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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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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过第一场雪,这冬天就算是真正的来了。岑碧怕冷,明明已经穿得像个球,手炉还是时刻地拿着,恨不能把华盖阁都用被封起来。陈青棠少年郎,火力旺,来来回回有时候就忘了关门。岑碧又后知后觉,总是要冻得一个激灵才能反应过来去看门。
所以最近,陈青棠小朋友遭到体罚的次数,渐渐变多。
陈青棠表示,我不服,我要上访。
陈青棠看了一眼专制的岑碧,觉得此人是铁板一块儿,于是决意曲线自救。
比如祸水东引。
岑碧一来宫里基本上就是一天,薛清知道这个情况,就特意找陈相平搞了个特批,让严襄北也进了宫。严襄北白天跟岑碧待在华盖阁,本是被薛清吩咐帮着岑碧干点儿活儿,无奈严襄北从小就被人伺候惯了,并不会照顾人,总是搞得一团乱,但岑碧总是笑呵呵地,不急不恼。
他的思想就是:一个羊也是养,两个羊也是养。严襄北在他眼里左右就是个小孩子,跟陈青棠也差不了多少去,他这个大人理应样样照应。
而现在华盖阁里的情况就是,陈青棠正在罚抄家训;严襄北坐在岑碧对面,捏着一颗白子;而岑碧这边盯着陈青棠抄写,那边翻着最近刑部在议的几件大事,手里还掂着几颗黑棋。
“你叫红线啊?”岑碧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严襄北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整个人都沉在眼前的黑白里,蹙着眉头。
岑碧见半天没有回声,于是也就不再问。倒是严襄北,又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学生,学生输了。”
岑碧笑了笑,抬头看严襄北一眼,又飞快地捡子,“没事,我们再来。”
“朕要举报。”陈青棠低头写字,脆生生地插话,“当朝大学士欺负良家姑娘,一赢十几盘。据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当朝圣上透露,该姑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十分窘迫。现责令大理寺对该官员进行拘捕候审。”
“陛下,您知道大理寺是管啥的吗?”岑碧慢悠悠地说。
陈青棠手停一停,“呃,这个……”
“比如岑师傅犯了可大的罪,要三司会审,这三司又是哪三司呢?”
“呃……”陈青棠咳嗽一声,“严姐姐你快管管你师傅!他太不像话了!攻击朕!”
严襄北在这种时候一般都是插不上话的,于是只能微笑。
“不不不,陛下错了。臣这个叫犯颜直谏,这可是很好的一种行为。”岑碧随口对付。一边却又笑着小声对严襄北道,“罚他不为别的,他把人家教书法的赵先生气得都犯病回家休养去了,让他抄一抄,还能熟悉一下怎么写字。”
“哟,都在呢。”毛元鸿挑帘进来。他一身团领鹤补的绛色常服,头戴乌纱,手中捏着一只暖炉。虽是满头银发却神采奕奕,不见老态。
几人起身,毛元鸿向陈青棠行礼,严襄北不认识毛元鸿,正愣的功夫却见岑碧正恭恭敬敬地行礼,于是也福了身。
“毛师傅关门,”刚刚打完嘴架还输了的陈青棠有点蔫蔫的,“仔细岑先生罚你抄写。”
毛元鸿笑呵呵地带上门,先看了看陈青棠,又看了看岑碧,最后目光定在严襄北身上。
“这位就是薛大人的外甥女吧?”
岑碧瞥严襄北一眼,知道她又在为了开口犯难,于是接过话茬来:“是了,叫严襄北的。是薛清妹妹的闺女。”
“好漂亮的闺女。”毛元鸿夸道。“听着薛清总是在值房念叨他这个外甥女,老夫也是好奇得紧,听说在你这里学棋,于是今天腾出了空来,就特意来瞧瞧。”他停顿一下,又责怪岑碧,“瑶臣你也是的,内阁说撒手就撒手了,搞得老夫想见你,却要巴巴地跑这样远。”
岑碧也是笑呵呵地说片儿汤话:“微臣能力不够,总困在内阁不是给列位阁老添乱呢么。”
“话可不是这样讲哟,”毛元鸿打量一下四周,“啊大家坐,坐。”岑碧刚想坐,毛元鸿却又改了主意,“啊对了岑大人,白廷枢刚说找你有事,不如跟老夫一道回去?”
