发现海翔有多可怕,至少他没有对厉远发脾气,只是有点严肃而已。
      “一个大公司的运转有一种复杂的程序和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远不是派系斗争几个字可以解释的清楚。”海翔又点了一支烟,慢悠悠说,“在路边停会吧。”车子驶过永定河的时他说。
      海翔在河边坐着抽烟,厉远跑去买了一个八喜。
      “你喂我。” 厉远举着勺子说。
      “这样不好。”海翔不动声色。
      “好吧,我自己吃。”厉远挖了一块。
      “厉远,你这样不好,让人觉得轻浮。” 海翔把勺子接过来,插到厉远嘴里,然后就自顾自地抽着烟,“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你这样的行为又是为了达到什么样的目的?”海翔不再提冰淇淋的事,但厉远仍然感到脸一阵发烧。
      “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厉远反问。
      “十几年前,我扛着铺盖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来到北京,售票员把我的被子踢到车厢里面,像看盲流一样看我。”海翔沉浸在回忆里。
      “十几年后那个售票员还在卖票而你已经成为一个领导干部。”厉远说。
      “有区别吗?我大二那年,哦,那时候你还是一个小毛孩,那个特殊时期——”
      “我记忆力很好,那年的几个片断我还记得,有学生半夜敲门要空酒瓶。”
      海翔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厉远,继续说:“我们在广场,又冷又饿又脏,有时候实在憋不住了,就在纪念碑下面——”海翔没有说下去。
      厉远也没说话。
      “毕业那年,我站在立交桥上,看着那么多的高楼,每一栋都有无数个亮着灯的小窗户,我就想,哪一盏是属于我的呀?我要去哪里啊?”
      “你现在有了那盏属于自己的灯了吗?”
      “我很茫然,越干越茫然,我经常想如果能退休就好了。”
      “我有句不当问的——那个她想抢走你的她是谁啊?”
      “神经病。”海翔起身朝车子走去。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选择将记忆中的某段挖掉,你会选择哪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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