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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佳人欲语迟 ...

  •   岑碧再回到青曲,已经是深秋时节了。治着治着水治出了惊天巨案的,岑碧还是开国以来的头一个。
      佟迁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县令,却是个巨贪。三年前文川就开始连年报水患争取补贴,第一年的时候佟迁胆子还小,还不敢炸大坝,但为了造成洪水来过的假象,强行命令手下兵士引水淹死了农民的麦苗。当时郑齐带领全村抗议,却被关进了大牢。
      第二年还是风调雨顺什么也没发生,结果却因为前来办事的官员被佟迁贿赂,此地就又被记载是遭了一次灾。遭灾的话,国家会免征粮退税款,但文川不仅征粮没免,就连退回来的税款也没有到老百姓手里。佟迁控制着征粮这一关,贪得老百姓怨声载道,更有村民活活被饿死。
      朗朗乾坤下,所谓盛世太平年。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误打误撞的岑碧接手了此事。岑碧和白廷枢听了郑氏母子的一番讲述,决意要把这儿查个水落石出。白廷枢假意要烧存账簿的地方,逼着门口的守卫交出了真正的账册;岑碧请来了镇守在隔壁州的定远将军的手令,围了佟迁藏在深山巨谷中的私宅,搜得了大量的白银黄金。佟迁手下的人做鸟兽散,有的罪孽深重,留下了绝命书,把这几年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无从抵赖。佟迁押解青曲,被判立斩。

      佟迁从事发到伏诛,一直都没有吐露关于毛元鸿的半个字,表现得相当有毛党党羽的个人修养。岑碧手握确凿的证据,却只查办了前两年去赈济的几位低级官员还有小喽啰。谁都知道那几个人是毛元鸿的门生,可人家就是不承认。薛神童气得险些又在诏狱里打人,整个牢房都能听见他在吼“我就不信你们背后没有人撑腰,自作主张就敢贪那么多”。
      但不信归不信,没有证据,就是抓不到毛党的把柄。
      其实要是换做岑碧在那个位置上,他也肯定半个字都不会说。怎么说?说什么呢?毛元鸿三朝的老臣,门人故吏遍布整个朝廷。所以犯案的官员们就会想,就算是自己这次是活不成了,家人的性命总是还要保全。
      何况,就凭这几个人的官阶就想把毛元鸿拉下马,未免也太理想了些。

      那天恰是雨后的黄昏,四下里都散着草木的清香。内阁的值房里只有徐敬和岑碧,首辅毛元鸿借着身体不好的由子回家休养去了,另外几位大人也都早早地回了家。
      徐敬看看有点失落的岑碧,拍了拍他的肩膀,缓慢又坚定地说:“瑶臣,别急。他们眼下是站在干岸上,但潮水,总有一天要涌上来。”
      岑碧半倚着椅背坐着,徐敬慢慢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去摆个花瓶,一会儿又抱过来一摞子奏折。
      岑碧看着这位半生都沉浮在官场里的须发皆白的老人的背影,抿了抿嘴。他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清越:“师相,学生想上朝去,陶老师的事情学生虽然看不开,却也不能这样窝在华盖阁一辈子。学生要到前朝去,替您同他们争。”
      徐敬似乎是愣了一下,身形一滞然后背对着岑碧摆摆手,“不必。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
      徐党毛党这些年,尤其是近两年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几乎是但凡能用的人,都被拉上去厮杀了。
      这么关键的时刻,徐敬却不许岑碧去上朝。
      “前朝的事情,你不要管。”徐敬又是慢慢地走回来,把案上的镇纸摆正,毛笔一一挂好,然后又认认真真地看着岑碧的眼睛,“第一,你是故人的孩子,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风险;第二,你是我留给皇上的股肱之臣。”徐敬的颜色缓和了些,他身体向后微倾,顺势倚在了桌子上,“听白廷枢那个小子说,你跟他讲,你要给皇上修一座金汤一般的河堤?”
      岑碧准备好的一大段话被这一句忽然压了回去,带着有点不解神情,他点点头。
      “他还和你讲,世上并无金汤一般的河堤?”
      岑碧又点点头。
      徐敬笑了笑,也不说别的,就是对着夕阳慢慢地眯起了眼。半晌才吐两个意味不明的字。
      “挺好。”

