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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起巨大的贪污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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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的夏天悄悄溜走了,立秋的节气刚过,大家最担心的秋汛就又如期而至。
“三愿如同文川秋汛,岁岁常相见。”户部的左侍郎白廷枢随口扯了一句,算盘一抖,“瑶臣啊,你什么时候上朝啊?我可想你了,你站我前面,我就可以偷偷打个瞌睡啥的了。”
小皇帝临朝听政已经一个多月了,老滑头岑碧却还没找到自己丢了那套常服,拒绝天天起五更爬半夜地上朝。
上朝的时候吧,就是陈相平坐在珠帘子后面,陈青棠坐前面。其实她跟陈青棠俩都听不太懂什么——就是这样的,至少在小皇帝真的亲政之前,上朝的内容也不过都是把大伙儿在内阁已经议好的东西再拿出来念一遍罢了,只不过原来是陈相平一个人听,现在变成两个人了而已。
这就是岑碧死活不愿意上朝的原因。
之一。
因为实在是没什么事儿可议,很多时候黑着天上朝,天还没亮就又回来了。
而那个时候岑碧还没醒呢。
这可不好。
“精力不充沛,怎么教圣上?”岑碧那边也算得热火朝天,“你就再坚持坚持,坚持个十天半个月的,你也就习惯了,早晨就不困了。”
“你大爷。谁不知道你能连着三四天不睡觉连轴转?”白廷枢笑骂。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的两端,面前都是一摞摞厚重的账册。白廷枢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些看账册上小小的数字,“你说今年这个文川发水,为什么就不能参考去年的数字呢?年年重算,多费劲啊!而且为什么这个堤坝年年修年年冲呢?”白廷枢一扔账册,整个人靠在椅上,塌着脑袋,“我不干了!啊!太难了!我就是个媳妇儿,两头受气!”
“快去把为夫之前送娘子的簪子当了,换些米来下锅。”岑碧低声对付白廷枢,尾音拖长,手一停,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他晃着左手的手腕儿,右手扶腰站起来,“诶哟哟……为夫这腰要折了,娘子快来。”
“你就作。这破活儿谁都不愿意接,你非要去。”白廷枢埋怨归埋怨,还是走过去帮岑碧揉腰。
“你就说,我不去,谁去?”
“朝廷里有的是人呢。再说了,你去就去呗,非要拉着我下水。”
岑碧笑嘻嘻,“管钱的不是我的人,我不放心。”
白廷枢把话扔回去:“报告长公主这儿有人结党。”
岑碧正经起来,语气里带着些隐隐的关切,“这差事这么难做,年年都是推来推去,今年皇上是头一年上大殿,我想给他开个好头。去文川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觉得是那地方地理位置有问题,怪不得河堤。”
“那……”岑碧低了低头,看向白廷枢的时候,是坚定又柔和的,“那我就给皇上,修一座金汤一样的河堤。”
金汤一样的河堤。
白廷枢停了手上捶打的动作,岑碧回头看他,他长叹了一口气,眨了眨眼,“世上哪有金汤一般的河堤呀?”
唯有一个把陛下视若己出的岑碧罢了。
文川。
“大人,这可是损阴德的事情呀!”一位师爷打扮的随从在后面举着伞,前面是大腹便便的县太爷。
天色漆黑,大雨如倾。
县太爷面前,是一座河堤,河堤边儿上雁别翅排开一群士兵,都是整装以待。
“你当我想啊。之前捞钱的时候,你手不也伸得勤快得很吗?我告诉你,今年,咱们老首辅的对头,徐阁老最得意的门生要来这儿查秋汛的事儿。要是让他知道咱们年年报灾吃空饷,别说是咱们,就连这几年一直都来赈灾的老首辅手下的人,都别想好过。”县太爷眯着眼睛,“说不定,他连五年前会安的事儿,也会查出来。到时候你我一个都逃不过。你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师爷都快哭了,“小的真是……”
“悔不当初?晚了!”县太爷冷笑,“这事儿,能瞒也要瞒,不能瞒,也要瞒。你怕了?”
