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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一直都在想念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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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又暧昧的春天不长留,几场春雨过后,温度一连几天都在拉升。整座城市,恍惚间可以听见蝉鸣,风也温柔了起来,空气里渗透着甜气。
岑碧站在华盖阁的窗户前感叹:夏天,好像真是要来了。
伴随着夏天的到来,离去的是整顿吏治的大风浪——在这一整个过程中,岑碧都在丈人家寄情山水,薛清要教陈青棠,听见看见的基本也都是第二手资料。关于更多的消息,基本都是在岑碧的接风宴上听户部的左侍郎白廷枢提起的。
“整顿的时候朝廷被分成了若干个小范围,无论是青曲还是地方,都有不少的高官落马。官场多年奢冗的风气为之一肃,监国长公主在本次事件中也发挥了举足轻重的领导作用。此番不分党派不理年资不论官职的考察,也为之后的几次大型考察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以上是官方论调。
这次吏治的整顿,以对毛寅的调动为开端,看起来是无差别清洗,实则是徐敬一党对毛党的单方面剔除。徐敬蛰伏多年,趁着这次的机会,三下五除二就拿掉了几位巨蠹。毛党毫无准备地被打了个手足无措,一时半会儿只怕是再没有还手的力气。
陈小朋友头顶两本书,靠墙站着,数对面墙上暗格的数量,数完又数里面到底放了多少书。全然忘了他师傅为什么罚他站。他数了一会儿,感觉有点累,于是跟坐在屋子那头的岑碧搭起话来。
“岑先生,”陈青棠举起两个小胳膊稳住头上的书,“岑如哥哥什么时候能再进宫呀?我想他。”
岑如比陈青棠大两个月,今年也是十二岁。他无论是长相还是通身的气质都随了岑碧,自带三分贵气,却比岑碧更腼腆些,实实是个很招人喜欢的男孩子。
“岑如啊,”岑碧眯了眯眼,“岑如最近去他外公家了,过几天才回来。”
“岑如哥哥的外公住在哪儿呀?”
“支宁。”岑碧暗暗叹了一声,说来他这些年陪在陈青棠身边的时间却要比他在岑如身边的时间长上许多,岑如内向的性格,说到底还是一个人太孤独导致的。
岑如跟他的亲近,总是隔着些什么。像是小心翼翼地要讨他欢喜似的。唯有在他外公和祖父身边,才能体现出些孩子的姿态。
要是笛笛还在,也许就不会这样吧。她那么豪爽的性格,肯定能培养出一个和她一样天真欢快的好孩子吧。
岑碧低了低头,忽然觉得阳光有点刺眼。
吃过午饭,陈相平来到了内阁的值房参与议事。说是议事,其实就是她坐着,大家站着把最近的大事儿说一遍,她点个头,印个章而已。所以每次都能很快解决战斗。然后双方就在和谐友好的氛围下进行鼓舞士气的谈话。
也就是闲扯。
他们闲扯的话题十分广泛,无论是最近毛元鸿的孙子刚娶了左都御史的闺女,还是礼部尚书文彦家的老猫下了崽子,再或者是谁家厨子做的宫爆鸡丁最好吃,大伙儿都能聊上几句。
而类似的这种谈话都是十分随意的。
比如它的发生环境是这样的:内阁值房里,几个老少爷们儿都自己忙活自己的,陈相平偶尔抓过一个来聊两句,聊到吃饭点儿,她就撤,并表示:爱卿们不必挽留了。大家要注意身体啊。
陈相平刚想发功,姿势都摆好了,却不料有人一挑门帘,岑碧进来了。
岑碧这次是来签春季全国收监情况的汇报表的,他进门看到陈相平,笑着打了个招呼,就奔着徐敬去了。陈相平一下子紧张起来,觉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坐在值房正中间的端宜镇国长公主,十分希望能有个人理理她,把她从尴尬的痴汉状态中解救出来。她在心里千万次呐喊,呐喊,又呐喊,还是没能抹掉脸上挂着的谜之傻笑。
终于,此人的呼唤感动了上天。
她呼唤来了岑碧。
岑碧一撩袍子,坐在了陈相平旁边,陈相平转头看他,笑呵呵地问:“岑爱卿有什么要跟本宫说吗?”
岑碧见她紧张得小脸通红,心中也明白个七七八八。他如今倒是愈发觉得这位长公主身上有着一些很有趣的地方。他瞧她这样子其实十分地想笑,却还要强压着笑意说正事,“长公主,皇上十三岁的生辰快到了,咱们是不是应该准备准备?”
陈相平前大襟儿上有两条细长的绯色绸缎带子,现在是已经被她缠出了死扣,她偏头看岑碧,微张着嘴:“啊?准备……烟花?”