      岑碧回朝,最高兴的人不是陈青棠,而是已经掉到了老岑大人坑里的陈相平。陈相平这人本来是不愿意看书的,证据之一就是她当年还没嫁人的时候,主管宫里各项体育赛事。但是那天被邓庭芳种草了《岑文范传》之后,就一反常态,再也没从这个大坑里爬出来过。
      迷妹的力量,是最可怕的。
      陈相平势不可挡地扫描了皇家图书馆里有关老岑大人的全部典籍,无论是此人历次升迁的文书还是请假回家的假条,只要能找到的,她都找人手录了一份,装订成册,每日睡前阅读。照她这个势头如果岑老大人还在青曲的话,她是每天都要拜一拜的。但是无奈岑文范已经退休好多年了,目前能抓到的只有他同样貌美如花的儿子,岑碧。
      岑老大人研讨会,于近日在华盖阁胜利召开。
      小岑大人在耐心解决了陈迷妹的一大摞问题之后,先是对陈相平的精神表示了敬佩,又对她积极翻阅史籍的行为表示了高度赞扬。在陈迷妹朗诵完老岑大人的一首诗歌之后,本次见面会在热烈祥和的气氛中结束。
      接下来该说点正事了,比如老岑大人最近在家里忙活啥呢。
      岑文范此人是很清廉的,岑碧从小虽然没被短过吃穿,却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他十四岁的时候,他爹进到中央系统做官,他家也搬迁到了青曲,直到那时小岑才真正见识了大都市的好。
      回忆起当时的生活状况,小岑表示:想吃猪肉还是吃得起的,不过要做一身绸子的衣服就要好好想想了。
      老岑当年应该是穷怕了,退休之后就拼了命地赚钱。岑文范的书法和文章都是第一流,当首辅的时候一度也登上了文坛领袖的位置(有水),目前虽然是回归了田园生活,但是毕竟影响力还在。岑碧家乡近二十年死的人,追悼的文章有一大半都是岑文范写的。
      “而且最近,臣收到老岑的消息,他正在家研究篆刻,打算直接一条龙服务。”岑碧笑得狡猾,陈迷妹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但还是要坚强。
      “我不管我不管,岑老大人就是最帅的。”
      陈迷妹一想起自己与岑老大人儿媳妇的位置失之交臂这点,就心痛到无法呼吸。
      岑碧轻咳一声,像是想要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却先笑了出来。
      陈相平懵乎乎地抬头看岑碧,“啊?”
      “没事没事。”岑碧笑得前仰后合。他伸出手来揉揉眉心,眼睛盯着房梁,还是“嘿嘿”地笑个不停,“老岑要是知道长公主这么关注他,肯定在家给长公主搞一块那种保佑健康的牌位,然后天天拜。诶不行了这画面感太强了……”岑碧又笑了一会儿,陈相平也笑开了。
      过了一小会儿,陈相平首先收住了笑,伸着腰趴在桌子上。岑碧偏着身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渐渐地也没了笑声,只是化成淡淡的笑意,挂在脸上,融在眼里。
      “岑碧,”陈相平眼睛向下看,长长的睫毛打下一排阴影。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打糕团子的感觉,“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呀?”
      “还好吧,就是有点累。”
      陈相平点点头,还是不去看他。
      “平时不觉得,你一走,我倒还挺不适应的。”
      岑碧心说这话可让我怎么接……于是干脆就不说话,等着她下句。
      煽情的状态,大概只能维持一分钟左右。
      就在下一秒,陈相平就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诶呀好饿啊,晚上你要不要留下来吃饭?欸岑大人你喜欢吃米饭还是喜欢吃馒头啊?”
      是时候吹响反攻的号角了。
      陈相平忽然噤声,因为她发现岑碧正静静地看她,目光柔软,笑容温暖。
      日常生活中这种静静地看是很少出现的,尤其像岑碧这种这么正大光明的,就更是少见。陈相平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她不敢跟岑碧的目光撞上,就只好把目光移得向下一点,看向岑碧胸口的位置。
      “本宫,本宫刚刚失态了……”陈相平小声嘀咕。
      这种话嘛,就是一个借口。陈相平这阵子心里乱得很,根本没办法思考,所以只能扯一句最常见的过来。
      “没。”
      陈相平迟疑着问:“那……是?”
      “我也挺久没见缈缈了,怪想的,想仔细瞧瞧。”
      岑碧话里带笑,逗小孩子似的语气,听来格外撩人。
      “我我我我我我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的?”陈相平一下子就炸毛了,“谁告诉你的?”
      “你精神偶像老岑啊,而且,”岑碧向前靠了靠,“重点不应该是怪想你这个吗?”
      陈相平被撩得手足无措,想要想出个处理办法,却只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算了,还是跑吧。
      陈相平手脚准备好,红着脸瞥了一眼岑碧说了句“你这人可真是讨厌得紧”就夺门而逃。
      岑碧正过身子来,哼着小调儿,心情舒畅又愉快。
      怎么我才走了二十多天你就转行喜欢我爹了呢?
      这可不行。
      岑碧高兴地想:今天晚上就吃条鱼庆祝一下收复失地吧。