“小的……”
“罢了罢了。”县太爷扬扬手,转过身来,慢慢走回县衙。
身后,士兵们齐齐投下炸药,水声震耳欲聋。
河堤缓缓地开裂,越裂越快,越裂越快。
终于随着一声彻彻底底的巨响,大坝崩塌了。水这头猛兽,终于失去了控制,在这个看不见月亮的晚上,疯狂地涌进了文川的每一顷农田,每一处大街小巷。
岑碧尽力躲避,但还是没有避免加班的命运。
小皇帝病了。
岑碧本来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出发的。陈青棠本来就被最近的上朝折磨得不行,如今又听说岑碧要去那么老远的地方,一下午都在偷偷抹眼泪,等到了晚上,更是莫名其妙地发起烧来,死抓着岑碧的手不让他走。岑碧只好让薛清下班的时候顺路把岑如接到他家照顾一宿,打算就留在宫里陪陈青棠一夜。
说起来陈青棠也不算小孩子了,生病不至于让家长那么担心,就是他这小孩儿平时壮实如牛,偶尔病一下,倒是反而让陈相平着急得不得了,守在他床前一刻也不敢走。从天刚擦黑到宫人报过三更,她和岑碧一个在椅子上坐着,一个被陈青棠拉着只好半靠在床边,都是不大舒服的姿势。
岑碧在生病方面很资深,他一直合着眼睛,其实却是没睡,偶尔伸出手探探陈青棠脑门儿的温度,或者摇他起来喝水吃药,时间掐得都刚好。陈相平急得一时也不敢合眼,却又不能做什么,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等岑碧把手从陈青棠的脑门儿缩回来,再告诉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好。不烧了。”大概是都到了后半夜,岑碧终于报了个十分平安的结果,陈相平也长舒了一口气。陈小朋友睡熟了,手上也就松了劲儿,岑碧一点一点地抽出来,烛光确乎是有些发昏了,陈相平还是看到他手上青了一块儿。
“岑先生你……”
“小鬼手劲儿还不小。”岑碧低声笑道,伸手揉了一把陈青棠的脑袋,陈青棠翻个身,避着光睡去了。
“真是特别感谢您。”陈相平又是心急又是熬夜而变得脸色很差,脸上笑意却是如释重负,“要是没有先生在,我一个人肯定哄不住他。”
两个人都怕吵醒了陈青棠,声音都是压了又压。
“嗓子怎么哑了?”
陈相平之前还没意识到,岑碧一提,她又清了清,发现还是哑的,“可能是刚才急的,一股火就上来了。您明天一早就要去文川了吧?”
“嗯……”岑碧点头,“长公主和陛下也要保重身体。”
“好。”陈相平眼底闪着盈盈的烛光,“我俩等你回来。”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风夹着寒意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岑碧俯身给陈青棠掖了掖被子,掖着掖着就轻轻地伏在了陈青棠身边。
“皇上舍不得臣,臣也舍不得皇上哟,”岑碧打个哈欠,“又要麻烦薛清了。”
“把岑如接进宫里来吧,”陈相平放松下来,困意也是一下子卷上来,“我照顾他……薛清教他……和皇上也是个伴儿。”
“嗯……”岑碧困得答不上话,扭着半个身子就睡着了。
同一时间,薛府。
“薛叔叔,您不必陪我了。”岑如笑得得体,却总是透着些疏离。
“哪有,”薛清明明呵欠连天,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还是以写奏折为名陪着岑如,“等叔叔写完这行,咱们就去睡觉。”
岑如点头,“我爹爹今天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薛清一时语塞,停下了笔去看岑如。
岑如还是笑,眉目像极了岑碧,只不过少了些血色。倒叫人觉得这个孩子大抵是谪仙人物,不食人间烟火。他慢慢磨着墨,又垂下眼帘,低头专心看砚台,眼底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还有一声短短的叹息。
岑碧一行在路上折腾三天,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文川。进文川城的那天是个难见的晴天,走在路上却依然能见到被冲得七零八落的麦田,有的地方地势低洼积了水,微风吹过,闪过让人心惊胆战的粼光。
“再走个百步,就是此地的县衙。”白廷枢骑着马,照顾岑碧坐马车的速度慢,也慢慢地走着。他环顾了下四周,“百姓大概都上山了吧,你看着城里人这么少。”
岑碧默不作声,也伸出头去看周围的山,几天的舟车劳顿让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舒服地方,现在就想找个床赶紧睡一觉。
“你看,县衙来人了。”
白廷枢的马,岑碧的马车都停了下来,等来人靠近。
文川算是个大县,地理位置也很重要,本来就挨着几个容易发生涝灾的地区,背后又是几个粮食的主要产区,这儿只要是一垮,基本就是要垮一大片。所以这儿年年的秋汛,州里府里都格外的重视,遭了灾也都会派人来看。
不过像岑碧和白廷枢品级这么高的官员,倒是头一次来。
文川县衙基本建制是四个人,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岑碧下了马车,一看这地上齐刷刷地跪了十好几号。知县连忙召唤大家行礼,一时间是喊什么的都有,什么“青天大老爷”、“岑大人”、“钦差大人”混成一片,岑碧本来想着按正常流程,他说句免礼然后再说句“圣躬安”,咱就可以开始说正事儿了,然而眼下这局面,他还真不好说什么。
正愣的功夫,官服上补丁摞补丁的县太爷就冲过来抱大腿了,“上差大人你可算是来了,岂不知本地的百姓,盼您,若黑夜盼明灯,婴孩盼父母……”
白廷枢作为此行中唯一一个管钱的,白廷枢默默笑了一下。
“呃这个……”岑碧扶起县太爷,“还没问您高姓?”