岑碧心里盘算着该是会安的账目,白廷枢终于看出了破绽,于是欣然同意。叮嘱了俩孩子好好照顾自个儿,尤其是陈小朋友“不要趁着师傅不在就打击报复各类古籍”之后,二人就出了华盖阁,奔着内阁值房去了。
二人且聊且走,时候正是正午,太阳高悬,没有了早晨的干冷。
“徐阁老又病了,欸……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了,我二人同时在的时候好像很少,我这边好了,他就挺不住了,等我又病了,正好赶上他好。”毛元鸿老了,脚步有点不稳,岑碧在一旁搀着他。
“明年有加开的恩科,等新人来了,内阁应该也会再提进人来,那时阁老就不必如此劳累了。”岑碧劝道,“身体还是自己的,要保重。”
毛元鸿吐出一团白雾:“你说现在够级别提进内阁的,有几个是成手呢?人都说你三十二岁进内阁是先皇一时冲动,但我们几个老臣都是知道你的能力的。再说你的家学,也不是一般人能够企及的。”
“江山自有人才,”岑碧还是不松口,“阁老就放心吧。进了内阁,得到了锻炼,自然也会成长的。”
毛元鸿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岑碧。
“瑶臣,有的话,或许我是不该讲的。但是我想来想去,后生里,我也就信得过你。”
“好。”
毛元鸿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远忧。’这话是好话,可是哪里有不愁的道理呢?你是徐道佳的学生,日后也会继承他的衣钵。只希望那时,对我家后生,可以手下留情。”
岑碧看了看毛元鸿,觉得这人眼里不知何时已经满是悲戚。岑碧极力想把事情想简单,却又有种冥冥的直觉:看来他也收到了邓庭芳提供的什么东西,如今,却是来谈条件了。他既为自己这种把人想坏了的下意识感到害怕,却又一时离不开这种下意识。
没有这些想法,他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微臣自当尽力保全。”岑碧弓腰行礼。
“好……好啊。”毛元鸿悠悠地叹了一声,拉过岑碧的手,“走,再随我走一段。”
白廷枢近一个月每天晚上只干一件事情,就是审账。审账是件复杂细密的事情,不仅要盯着一点,还要统领全局。白廷枢冒着眼睛瞎的风险从头到尾细细地看了三遍,终于把会安这两本账都审了个通透。
岑碧是个外行人,自然看不出门道。
“这两本账是谁给你的?”
岑碧想了想,绕开这个问题,“怎么了?”
白廷枢眉头一紧,语速也快起来,“怎么了?出大事儿了!简单跟你说就是,佟迁,我们杀早了,而且很有可能杀错了。真正的问题,在会安。”
岑碧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陈相平最近潜心于高雅艺术,岑碧夏天的时候教她花了几笔梅花,她一天练几笔,冬天到了却也画得有些模样了。邓庭芳偶尔过来瞧瞧,再给点指点意见,虽然她总是听不进,但练着练着,却又觉得邓庭芳说得有理。
这天她又是在描梅花,邓庭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空盘。他抖抖斗篷上的雪,顺手带上了门,“你是真不怕冷。”
陈相平理直气壮:“打开打开,关门本宫这灵感就喷薄不出来了。”
邓庭芳打个寒战,又拗不过她,只好再把门打开。他走到陈相平跟前儿看,夸了几句,见陈相平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抓住这个机会及时汇报了个悲伤的消息:“长公主,在下怎么觉得岑大人最近和那个姓严的小姑娘走得更近些?”
陈相平自那次之后也碰见过岑碧,但二人都是君君臣臣恪守本分,再没有那天那般随意。陈相平只当他是事情多忙得心烦,倒也不再去添乱。
陈相平手一抖,“诶呀……那就是个小姑娘啦。本宫觉得这个岑碧还是很喜欢本宫的嘛……”她抬头确认一下邓庭芳的目光,“是吧?”
邓庭芳耸耸肩膀,“不知道。臣也没主意,这才来问您。”
“呃……”陈相平放弃了作画,开始塌着肩膀垂手在纸上乱画,“那咋办呢……要不我去看看他?”
邓庭芳微微一笑,意味深长,“臣也这样想。刚看岑大人从内阁值房出来,脸色不大好。”
“好。”
岑碧其人,陈相平总觉得自己无论什么时候见他,他都是自信又斗志昂扬的。像现在这样脸色惨白神情低落的时候,几乎是没有。
但现在岑碧确实是带着满脸的愁容真真切切地站在陈相平面前,俩人都在华盖阁的门前吹冷风。出乎陈相平意料的是,见了陈相平,岑碧第一句话不是道万安,第一个动作也不是行礼,而是径直伸出手揉了揉陈相平的头发,然后叹了口气,“缈缈,我这次摊上事儿了。”
陈相平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只能睁大了眼睛等着他说下句。
岑碧大概是忧伤得思维跳跃,第二句飞得更远,“冷不冷现在?”