      日子不紧不慢地流过去,秋雨一场一场地下,天气也变得越来越凉。能看见白哈气的早晨,小太监裹着厚布曳撒,头戴一顶乌纱小顶帽,推开朱门扫黄叶;御膳房开始冒出热气,盆碗叮当,大师傅小徒弟都恭恭敬敬,仿佛三尺有神明;陈相平特别不乐意地起床,央求着翠儿今天可不可以少戴一件首饰,可不可以再多穿一层中衣。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这是一座沉默又焕发着生机的皇城。
      大臣们准时上朝。
      岑碧准时上班。

      邓庭芳来的时候岑碧正形象十分不美好地用鸡毛掸子掸灰,岑碧看见来人一愣——他是不认识邓庭芳的。邓庭芳却是不慌不忙地躬身行礼:“见过岑大人,在下邓庭芳。”
      陈相平的瓜子团类似于是她的私人幕僚,不过基本没什么用,一般情况下就是用来陪说话,特殊情况下还陪喝酒。无数的有志青年都希望自己能被选拔进这位最高权力掌握者的瓜子团,不过陈相平挑人的规则就一个:好看。
      光这一条,就不知道让多少青年白了头啊。
      邓庭芳便是幕僚的僚长。
      “邓先生坐。”
      岑碧招呼了他,转身找茶叶,烧水的功夫顺手推开了面前的一扇窗户,天空阴云密布,大概是又要下雨了。
      “不知邓先生这次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吗?”岑碧坐下,推给邓庭芳一盏新茶。
      邓庭芳这天穿了一件玉色深衣,更显文质彬彬。他接过来,道了声谢,“在下听闻了岑大人在文川的事情,觉得敬佩不已,特来拜会。”
      岑碧听着他说话总觉得有些茬儿人,明眼的都知道,这次岑碧薛清白廷枢仨人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就是冲着要清算毛元鸿去的,眼下这个处理结果其实并不算好。邓庭芳这样特意提出来,明显是还有后话。
      岑碧笑了笑,“先生想说什么就说吧。”
      “岑大人既然这样讲了,那在下便开门见山了。”邓庭芳收收袖口,“岑大人可知道文川附近有一个叫会安的地方?您这次没能动摇毛元辅的地位,在下也深感遗憾。但恕在下直言,如果您这次去文川,只查到了文川这一层,那只能说,您的火候还没到。哪怕这次真的推了毛元辅下去,也只是运气好,侥幸罢了。”
      “会安……是……”岑碧被他这一棒子打得不轻,过了好一会儿才被天边隐隐传来的雷声叫回了神,“会安又是哪一出?还请先生明示。”
      邓庭芳抬起袖子掩唇一笑,“在下原以为岑大人这般高傲的人,该是听不进去话的呢。”邓庭芳放在桌子上两本账册,是他刚才一直拿在手中的。“岑大人请看,这两本,都是会安的账册。”
      岑碧草草地翻了翻,他倒也不知道眼前这人的来路,只是习惯性的坦荡,“这些我是看不懂的,要是可以,我一会儿送去给户部的白廷枢看,邓先生看行吗?”
      “这是送给你们的。”邓庭芳神秘一笑,“让白大人告诉您个中蹊跷吧,到时您自然会明白,为什么会安要比文川重要得多。”
      岑碧静静地盯着账本,心思都在这上,以至于邓庭芳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抬头看着门口房檐处滴下的水流,满耳潇潇雨声。账册里到底藏着什么,白廷枢迟早能看出来。只是岑碧忽然心惊,他一下子意识到原来在暗处还有第三股势力在看着徐毛二党缠斗。而这股势力,之前一直没有被察觉。
      邓庭芳……到底是谁的人?