“姓佟!”知县拉着岑碧不松手,“还没来得及给上差介绍,这位,”地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妇颤颤站起,“这位是下官的老母亲,还有这位,”说着又拉起了旁边一位年轻妇女,穿着打扮也是同样朴素,领着几个脸上带着灰的小孩子,“是贱内……”
岑碧一一应下,眼睛却在找县丞等另外几个公务人员,本想问问眼前这位知县,可无奈这佟大人实在是太能说,说得岑碧一点插话的机会都没有就听完了他是如何坚守岗位,带着全家奋战洪水,以及对岑大人的到来是多么的高兴这一系列的话题。
白廷枢轻咳一声,算是拦住了佟知县。
佟知县不禁赞叹,“不愧是岑大人的长随,宰相门人七品官儿,看着就气度不凡。”
岑碧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正三品的通议大夫户部左侍郎白廷枢,人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官服和气质的重要性。
文川这地方闲适,入了夜之后周围一片漆静,连个虫鸣都格外微弱。
岑碧和白廷枢一个窝在床上看文川这两年的账目,一个趴在桌子上挑灯花,一时俱是无言。
屋子里虽然弥漫着淡淡的潮味,却干净极了,看得出主人家的用心。这是文川本地唯一一家客栈,经营者是个精明强壮的小伙子,热情周到。但不知怎么,岑碧看着他总觉得有点发怵,像是这人举手投足间的气场,不似商人。
岑碧挑灯花挑得眼睛发花,于是把烛台往前面一推。
“老白你别看了,陪我唠会儿嗑。”
“你自己不工作!你还拦着别人工作!”白廷枢借坡下驴把账本一扔,走到圆桌前坐下,“你等我回去就参你一大本。”
“好好好,你直接参到师相面前我也不拦你。”岑碧回嘴,“跟你讲,我刚趴着时候,做了一梦。”
“嗯?”
“梦见我还在清吏司当郎中的时候,陶老师的那件事儿。”
白廷枢脸色一变。岑碧趴在胳膊上,眼睛似睁未睁,也不看他,又接着说,“我记得,当时陶老师把广德宫门前的青砖都跪碎了一块,最后却换来了一块碑……”
那碑一人多高,就立在百官上朝的路上。那碑上面是先皇的御笔亲书:陶格小人,永不叙用。
“你问我,为什么迟迟不上朝。我说我懒得去其实都是假的,我做官这么多年,这点辛苦还是吃得下的。其实是因为,我怕看见那碑,我是真伤心。后来先皇提我进内阁,升我做尚书,病重之时又连连说了几次要让我做少保……可我都只剩下害怕。”岑碧倒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白廷枢说这些,这桩桩件件白廷枢都是见证人。
和浑胡通商贸,是大约四十年前由当时的内阁首辅乐清主持的一项工程。浑胡在边疆闹了小五十年,说到底也还是缺东西,然后自己还缺资源缺技术,所以只能抢。乐清顶住压力,施行通商,结果真的换来了二十年的和平。
二十年间,内阁的第一把座椅换了几个人来坐,大家都渐渐对温驯的浑胡放下了戒备。却不知道浑胡的新首领,那位自幼丧父的少年,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原。
于是十六年前,那场几乎颠覆了王朝统治的大战乱爆发。浑胡一路从北到南,锐不可当,直杀到天子脚下。陶宣怀的长子在青曲城外三十里处血战,面前敌人凶狠如狼,背后就是退无可退的青曲。那一战天昏地暗地打了两天两夜,大挫了浑胡的锐气,加之青曲城守卫将领配合,终于挽救了危在旦夕的王朝。
陶念战死,连尸首都不是完整的。