“啊……啊?不冷啊。”
岑碧一张脸难过得好像都能拧出水来,他不答话。陈相平绕到左边看看,又绕到右边看看,像个小孩子一样腼腆又认真地站在岑碧正对面,顶着被揉得乱蓬蓬的头发,软乎乎地说:“小哥哥你这么难受,我请你吃点心吧。”
今儿晚上,怎么说呢,天气,特别晴。就是那种夜幕深沉,偏又月光特别明亮,照得一层一层的轻云都透亮的天气。
“瑶臣,”徐敬一身玄色常服,愈发显得整个人官威高盛,“这么晚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岑碧俯身行礼,搀过徐敬来,向内室走去。
岑碧安顿徐敬坐下,自己也坐下。呷茶答说:“确实有件事,也确实是大事,只是不要紧。”
徐敬心下生疑,“噢”了一声,“怪不得你这么明目张胆地就来了。敢情是件一时半会儿浮不上来的事情?”
“正是。”岑碧点了点头,“学生最近得了两本会安的账册。”
“会安?”徐敬一惊,“是那个……”
岑碧点了点头。
老皇帝病危之前岑碧就已经回家休养了,况且他这人向来是百无禁忌,这种秘密一般也就传不到他的耳朵里。但也正是这点,导致他直接避过了会安这个地方,把佟迁的案子查向了另一个方向。
老皇帝病入膏肓药石罔效,最终开始试图求助于鬼神。当时有一位道士曾经指点说会安乃是一个龙兴之地,此地风水甚好,取代老皇帝统治的人物已经出生,现在正在北方克老皇帝。要想堪破此卦,唯有截断会安的风水,会安籍的考生也一律按照正常比例一半录取。
“交给白廷枢审过之后,个中细节学生没有过问,但最后的结果却让白廷枢和学生都是大吃一惊。”岑碧眸色渐沉,“其实这几年文川的钱,一直都是在堵会安的亏空。”
“其中有隐情?”
岑碧顿了顿,望着徐敬的眼睛:“老师,这其中确有隐情。”
“第一,当年会安的风水被改变,学生以为,实际是改变了会安的地形,山脉走势和水文环境。这几年劣势尽显,直接导致大型滑坡事件和水旱灾的发生,与其说是天灾,更不如说是人祸……”岑碧盯住了徐敬的眼睛,发现徐敬神色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对,却还是说了下去,“第二,当年毛元辅上书,说可以把会安的录取名额拨给隔壁州。但先帝签的那本奏折,却是说讲会安所在府的名额减少了一半都拨到教育相对欠发达的顺庆。而顺庆,正是毛元辅的家乡。”
朋党,乡党,迷信,天灾。
佟迁不冤枉,但此时岑碧更多是同情他。
徐敬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只剩下他深深地呼吸声。
“这件事情,现在还不能查。”他想了想,又补充,“就算知道了也还不能查。”
岑碧一早就知道得是这么个结果。其实要是朋党什么的,都还好说。这种事情,一怕死无对证,老皇帝和佟迁以及几位可能知情的人都已经死了;二怕牵涉到上级。
会安的事情说一千道一万,无论是天灾还是毛元鸿的朋党,最初的源头在老皇帝要冲病,最后的决定也是老皇帝做的。去世了的臣子,评价不一定是盖棺定论,但死去了的皇帝,后世人是实实难再翻出波澜的。
对于岑碧来说,动毛党的证据不足。这地方既然是钦点的龙兴之地,既然一直受到压制,那就应该一直不温不火下去,不能有任何的灾祸。毛党借着会安的事情捞钱,还保全了老皇帝的脸以及顺庆府的名额,这地方一定不能出任何毛病。
更何况,录取比例那件事,最后签字的人是稀里糊涂就卷到里面了的陈相平。这样一来,就算是岑碧能查,他也是万万下不去手的。
岑碧半晌不语,满腹心绪都咽了下去。抬头看窗外,觉得今夜月色,分外皎洁。