“臣是说临朝视事的事儿。”
陈相平现在就像一只冒着热气的大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皇上十三岁了,马上就可以上朝了,这么大的事儿她都不记得……岑碧看着陈相平那个抬头眯着眼看棚顶的动作像是在思考,其实陈相平什么都没想,她就一个念头:快把我这个监国废了吧,再这样下去我家的江山迟早要毁在我的手上啊。
“想得怎么样了?”岑碧咳一声,把陈相平从自我放逐的荒原里拉回来。
“呃……”陈相平低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岑碧的话,“本宫……本宫一会儿再找毛元辅他们议一议好了……
“也好。”岑碧这就要走了,陈相平却不知是从哪儿来了勇气,“岑先生你慢点,本宫跟你一起走……议事……不急。”她低下头去,刚燃起来的勇气好像又没了似的,停顿了一下,拖了个借口过来,“我……我去见见皇上。”
“皇上今天有点累,臣让他先回去歇着了。”岑碧站起身来,端过刚沏的茶来喝了一口。他左手拿着茶杯盖子,右手托着茶盏,挡住了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笑呵呵的眼睛,“不过,华盖阁这两天倒是凉爽得很,长公主要是不介意,就去臣那里喝一杯今年的新茶吧。”
茶水和夏天的午后一样,都是很让人有尊严的东西。茶雾一袅袅升起,就隔开了人和人,陈相平可以自欺欺人地想,我才不是不好意思呢,是这蒸腾的雾气熏红了我的脸;而夏天的午后,是最适合和喜欢的人聊天的时刻,天空晴明辽远,就坐在大树的树荫下面,或者是坐在有风吹过的屋子里,平等而又自在地说话。
陈相平来了,岑碧自然是不能再瘫着,端端正正地坐在一边。陈相平明明是自己要求来的,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的黑历史都抖落得差不多了,况且老邓说不能再抖了,再抖会把岑碧吓跑,她也再不敢往这个方向说。
可是又该说点什么别的呢?
陈相平满脸苦恼地看岑碧一眼,“岑先生你不用管本宫,有什么事情就去做吧。”
岑碧还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问了几句,于是陈相平愈发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岑碧也看出来她有些不自在,于是就忙活自己的活儿去了。
今天下午的主要工作,晒书。
华盖阁是阴向的,冬暖夏凉,但是有点潮,书籍最受不得这个,所以每到特定的时候,岑碧就会选一个天气好的下午,给华盖阁里的各种典籍晒晒太阳。
陈相平把椅子从屋里搬到了屋外,坐在屋檐下面打扇,岑碧一趟一趟地从屋里折腾到屋外,把手里的书摊开在地上。陈相平从小就不喜欢读书,生活中也一直尽量避免接触有字的东西,如今看岑碧这么悉心照顾典籍,倒也来了兴致,随手拿起了一本《远和志林》,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臣岑瑶臣敬书。
“哟吼。”陈相平撅了撅嘴,翻开头一页,是一段诘屈聱牙的高端文体,反正陈相平是看不懂。她又继续向后翻,看了几个小故事,大概讲的是些游山玩水的经历。不一会儿她就翻到了最后,发现这里夹着一张纸,展开一看,是一树的梅花,少许残雪,还有一扇空窗。上批着杜耒的一句“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应该是岑碧不知道哪一年冬天的时候画的画,随手就夹在了这本书里。
画虽简陋,确是别有一番风致的。
陈相平看了一会儿,觉得眼前发花,于是就又夹了回去。
她放下了扇子,整个人蜷起来,托着腮看岑碧忙活,大概是不被岑碧盯着了,她也忽然觉得没有那么不好意思了。
那天他们又是说了许多,说到皇上的生辰该怎么操办,讲到陈相平小时候骑过的烈马还有岑碧家乡的塞北秋风,讲到气候的变化,边境的局势。
最后说到这些年的时光。
岑碧当年冒着被外放的风险违抗了老皇帝安排给他的包办婚姻,娶了自幼和他有婚约的贾笛应,组建了幸福美满的小家庭,生了岑如这样温顺乖巧的小孩子。人生轨迹一步一步走过去,到六十岁,小皇帝或许可以赐他一块“护国柱石”的大碑,就立在他家那块鸿禧影壁旁边,供子孙瞻仰。最后的最后,他被同样也是两鬓斑白的贾笛应搀着,走进岑府,身后的朱色大门缓缓地关上。
但不是这样的。
他还是会成为名垂青史的名臣,身边却不会再有那个叽叽喳喳灵巧可爱的贾夫人。
贾夫人难产的那个晚上,她抓青了岑碧的手,连说了三个“舍不得”,接着,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陈相平呢?
陈相平赌气嫁进了樊家,本是可以相敬如宾地和樊文远过一辈子,可她却是一刻也忘不了岑碧。她下意识地把樊文远和只见过不几面的岑碧相比,越比,两个人的距离就越远。樊文远是知道她的心思的,却不知道她的决心。
两个人的决裂,大概是从陈相平被诊出不能生育开始的吧。樊文远以为她是故意的,陈相平不解释,也不闹。早晨傍晚去探望公公婆婆,中午参加大家庭的聚餐,而晚上,她一个人对着烛火,彻夜难眠。
樊文远开始养外宅,直到他急病离世,也还是死在他那个见不得光的小老婆的家里。
两个人,十四年,都是一路的风霜。
陈相平沉默,岑碧也沉默。
午后阳光正好,把岑碧的发梢照成了浅浅的棕色,轻柔的风卷过他的衣角眉间,最后吹到了陈相平脸上,变成一个淡淡的微笑。
她的脸不再红,像是背了多年的包袱终于卸下来。
“岑碧,”陈相平声音平稳,充盈着美好的希望,“我和你讲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是你耽误了我的生活。路都是我和樊文远自己走的,无论是什么结果,我也都认了。”
岑碧抬起头来,脸上是混着些愧疚和释怀的复杂表情。
只是让你知道,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我一直都在想念你。
陈相平咬了咬下嘴唇,还是没有讲出这后半句。
最深的温柔藏在心里,面对面时,总是无言。
“不如以后,教我画画吧。”陈相平眉里眼里都是笑,被傍晚的霞光打成红色。看着岑碧有些微皱的眉头渐渐变平,然后嘴角弯起,缓缓地点头。她知道,自己以后面对这人的时候,再也不会这样局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