仗打完了,老皇帝大怒,一定要追究乐清的责任,彼时乐清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了,在家种田教孙子度日。老皇帝不干,非要把乐清抓进青曲来,诛他的十族。满朝文武一半禁声,另外一半又分成两派,一派是支持老皇帝的,以当时还在户部当尚书的毛元鸿为头领;另一派就是徐敬岑碧他们,以陶宣怀为代表的开释派。
乐清是陶宣怀的座师,却也是导致陶念战死的间接责任人。谁都可以站出来为乐清说话,唯独陶宣怀站出来发声,惹得朝野震惊。
更让人震惊的是陶宣怀在大殿上当众读出来的那本奏折。
这本奏折,大概说了三点。
第一,乐清没错。乐清高瞻远瞩,为国家结束了战争,节省了军费。是这些年历任官员疏于注意,才导致了大型兵变;第二,朝臣无能。悍臣满朝,放肆恣意,目无纲纪,管理不力。以至于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才想起来要整军治将,救亡图存;第三,皇上无德。如果不是皇帝常年在外游山玩水,不理朝政,他手下的大臣也不至于一言堂搞得那么彻底。这个时候却来追究乐清的错,到底是何居心?
陶宣怀念罢,老皇帝气得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陶宣怀,朕问你,你儿子陶念的追抚,你还想不想要?”
陶宣怀浑身颤了颤,沉稳又坚定地说:“如果把我陶宣怀,或者我儿陶念编到《贰臣录》里就可开解乐大人的无妄之灾,换得陛下您清清醒醒地面对眼下的情况,那我父子二人,并无怨言。”
老皇帝一愣。
接着就是把手里的一沓奏折都砸到了陶宣怀身上。
“陶宣怀你给我滚出去跪着!”
最终,陶念的事情不声不响地就过去了,而乐清在千里之外被赐了毒酒,陶宣怀被免官成庶人。
所有人看到真相的人,要么不张口,说出来的就要被牵涉——无论是岑碧还是白廷枢,或者是才刚刚进入官场的薛清,那年的散秩评定都没有通过,徐敬则更干脆,直接被降了一级。而闹得最欢实的,最顺着老皇帝意思来的,反而被升官加爵。
比如从那之后就开始成为内阁真正主人的毛元鸿。
那些鲜血都白白地流了。
那块青砖也白白地碎了。
一个人的一意孤行,却要让大家闭着眼睛都闭着眼睛走在悬崖边儿上。
这大概就是最荒唐的事情了。
“我还以为我忘了呢……”岑碧自嘲地笑笑,“没想到,历历在目。”
“好好的想这个做什么,陶老师现在过得不是挺好的?”
岑碧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怕,我怕如果有一天,师相也遇见这样的情况,我保护不了他。”
“不会的。”白廷枢的眼里忽然闪出熠熠的光,“岑碧,你听我讲,不会的。”
“是吗……”岑碧迟疑着看着白廷枢。
白廷枢点头,“别的我不信,至少,你岑碧的学生,注定不会坏到哪里去。”
岑碧想起远方的那个小家伙,不知不觉脸上就浮起了温和的笑意。
这年是岑碧进入官场的第十七个年头,他还是那个最初的岑碧,相信善良和勇气,是永远不会死去的。
陈相平对岑碧的想念是念在心里又挂在嘴上的,邓庭芳一天听她说八十多遍岑碧,磨得耳朵都要起茧子,却还要耐着性子听。
“我的岑……”
“停——”邓庭芳做了个手势,“长公主,在下发现一篇奇文,来来来,相析疑与难。”
邓庭芳在看的是前朝的一本奏折实录,跟官员退休之后自己编写的召对录不同,这本涉及的范围更广,从优秀的会试卷子到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进言,桩桩件件都有记录。
陈相平天天起得比鸡早,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准备回笼觉,她翻个身问邓庭芳,“啥呀?”