这天轮到岑碧旬休,他在家困着,一睁眼就已经是晌午时分了。去敲盛早的门,发现盛老师比他还懒,分明是要一觉睡到天黑的节奏,也就不叫了。
岑碧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墨绿宽袍睡眼惺忪地踱到前厅,抬头却发现严襄北已经坐在靠窗的地方对着棋盘发呆了。岑碧打量打量自个儿,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于是就笑着走了进去。
“来得早。”
严襄北穿了件鹅黄的小棉袄,衬得她一张小脸儿格外娇俏。她起身行了个礼,“岑岑岑师傅好。”
“坐。”岑碧自己也坐下,看着棋盘却不动手,等到严襄北也乖乖坐好,才开口道,“今儿下棋之前,咱们说点儿没用的吧。”
“好。”
岑碧是很喜欢看严襄北点头的,看着是很用力的样子,显得格外有趣。
“襄北你为什么喜欢下棋?”岑碧看严襄北脸上一红,就知道她又在着急,“没事的,慢慢说。”
“我……我小时候……没有人陪我玩……”严襄北语速很慢,却也说得吃力,“我就总是,自己,和自己玩。就,喜欢,下棋了。”
岑碧脸上浮出一个浅浅的笑来,垂下眼帘盯着木盒里的棋子,“我也差不多。”
严襄北忙摇手,“不不不不是的,师傅您家里人是忙着工作,我我我我我家里人都是山贼……在在在山上一呆几个月……我我我我本来说话不这样,就是吃不到水果,口腔溃溃溃疡……我就不喜欢说话……然然然然后……”
“慢慢来,”岑碧一抿嘴,“慢慢地说,会好起来的。”
严襄北心里就像被撞了一下,她怯怯地逆着光看向岑碧,只觉得这个人周身在发着柔软的光芒。
转眼又是一年了。春节面前,千头万绪都要往后推。
年前的最后一天,岑碧来华盖阁打扫。这一年的事情开始一件一件地从他眼前划过去,办完的没办完的,做得好的没做好的,一样样都好像还在昨天。他漫不经心地收拾了一个上午,因为心里揣着事儿,也没收拾出多少。倒是午饭过后陈相平来了,一边跟他聊天一边帮他整理,进度就快了许多。
“全朝,算上陈小朋友,能支使得动本宫的,也就一个你!”陈相平累得瘫在椅子上,“强烈要求加工钱,你这活儿太多了。”
岑碧本也是坐着,陈相平一说,他倒是轻拍了一下桌子,“你不说我还忘了。”
“啥?”
岑碧站起来,从后面的书架里拿出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盒子,陈相平累得不行,却也懒懒地挪着椅子过去看,胳膊放在椅子背上,脑袋又枕在交叠的胳膊上。
她探头看一眼,“这上刻的是啥?”
岑碧低头看看,也没忙着打开,“我家家徽。”
“好看。”
岑碧轻轻打开盒子,里面是很多的印章,有官印有私印,大大小小十几方,材料质地、匠心设计都各不相同。岑碧挨个拿出来,每放下一个,陈相平就忙不迭地伸手过去够,拿起来看看,再印在手背上。有的常年不用,印泥已干了,印不出痕迹;有的似乎是新近使用的,印出来的清晰又明朗。只不一会儿,陈相平的左右两手的手背加上一小截儿的胳膊上就都印满了红印。
岑碧抬头看看陈相平的手和胳膊,一下子笑出来,“来来,”岑碧拉过陈相平手臂,一一辨认,“这个,这个是在户部干活儿的时候的印,这个是,嗯,当司业的时候……这个是我娘送我的……”陈相平摇摇另一条手臂,像个要抓树叶的小树懒,摸过来离她有点远的一个白玉的印章,雕刻的似乎是一只兔子,“还有这个,这个没印上。”
岑碧拿起来呵了呵,又给陈相平印了一记,还是没印上。陈相平接过来看,“这上写的啥?”
