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与夜来香》杨娟

3、第 3 章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的时候只有六点钟，陈玲不需要这么早起床，闹钟之所以会响，是因为上个月，不对，是上个月的上个月，她在手机上设定了闹钟，于是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每个星期六，她都会被吵醒，在早上，阳光还没照进窗口的六点钟。
　　她一定要把设定取消，她一面关了闹钟，一面在心里想着，可是她心里清楚，她不会。
　　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可却感觉不到，她的现实感越来越差了，她知道这是危险的信号，但是她不在乎，那种彻底放弃的态度让她可以心安理得的蹉跎下去。
　　她翻身再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开始想今天要参加的同学会，没有她想见的人，也没有她不想见的人。但她却想去，想听他们说话，想看他们的样子，甚至想看他们看她的样子。那是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没有一点儿预兆，和过去的三年一样，起床，发呆，洗漱，发呆，吃早饭，发呆，洗碗，然后一直发呆……
　　一直到九点半的样子，她准备好出门，刚走出门口，想起自己钱包里剩下的钱不多，便决定先去银行取点儿钱再出发。
　　来到小区门口，一群老人围成一团在聊些什么。
　　陈玲住的地方是老小区，总有三五个老人会聚在院子门口聊天，只是今天的人多了很多。但这与陈玲没关系，她并不打算理会，正要走过去时，看门的张大妈叫住了她。
　　“小陈，出门啊？”
　　陈玲点头，张大妈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的事儿，所以一直不喜欢她，主动和她打过招呼，印象中还是第一次。是什么让她抛开了成见？陈玲停下了脚步。
　　“小陈，”张大妈走近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吗？你楼下的李奶奶去世了。”
　　陈玲愣了愣，她看着张大妈，没有表现出惊讶，她知道这或许会让张大妈有些失望，可是她的生命里太常有人死去，她已经无法惊讶了，她只是难过，对于李奶奶的去世。
　　在这个院子里，只有李奶奶对她没有成见，他们住楼上楼下，见面会打招呼，聊几句，偶尔还被请去吃顿饭。她喜欢听李奶奶话家常，那是这三年来，她身边最实实在在的人和事。可是，这个人也死了。
　　“什么时候？”陈玲说。
　　“唉，真的可怜啊，一个人在家里，不知道死了多久了，今天给她做清洁的阿姨进门，发现她躺在客厅，已经死了。”
　　最多一个星期，陈玲心里想着。眼睛刻意转开，不去看张大妈。
　　她知道她应该附和两句，是啊、很可怜之类，可是她说不出口，对于她来说，是生命中重要的人走了，她无法用一句简单的可怜来表达她的感受。
　　张大妈看着她，她却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还好这时候有人叫张大妈，陈玲趁机走出来。
　　原本阳光明媚的天突然阴下来，陈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银行的自动取款机前已经有人在排队，她站在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身后，见前面排了四个人。看看时间，小晴应该要打电话来了，便要拿出手机，发现自己忘记带手机，回头一看，自己身后已站了两名女子，一个身穿黄色连衣裙的淑女和一个穿黑色裤子，黑色棒球衫，还带着黑色墨镜的潮姐。
　　陈玲挣扎一下，想到温小晴找不到她会着急，自己也不打算在同学会上结账，没有用得着钱的地方，便决定回去取手机，于是转身离开银行。
　　回到家，从床边拿起手机，发现温小晴已经打了四五通电话给她，正要回电话过去，对方又打来了。
　　“陈玲，怎么不接电话？”
　　陈玲知道，她永远都不需要回答温小晴的问题，因为每一次，是的，每一次，在她还没想到要怎么回答时，她已经听到她说……
　　“快点出来，我们过来接你。你在你们小区门口等，我们马上到了。”
　　“好。”
　　她还没到小区门口，电话又响了，还是温小晴，她没有接。走到小区门口，车已停在那儿，小晴站在车外，瞪着她。
　　“怎么不接电话？”
　　“没听到。”要解释早上的行程太麻烦，也没有必要，陈玲随便敷衍了一句。
　　“是哦，我还以为你交男朋友了，正在缠绵呢？”温小晴不善地回敬。
　　“志伟，你确定自己真的受得了她？你确定是自愿与她结为夫妇的？没有人逼迫你？”陈萍不理小晴，直接把话头对准她老公——正在开车的张志伟，“如果受到胁迫，你一定要说话，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逼婚是犯法的。”
　　“你去死。”小晴生气，志伟好脾气地笑。

　　汪助理一大早打电话过来，提醒他今天要去度假村。半梦半醒间，他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该起床了。”
　　他听到有人叫他，睁开眼睛，看到翁雪用被子裹着身子，半撑着身体，躺在他身边。
　　“你不是约了人吗？还不起来？“
　　他应了一声，挣扎着起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听到翁雪在背后说话。
　　“我和你一起去吧。”
　　他没有回答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翁雪。
　　“这个送你。”
　　这是给罗丽娟的结婚礼物，他出手阔绰，也顺便炫耀一下自己，可是看到他们那一刻，他突然不想送了，于是这东西就一直留在口袋里。反正也没用了，送给这个陪他过夜的女人，正合适。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喜欢吗？”
　　“很漂亮，”翁雪连赞美的语气，都是优雅的，不贪婪也不小气“可是这个太贵了，我不能收”
　　她是见过世面的女人，自然有一种风度。
　　罗丽娟从来都是普通的，从长相到性格，唯一特别的，是她从没要求过什么，也没拒绝过他的礼物。
　　他买东西给她，无论多贵或是多便宜，她都是一样开心，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嫌弃。虽然跟他在一起3年来，她还是不能一眼看出一样东西的价格，知道的名牌也没几个，但他知道，她也不关心这些。
　　她不会开车，在她眼里，法拉利和大众没有太大区别。
　　她出门常常都是坐公交车，但他从来都没有陪她坐过，有一次他忘了开车，那地方又不好打车，她很开心。
　　“我们一起坐公交吧！”他现在想起她说的话，眼前都能现出她的笑容。
　　他拒绝了，接着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接他的车就来了。他们最终没能一起坐公交车。
　　“我想手拉手跟你一起站在人群里。”他记得她好像说过这句话。现在想来，这是她对他最大的要求了。
　　她常常糊里糊涂的，有一次把洗面奶当牙膏挤在牙刷上，一直到刷出泡沫，才发现弄错。
　　可是她从来都不承认自己糊涂，她一直在强调，她是难得糊涂……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他早就放下了。不，应该是他从来没有上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