“你家岑大人的爹岑老大人写的奏折。”
陈相平立刻恭敬起身,快步冲到案前。
看年份应该是在崇元三十几年写的,那个时候陈相平还小,陈青棠还没出生。但是关于那段时间发生的大事儿,但凡抓过来一个当官的他都会告诉你:夺国本啊。
国本,就是太子。
“当时朝里的大伙儿纷纷站队,恨不能联名上请愿书,大家掐个你死我活。”邓庭芳往前翻了几页,都是类似的奏折,“要么说咱家岑大人,天生就是一把搞政治的好手呢,看看人家这爹,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陈相平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十五遍。
大概耗时半分钟。
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折子上的内容并不多,大概就是三句话。
第一句:臣最近身体挺不错的。
第二句:臣中午吃的是米饭和鱼。
第三句:听说最近要开烟花会了,臣的小儿子特别想去看。
陈相平懵懵地问邓庭芳:“这都哪儿跟哪儿?小儿子?是岑碧吗?”
邓庭芳把书抽回来,歪着脑袋看陈相平,“在下一直觉得小岑大人是个大忠臣,也是个直臣,你看这些年的大事儿,哪次他没冲上去跟他老师同仇敌忾?哪次他老师落下风的时候,他不也都是让人弄得遍体鳞伤的?但是老岑大人,明显就是个聪明人。这封折子,摆明了是说,立太子,陛下您愿意立谁立谁呗,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啊?干脆利落,一推六二五。”说着又挥挥手上的书,“你看,先帝不也是对老岑大人的回答特别满意吗?把他排在了国本篇的最后一个。”
陈相平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不禁赞道:“岑老大人好机智啊!”
邓庭芳笑着别过头去不瞧她,扔给她一本先帝的实录,“快去了解了解先帝的光荣事迹,赶明儿好教教圣上。可不能姐傻傻一窝,那就是一万个岑碧也救不回来呀。”
陈相平是傻的,岑碧和白廷枢可不是。他俩在文川转悠了两天,一边是安排赈灾重建的事情,一边又是在找。
找谁?
找据说是被疏散了的百姓。
佟知县这两天是一步不离地跟着,但与其说是跟着,更不如说是看着他俩不让他俩乱走。巡查的第一天,佟知县曾经带着二人去过山上的临时安顿所,可是那儿的百姓怎么看也不像百姓,还没等岑碧多问,两人就又被抓去看被冲毁了的河堤。
岑碧越是一时不停地走,越是心里犯嘀咕,可明是犯着嘀咕,却还要跟着那滔滔不绝的佟知县的想法。
但终于,第二天的夜里,有人敲响了岑碧和白廷枢的房门。
岑碧正把一条手巾挂在架子上,白廷枢靠窗读书,听脚步还以为是自己的长随来了,于是没问就开了门。却不料迎头进来的竟是一位陌生的魁梧汉子,那汉子目光炯炯,穿一件薄布马甲,袒露着黝黑的胸膛,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高级文官大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是“这是你仇家”的询问目光,询问无果,只好又都看向那汉子。
来人行礼,听声音应该洪亮高亢的类型,但却刻意压低了在说话,“二位大人,小的名叫郑齐,深夜来这儿真是打扰了。不过小人有天大的干系要说与二位大人听,此地不宜久留,还希望二位能同小的移步到隔壁的村子。”
天大的干系?