“岑瑶臣之印。篆刻,你精神偶像老岑的作品。而这只小兔砸,”岑碧加重了那个“子”,听起来像说书人的语气,他托起来那只“兔砸”,“乃是在下的作品。”
陈相平觉得脸上有点痒,下意识用手背蹭了蹭,岑碧想拦她,她手却快得不得了,已经蹭得是满脸红印了。
“诶哟……”
“咋了?”陈相平没反应过来。
“没事。”岑碧继续说,“这个小兔儿呢,是我一时兴起想要搞一搞作品。最开始想搞个老虎,结果发现难度太高了,后来我爹说你就刻个鸟吧,我也没弄成,再后来我爹就给我定了个型,我又添了几笔,就变成这样了。”
“喔喔喔。”陈相平又拿回来,腆着脸笑嘻嘻地跟岑碧讲,“送我吧。”
“本来就是送你的。你不是快过生日了?”岑碧隔着桌子伸手帮陈相平擦了擦脸,笑得和缓,“等等,还有一点儿。”
陈相平傻兮兮地笑,然后向后退了一点脱离开岑碧的手,忽然又趴下去。
“诶呀岑碧你别碰我啦,搞得我好想亲你呀。”
岑碧手停在半空,他本是想装装严肃,结果一开口,语气里却满满都是怜爱和喜欢。
“你这个人啊……”
手落下,揉得陈相平一头整齐的头发乱七八糟的。
“今年要值班吧,回家之前,跟我一起吧。”
陈相平声音闷闷的,却还是能听出来她是在笑个不停的。
除夕夜,老天降下了瑞雪。碎玉玲琅,飘飘洒洒,跟广德宫一大片喜庆的红彤彤相映成趣。岑碧在值房签了个字,就锁了门光荣逃班,并且逃到了老板的身边。
陈相平扒花生扒得正在兴头上,岑碧抖了抖身上的细雪,搓着手进来匆匆落座,“花生给我抓一把。”
“可香了。”陈相平抓给岑碧一把。
岑碧扒了一个尝尝,“嗯。好吃。”
“是不是香?”陈相平吃心眼发作起来就没完,一般都要吃到中毒才有够。“我那啥,还埋梨了,就在外面的雪堆里。也特别好吃,你等会儿我拿去。”
岑碧知道反正也拦不住她,就还是坐着扒花生。
“你多穿点,外面风凉。”
“没事没事……”
不一会儿陈相平面色凝重地回来了。
“梨呢?”
“失策啊。”
岑碧这时正削苹果,试图弄出一整条苹果皮,就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陈相平凝重得都忘了吃花生了,周身被悲戚覆盖,“我忘了我埋在哪个雪堆里了……”
岑碧的苹果皮,断了。
“哈哈哈哈哈哈……”
陈相平都快哭出来了,“本宫都这么难过了你还笑?”
岑碧停下来,立刻做了一个不好受的表情,“长公主节哀……花生会有的……”岑碧实在是忍不住了,笑趴在桌子上,断断续续地说:“梨……梨会有的!”
“我的心……好痛啊……我痛到无法呼吸了……”陈相平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起来,“那是我从老远的地方弄来的梨啊……我把簪子都当了……就这么没了……”
岑碧笑够了,起身把气喘匀,但脸上还是带着浓浓的笑意。
“我年后送你一个,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陈相平委屈地说:“要梨。”
岑碧抚着她后背,一头笑着一头说:“诶你不富有四海吗?外边雪堆都是你的,这梨不算丢。”
陈相平还是委屈,“没吃到就算丢了。”
窗外灯影幢幢,烛火摇曳。陈相平气得只能狂吃花生解恨。岑碧吃东西是有够的,花生比较油,他吃了几个也就不吃了。于是擦了擦手,便开始看着陈相平吃。
“看你吃东西总是特别香。”
“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陈相平眼珠一转,“对不对?”
“对。”
“一点也不真诚。”
“那说点真诚的。”
“比如呢?”
“皇上最近上朝表现怎么样?”
陈相平半张着嘴,在回忆的样子,“嗯,挺好的。就是感觉懂得还不够多,不过是个很明理的孩子,做事情也还很有分寸。”
“挺好。”岑碧点点头。
“有你教他,我可放心啦。”陈相平停顿了一下,“岑碧呀。”
“嗯?”
陈相平又是笑笑,“没事,就是叫叫你。”
窗外的雪花越飘越大,四下里一片祥和。
广德宫里,画扇高低,光影交叠。昆曲班子正婉转地唱,陈相平跟陈青棠姐弟俩一个吃梨一个嗑瓜子儿,心思全不在听戏上,唯有邓庭芳随着节奏轻轻晃着头。
岑碧家里,灯火昏黄,沉静似夜。岑如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盛早和岑碧一人手里端了杯陈酿,举手示意,接着宽袖挡了挡脸,一饮而尽。
薛清家里,薛昭热热闹闹地给下人发了工钱,严襄北被薛昭的小丫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手里提一盏花灯,正带着薛清的几个孩子玩摸瞎。
春节。
朔风吹过,檐角的铃铛呜呜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