      岑碧的朋友大多是自己的同年,或者是朝中他很欣赏的后辈。按理说同事之间是很少能成为好友的,不过这人一旦在官场里,交际圈子就会变得很窄,抬头是君王低头是同事,想找出一个别的人是很难的。
      不过岑碧有一个朋友,却是例外。
      这个人叫盛早。

      岑碧领着岑如到前厅去的时候,盛早正拿着岑碧家的一碗茶研究。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像是个翩翩佳公子,甫入尘世,身眼心都是干净的。
      “无量天尊。”盛早转过身来,他眼睛生得好看,鼻梁又高挺,确乎是个俊俏清丽的少年郎。
      虽然是少年郎——
      岑碧拍了岑如一把,“如儿,快给你这位神棍盛师傅行个礼。人家现在可是开书院的。”
      “诶哟岑哥哥,你这话说得我就不乐意听了。您可是帝师,这么挤兑我们民间机构有意思吗?”盛早摸了摸岑如的脑袋,双方都落了座,盛早喝了口茶,“岑哥哥最近过得怎么样啊?您这个,庙堂之高啊,执掌生杀的感觉是不是棒极了?”
      岑如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笑容恬淡。岑碧一见盛早,心下里顿觉放松,说话也不正经起来,“你岑哥哥我早十年就执掌生杀大权了,诶呀,现在都看得很淡了。”两人都是笑了几声,岑碧又问盛早,“江湖之远,到底远不远啊?”
      “远。我这把跑得可远。”
      岑碧眼前嬉笑的这人,忽然想起来自己刚见这人时的光景。
      那时候盛早带着顺庆府的举子们闹哭庙罢考,年轻气盛,还信只要不缺理,就可以走遍天下。结果被人暗中下了绊子,十几年寒窗苦读都因他曾有牢狱经历而烟消云散。
      一个人身上如果背负了太多的痛苦和悲伤,看起来却反而像是轻松得不行。像盛早这样,顽痴之下,其实是藏着一颗还没学会妥协的心。
      他本是要问斩的,却因岑碧一封越级上奏的折子,被宽缓了处理。
      “后悔吗?”

      这个问题,盛早刚出监牢,上他府上道谢的时候,他问过。
      盛早头发蓬乱,脸色蜡黄,目光却坚定。
      他说,岑大人,我不后悔。

      八年前,岑碧和盛早在无名湖的画舫里喝酒,那时岑碧在官场上风波不断,焦头烂额;盛早归隐山林,经营了一家小书院。
      熏风阵阵,周围尽是笑语欢声。
      两个寥落人。
      盛早解开了一头乌发,风吹过发梢,扬起又落下。他醉眼迷离,呵呵一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下既已怀璧,又有何悔?”

      如今的盛早,只是笑笑。
      他垂下目光,却仍然掩不住眼里的光。
      岑碧便知道了,这个人,就是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岑哥哥,不知下次你我相见又是何年了。”
      “嗯?”
      看他表情,不像是要抒情。
      “可以让在下再尝一尝你家的香酥鸡吗?”
      盛早腆着一张脸,眨了眨眼。让人想说他几句,却又更是想笑。

      夜风习习吹过,岑如回到房间里看书,岑碧和盛早一人裹了一件斗篷,在岑宅附近的大街上慢慢地走。
      客栈的小二清脆地装好门板,赌坊亮起昏黄迷乱的灯光,月亮露出一整张脸,清晖洒满大地,映亮了旁边的几缕薄云。
      这应该就是最好的事情了,一年里最好的时节里,遇见一个好久不见的朋友。
      “你在广阳待了也有……五年?”岑碧算了算,“五年半?”
      “对。我……岑哥哥,咱俩说话,我是不是应该自称草民之类的?毕竟您现在也正二品啦,高级官员呀!”盛早眉毛一挑的样子贱兮兮的,岑碧推他脑袋一把,轻笑着骂,“滚。”
      “可别啊!我这千里迢迢地过来瞧你。”
      “瞧我什么?”
      “瞧你长得好看,行了吧。”盛早呵呵地笑,“算了不开玩笑。这几年儿感觉生活过得也是顺心了许多,日子过得还蛮开心。所以过来见见你。”盛早一抹大襟儿,“过得不好的时候真是的,都不好意思来见你,总觉得白白浪费了当年你搭救我的一份心。”
      “哪里话,你就是现在沦落街头了,我还是觉得当时把你保下来是值的。”
      岑碧这话说得诚恳,盛早顿了顿,稍稍低了头,“还是想谢谢你。”
      “没事,大恩不言谢,”岑碧格外认真,十分正经地盯着盛早的眼睛,“大恩要折现……”