岑碧想了想,沉声道,“走吧。”
岑碧和白廷枢这一路走得胆战心惊,倒不是因为要去隔壁那个据说是早已经没人了的重灾村,而是因为这俩人从客栈门口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被迷晕的掌柜的和店小二。
人的好奇心是一样好东西,也可能是最好的东西,它能战胜恐惧。
就像现在的岑碧和白廷枢。
仨人摸着黑三步一坎两步一沟地到了那个村子,起初岑碧还记得些路,但走着走着七拐八拐地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能抬头看月亮。偏巧这天晚上的月亮还特别暗,云层厚厚地堆着,像是又在酝酿着一场急雨。
黑暗中走了许久,只觉得郑齐停住了脚步又说了声“是这儿了”,随着推开的木门,眼前便豁然开朗。岑碧和白廷枢纷纷抬起袖子遮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习惯了灯光,看得清屋子里的陈设。
这是间极简陋的木屋,用破败来形容也不过分,只是里面点了好多的油灯,显得格外的通透。有一位穿着破烂的老妇人正坐在床上,身下的褥子已经是漏了棉絮,枕头也塌塌地。整个屋子透着主人的局促和贫穷,但却看不见因贫穷带来的衰败,反而让人觉得住在这里的人确实是在认认真真地拾捯这个家。
“这位是小人的母亲。”郑齐过去掺着老妇人起身,老妇人双手向前一抓,岑碧这才知道她是盲眼的,于是也连忙过去搀扶。白廷枢四下里看了看,转过身去关上了门,像是要把黑暗彻彻底底地关在门外。
“您坐,您坐。”
“这位就是青曲来的大官吧?”老妇人眼神没有焦点,脸上的笑容却十分热情真诚,“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老妇人牵过岑碧的手去,岑碧虽然不知郑齐到底是要说什么,却也隐隐觉得和自己这两天心中疑惑的东西有关。又看他母亲,觉得这应该是一户挺老实的过日子人家,所以也渐渐放下了戒心。
“哪里是什么大官,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岑碧轻轻笑着答道,好像他不是被郑齐硬请来的,而是特意来探望老妇人的。
“噫,才没有。您是读书人。”
“娘,那边还有一位白大人。”郑齐提醒道。
白廷枢也赶紧过来,拘谨得倒像是头次上门见丈人和丈母娘的女婿,“见过老夫人。”
“你瞧瞧,这读书人就是有礼数。我们齐儿也是读书人,还中过秀才呢。”老妇人矜持地夸着自己儿子,“要不是为了照顾我,他早就也做官去了。”
岑碧宽解道:“郑齐兄弟孝顺,也是为国分忧,不一定要去当官才是好读书人。”
“也在理。”老妇人一抬眼眉。
屋外的雨开始渐渐下起来,敲打着屋檐房门,洗刷着大地上的一切污浊。
屋里,郑齐讲着这几年文川的事情,有时低沉有时高昂,说书般精彩又残酷。
而岑碧和白廷枢,都被这个中的缘由惊得目瞪口呆。
雨还在下,岑碧和白廷枢的心情也像这连绵不绝的雨,不,不是雨,是油,是一滴一滴地滴在烈火上的油。
这把火,终于还是要点起来了。
“二位大人,小的别的不知道,但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天大的干系,在您二位眼里,可能是边疆的战事,朝堂的争斗,但在小的这种草民看来,能跟天一样大的事情,只有活命。”
“现在那个佟迁,是摆明了不让我们活命。”
“小的不知道您二位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官场里的门道,今天只是碰碰运气。如果您和佟迁是一伙儿的,第二天就要来人捉我们母子投河,那我们也认了,至少这件事情说出来了,我们也不愧对自己的良心;但如果您二位还是读书人,还想为了百姓说话的话,希望二位能为我们这些百姓争一争。”
“拜托了。”
郑齐深鞠一躬,老妇人的脸上还是带着笑意。
历史上曾经有一位女皇帝,她出身寒微,却靠着自己的手段和努力一路爬上了权力的巅峰,大家都说她是最成功的女政治家,最成功的女人。
岑碧静静看着老妇人,没来由地想起那位女皇。
女人是坚韧而可怕的。老妇人把岁月的喜悲收敛进脸上一道一道的皱纹里,独自承受生活的不幸。但她却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村里人和至亲的丈夫的死,她培养了一个壮硕的儿子,却没有指使这个儿子鲁莽地刺杀地方官。她让这个儿子通晓世上最灼灼的真理,让他有一双洞察幽微的眼睛,也让他拥有了理智和宝贵的正义。
她和她的儿子,都不是顺民,可他们也不是暴民。他们心灵柔软,可亲可敬,却从未屈服。
这样倔强的生命,这样绵长有力的抗争。
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
岑碧潮着眼圈,对着这母子二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只能在见到师长的时候才能行的大礼。
“郑老夫人,郑兄弟,我岑碧愿为此事庶竭驽钝。”
“还有我白廷枢。”
白廷枢也行礼。
雨水把天色擦得更黑,远方山川模糊了形迹,隐藏在黑夜的轮廓里。破屋被聚拢成一座小岛,闪着微弱的光芒。
这点风吹不灭雨浇不灭的光芒,名字叫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