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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盛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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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青曲的人们从冗长乏味的冬天里唤醒的,是南山的鸟叫,是玉溪泉的潺潺流水,是北边花园儿门口盛开的一大片梅花,也是长公主举办的那场轰轰烈烈的棋待诏大赛。
青曲的大街小巷里似乎一下子热闹起来。匆匆忙忙的本来只有往来的商贾,如今却又多了前来赶考的男老女少;闲适安静的本来只有茶楼酒肆里悠悠唱响的大鼓小调,如今却又多了三五一群聚着下棋的居民。
用这样一种方式进入春天,真是再好不过的了。
陈相平本人不大懂围棋,这种智力类型的兴趣爱好,她勉强也就会弹个琵琶,还是考验熟练度的。但虽然不懂,陈相平还是很喜欢看的。
今年重设棋待诏,第一批打算招二十个人。全国各地赶来应试的,却有四百多位。陈相平和邓庭芳商量了一夜,决定扩招到四十个。
棋手们被安排在广德宫门口的空地上厮杀,双方都是席地坐着,地上铺软垫棋盘和香炉。春光正好,香烟袅袅,大家都宁心静气地默默对弈,四周只听得见棋子敲击棋盘的声音,倒是颇有几分人间仙境的意味。
陈相平一下了朝,就领着陈青棠连忙赶了过来。俩人穿得一个比一个正经——棋手们都专心下棋无暇看他们,唯有当裁判的岑碧被吓了一跳,呛了一口茶水。
“怎么样怎么样?”陈相平走近了,拉过一把椅子,又把陈青棠抱上了腿。
“还可以。”岑碧点点头,“目前比较胶着,这个局面。严襄北上午挺不错的,一直在赢。她早晨没吃饭,薛清刚叫她回去了,下午再来。”
陈相平“噢”了一声,“我还想着来看她一眼。”
陈青棠还是不适应起早,困得直淌眼泪,但还是打着哈欠说:“严姐姐棒着呢,肯定能赢。”
“这么喜欢看,什么时候我教教你吧。”岑碧扭了扭脸,看看正入神的陈相平。陈相平也不瞧他,只是摆手,“不用不用,我学不会这个东西。我看看就行。”
右前方的一桌结束了战斗,略微年长的男棋手获胜,年轻的女棋手站起来一福身,男棋手一拱手,二人就算是完成了一场君子手谈。
陈相平有点悻悻地,“可惜了,就差一点。”
岑碧显然心思不在这上,他沉了沉嗓子,“邓庭芳……到底是个什么人?”
“幕僚长啊,怎么啦?”
“哪里人?”
“这倒是记不清了……怎么啦?”
岑碧轻轻晃晃脑袋,“没事。”
陈相平看了看岑碧,眼里有点忧虑,“瞧你不像没事。你脸色不好。”
“没事。”岑碧声音又低了低,像是在叹气,“最近总觉得累,觉还少。有时候感觉刚一闭眼天就亮了。”
说话的功夫面前的两位棋手又同时举了手,这便是需要仲裁了。岑碧脸上扯出一点轻松的笑来,却还是掩不住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又对着陈相平说,“我去瞧瞧。”
说罢他起身,步子缓慢地挪到了那盘棋前。
陈相平坐着,看着岑碧的背影,忽然觉得特别心疼他。这人探着身子,一手扶着腰——大概是腰疼又犯了,一手点着棋盘上的目数。但他数得很不连贯,时常要停下来揉揉有点花了的眼,然后接着查。
陈相平低下头不再看他,只怕再看他一下,就会忍不住跑过去抱他了。
可是我现在,又是个什么身份呢?是好朋友?是兄妹?是君臣?
她和岑碧都是不愁婚嫁的人。岑碧正当年,工作也做得风生水起,不知道有多少年轻的姑娘想嫁他当续弦;陈相平是监国的长公主,自己带着几个府的封邑,再找个官宦子弟也是绰绰有余。
可唯独到了岑碧这里,陈相平感到了害怕。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岑碧。
陈相平想得有点难受,越来越想哭,她天南海北地想着,最后就连岑碧觉得特别累这点都算到了自己的头上——一定是我总缠着他让他为难了,可是他又不能和我说,所以只好强撑着说没事。一定都是我的错。
陈青棠见她半天不说话,于是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问:“姐,你怎么了?”
陈相平喃喃着,声音再高一点她就要止不住眼泪了,“没事的……姐姐只是心里忽然好难过啊。”
陈相平一连四五天都郁郁着,整张脸就像是要拧出水的难过。邓庭芳见她情绪奇怪,但连着问了几次她都不说话,于是只好作罢。
直到有一天,陈相平忽然开口了。
“老邓,你说严襄北,是不是比我强了太多啊?”
邓庭芳浇着花,被她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啥?”