      又是一天清晨,陶宣怀换好了行头,从他卧室开始向外走,走到靠近大门的地方,他弯着指头敲敲门房老王的门。不一会儿便敲开了,取出了自己的小推车,再搭上一条毛巾,门吱呀一响,可能是全青曲最富裕的一个卖馄饨老头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
      这天早晨起了雾,因为太阳还没出来,所以雾迟迟也没散下去。陶宣怀烧了一大锅开水,白气混到雾里,升到天上。他手里微倾着一个锅盖,锅盖上摆了许多小馄饨,陶宣怀一把两个,统统扔到锅里。小馄饨上下翻滚,他扔空了盖子,又拿过漏勺开始搅拌。
      “来一碗。”
      招呼在背后响起,紧接着是那青年人落座的声音。
      “你来得太早啦,这一锅是老爷子做给自己吃的。你等下锅吧。”陶宣怀也不回头,瞧着馄饨快好了,便又伸手准备好了碗和香菜。
      “哪里哪里,在下这分明是来得正是时候。”
      盛早顺出一根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儿。陶宣怀转过身来看他,有些记不起他是谁。
      “陶大人,”盛早抬头看陶宣怀一眼,笑意清浅,“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陈相平自从上次被岑碧撩了之后就天天晚上梦见岑碧,一会儿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一会儿却又像是穿越到了之后,俩人都是一头白发。她睡得特别不安稳,翻来翻去翻来覆去,有一天半夜猛然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想睡,却忽然想起了为什么岑碧会叫她缈缈。
      岑碧十六岁的时候,老岑荣幸地熬到了正部级的岗位,为了犒劳这位老实可爱的新贵,老皇帝决定请新贵吃饭。老岑那天带的就是岑碧,而那天陈相平也恰好在场。老皇帝一口一个“缈缈”叫着,倒不是为了显摆自己家闺女,主要是这闺女吃相太难看,几辈子没吃饭一样,老皇帝觉得丢人。
      陈相平一想到这儿,扁了扁嘴感觉都要哭出来了……连忙把被子拉过头顶,昏昏沉沉地就又是一觉。