“长得也好看,棋下得也好。再看我,什么也不会。”陈相平托腮,目光空洞,“还比我年轻,还没嫁过人。”
邓庭芳想劝她,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如你去问问岑碧的意思?”
“不要。我怕问了,连朋友都做不成。就现在这样吧,挺好的。”陈相平趴下来,眉头皱着,自言自语,“可是我还是好想他……”
岑碧每天辗转难眠,其实倒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情,他只是冥冥之中有种马上要出大事了的感觉。按理说这岑碧少年为官,心里应该是很藏得住事儿的,但这次却无论如何都稳不下来,成天到晚的心慌,连吃了几服药也不管用。
他一日一日地苦熬,形容自然是憔悴了不少。
“岑哥哥你得好生将养,我可还指着你谥文正呢。”盛早给岑碧夹了菜,“咱开国以来可还一个文正都没出呢,你得努力啊。”
岑碧有气无力地掰着手指算,眼睛向上看,“哥儿你听我给你算啊,魏文贞公和范文正公,都活了六十三岁,耶律文正公,五十四岁。他之后的那位茶陵领袖李文正公,活了六十九岁……据我的经验,如果不活到五十岁,想用这个谥号,应该是很难的。”
盛早吧唧吧唧嘴。
“那在下还是联系一下岑老大人吧。”
“走开。”
毛首辅急病离世的消息传到岑碧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那天的傍晚了。他收拾了东西正准备走,邓庭芳就晃着步子进来了,拎着两壶老酒,说要和他一醉方休。
岑碧跟他并没有什么交情,自然是心下生疑,询问之下邓庭芳才呵呵地笑了几声,“毛元鸿去世了,就刚才。”
一个人的死,尤其是一个政治人物的死,在任何时代,都是一件大事。
岑碧脑子嗡地一下。
毛元鸿去世了,毛党的下一任领导人物是谁?打破的平衡该如何恢复?徐敬会有什么打算?接下来是要一举清除毛党,还是慢慢放一条长线钓出大鱼?
一连串的问题涌到岑碧的脑子里,让他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所有的事情都汇成一句话,老师在哪儿?我要去找徐老师。
“邓先生要是想坐,就坐久些,这儿是钥匙。岑某还有些事情要办,先行一步。”岑碧这就是在赶人了。谁知邓庭芳是不急也不恼,只是笑笑,“岑大人抓紧吧。”
抓紧?
岑碧一愣的功夫,邓庭芳已经拎起了酒,走出了华盖阁,走进一片夕阳里。
距毛元鸿去世已过去了十五天。此人官场沉浮一生,几起几落,做过地方最小的知县,也当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领袖。最后的最后是家私敌国,满床玉笏。
受朝廷号召,二品及二品以上的各位官员都要给毛元鸿写挽联。春风清冷,岑碧坐在院子里吹了一夜,却迟迟不知该如何下笔。
接替毛元鸿位置的,是他的大儿子毛宛。毛宛以长子的身份操持毛元鸿的丧仪,同时也不知不觉地接替了他父亲的所有旧党。毛宛还在做地方官的时候,岑碧曾与他相见,只觉得这人一双眼里锋芒太盛,好想要把人洞穿了似的。
如今,这人已是明晃晃地站在徐党面前,准备兵戎相见了。
严襄北正式被录成棋待诏那天,恰巧薛清白廷枢岑碧几个旬修。这仨人在路边儿的小酒馆儿喝了几盅,一人一把花生米顺着城墙根溜达,抬头一看却见一张皇榜,仔细再找就看见了严襄北的名字。仨人正好是都没喝尽兴,自然张罗着晚上去薛清家再来一顿当是庆祝,于是这饭便是这样约好了。
岑碧回家安顿了岑如的晚饭,自己又换了件更随意些的青直身,就又奔着薛清家去了。白廷枢实在是喝多了,下午一沾床就起不来了,所以这饭就只剩下薛清,薛薛氏以及严襄北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薛薛氏领着严襄北回屋绣花,薛清和岑碧越喝越醒,渐渐谈起正事来。
“师相那边,打算如何做?”薛清摸不透徐敬的主意,但觉眼下是个让岑碧顶上来的好机会,便用试探语气问了问岑碧。
“师相的口风一向严格,这次自然也没多透露。”
二人一时沉默。
薛清揉了揉眼,酒已是醒了十分,面上颇有些哀戚,“先首辅未必不是个好人。只是他在那个位置上坐着,有些时候身不由己。乐文忠公抓先首辅下狱时候,不是也照着让他死在狱里去查办吗?文忠公却也不能说是个十成十的丈夫啊。”
权力更迭换代,日月沉而复升。每一朝一代的故事看似都不同,往往却是殊途同归。算计争斗生生不息,流转的不是智慧,笑到最后的人也不定一颗心都向着苍生黎民。
“来,最后一杯,喝完我回家看孩子。”岑碧端起酒杯,恍惚间觉得,这大抵是将来一段日子里,最后一个安静的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