      秋高气爽,大家心情也不错。岑碧少见地来了刑部值房,他本是来找薛清吃午饭的,探个脑袋进去,却见屋子里除了一伙儿各忙各事儿的官员们,还多了一位安安静静地小姑娘,正坐在薛清的桌子前。
      张静修经过了前一阵子的事情之后直升了一级,到岑碧手下做了个郎中,分管广阳。他本是在细细地核这一季的处斩人员名单,忽然觉得眼前一暗,原来是岑碧抓了一把山楂,偏腿坐到了他桌子上。
      “来,吃。”岑碧这山楂是他爹托人带来的,他最近天天吃,牙都要倒了还是吃不完。于是只好随身携带,四处分发。张静修摆摆手,“不了不了。我牙口不好。”
      “那边那是谁?”岑碧切入了正题。
      张静修抬头,揉了揉有点发花的眼,恍然道:“噢,那个小姑娘,也是来找薛大人的。是薛大人的外甥女,从东北来青曲考棋待诏的。”
      “啊?棋待诏又招人啦?”岑碧又吃一个,腮帮子鼓鼓地像只松鼠,说话也有点含糊。“不是停招挺久了?”
      “这事儿好久之前就开始啦。”
      岑碧推测,大概是在上朝的时候说的,而且八成是陈相平动了玩儿的心。
      张静修扭过头去不理岑碧,继续工作。岑碧一伸腿下了桌子,走到这边儿瞧瞧,又到那边儿看看,刑部的大伙儿被岑碧和薛清带得一个比一个能干活,而且是属于只干活不多话的类型,自然也没有拉着领导说个不停的情况出现。
      岑领导虽然被冷落了,但是还挺高兴。不一会儿就晃到了薛清的桌子前。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翻一本棋谱,那棋谱放在腿上,她脊背却挺得很直,只是微微低头,几缕碎发垂到耳畔。
      岑碧弯了弯手指,轻轻敲敲桌子,引得那姑娘抬了头,扫了岑碧一眼。但虽然只是一眼的功夫,却让岑碧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女孩子目光并不是很友善,反而带些敌意。颇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岑碧又细看看她,发现也不过就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下巴尖尖的,一双凤眼两道浓眉,看着是又妩媚又英气。
      岑碧被她盯得有点愣,迟疑了一下才笑开了,放了几个山楂在桌子上,“外甥女儿吃山楂。”
      大外甥女儿也不吱声,只是摇了摇头。
      “来一个吧。”岑碧还是劝,“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轮到小姑娘愣,她愣了又愣,似乎是下了很大地决心才开口,“我我我我叫严严严严襄北……”
      还真不是因为紧张。岑碧这才明白,严襄北并不是在瞪他,只是怕开口说话。
      她口吃。
      岑碧于是也就不再问,扯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她对面,“你等一下吧,你舅舅去内阁那边报奏折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啦。”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几个陈述句,严襄北似乎也懂了他的用意,于是就点了点头,还带着点生疏和慌乱。
      俩人一时无话,岑碧专心吃山楂,严襄北生怕岑碧再问话似的,死也不抬头,想要整个人扎进棋谱的样子。岑碧看着她皱眉装着专心,其实时不时还抬头偷偷瞧瞧自己的样子,觉得这姑娘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木木的还挺可爱。一边又想到了自己远在家乡的那个小侄女,大概也是这么大了吧?不过更爱说笑些,每次见他都是小叔叔小叔叔叫个不停。
      岑碧正神游着,薛清就急匆匆地进来了。
      进来了,看见这俩人,登时也是一愣。
      “哟,这不是红线?”
      岑碧伸出手,“老薛吃山楂。”
      “谢谢。”薛清接过,同时放下手里的奏折。严襄北这时已经站起了身,隔着桌子给舅舅行了礼。岑碧转过去看,调笑道:“大外甥女儿笑起来不是挺美的?干嘛总板着脸那么严肃。”
      严襄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薛清,但她那不争气的舅舅此时嘴里都是山楂,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
      岑碧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又拍了一把薛清的腰,“走啊,中午领着薛夫人还有外甥女儿,上我家吃饭去啊。正好盛早来了,我都吩咐厨子准备了。”
      薛清很努力,很努力,终于嚼完了咽下去了。
      “来来来,”薛清伸出手臂,招呼严襄北过来,“舅舅给你介绍。这位,就是青曲著名美男子,岑碧岑大人,舅舅的上司。”
      严襄北眼睛亮了一下。
      薛清看严襄北欣喜的样子,又对岑碧说:“你瞧瞧。她来之前我妹妹都说了,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你的。”
      岑碧眼睛圆了圆,“我?”

      严襄北确实是来找岑碧的。
      棋待诏这个职位从开国始,历经五朝二百年,从来都是工资高待遇好的高端岗位。但是正所谓是好花不常开啊,棋待诏也遭遇了一次灭顶之灾,并自此消失。
      棋待诏遭遇了岑碧。
      我们前面说到岑碧岑老板小时侯过得是比较艰辛的,但是好歹也是清贵人家,对于孩子的培养从来没有放松过。岑碧小时候虽然不愿意读书,却对下棋很有兴趣。老岑的爸爸是岑碧的启蒙老师,后来又是老岑接力培养。岑家父子三人将近一百年的功力在岑碧手里登峰造极,并顺利扬名天下。
      于是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岑碧前脚跟着老岑搬到青曲,后脚宫里的十四位棋待诏就慕名而去,想要和他一决高下。
      估计他们当时,一是闲的,二是觉得一个偏远地区来的小孩儿,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名声大而已。
      结果岑碧以一敌十四,全部获胜。
      棋待诏们灰溜溜地回到宫里,就听说棋待诏这个官位被撤了……这件事以小折大,震慑了朝廷的很多闲散部门——高手在圈儿外,还可能就是个小孩儿,所以它的历史意义十分重大,被大书特书。
      而岑碧,也就以这样一个形象,第一次出现在了史书里。

      岑碧,可以说是每一个志愿做棋待诏的人的梦想中的对手。
      严襄北也一样,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赢岑碧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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