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神话 末日之光》伏珺

9、章三 起2

　　（2）

　　炽天使长和神不合的消息如纸片一样飞速散发出去，短短三天就传遍整个天堂。

　　在外界天使眼中本就言语不多的路西斐尔好像彻底沉默了，拂晓殿笼罩在持续性低气压下，低阶位天使侍从们都小心翼翼的，连同擦拭雕像打理花园时的动作都轻柔了许多，生怕哪里惹到正处在怒气点上的炽天使长。

　　天堂中没有明确的四季流转，永远维持在如春般适宜的气温中，然而一场大雪突然降下，天堂气温顿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最低点。

　　路西斐尔目光从办公桌旁的雕花落地窗处往外看去，入眼处只有一片纯白，后花园中的白玫瑰都笼罩在恒温魔法下，这避免娇弱的花朵枯萎在这突如其来的低温中。

　　然而在天堂边缘却有不少脆弱的低阶天使在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降雪中永远合上了双眼，倒在了阳光无能为力的角落里。

　　恐慌席卷了天堂下三层，越远离至高天的地方，天使们的神性越淡，也越容易被情绪波动所控制。他们终日惶惶不安，祈求着神让寒冷早日过去，阳光重新照耀在天堂地面，驱除所有寒冷。

　　“呵。”

　　桌上公文有一半来自中下阶天使对于寒冷的恐慌，和因这场持续降雪而造成的一系列生产与生活上的秩序瘫痪。路西斐尔目光自桌上公文上快速而过，面上浮起鲜明讥讽笑容。

　　那些天使们并不知道，他们所祈祷的神正是这场降雪的源头，是他让这场灾害发生，使低阶天使们死亡。

　　他们都是他的造物，是他赋予了天使们生命，一切都是神的恩赐，这场雪只是在默不作声的收回了一些过多的，溢出的嘉奖。

　　居然还在向施罪者祈祷，多么荒唐。

　　不满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某个阴暗角落被叛逆恶水沃灌壮大，最终开出绚丽恶之花。

　　下三天遭遇灾情的情况远比想象中要严重，天堂安逸了过于长久的时间，灾难一降临，下阶天使们除了祈祷竟什么都不会做，明显已经忘记可以自救的事实。一切任务都落在前往安抚的米迦勒身上，这令他预计好的足够长久的安抚时间变得短促。他几乎一刻不停，没有休息，才在与路西斐尔约定的最后期限内赶回。

　　米迦勒灌下一大口咖啡，没有加糖球的黑咖啡苦涩味道刺激着他的味蕾，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维持住精神，不在上司面前立即昏睡过去。

　　路西斐尔手中的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轻轻将看完的文件推到了办公桌中间，单手支起侧颊，手中羽毛笔尾端频繁点着桌面：“米迦勒，你认为他们应该被拯救吗？”

　　米迦勒有些意外，在确定刚才听到的话不是疲倦化成的幻觉后，湛蓝眼睛中俱是疑惑：

　　“为什么会这么问？”

　　路西斐尔将文件中关于雪灾善后处理的部分抽出，受灾范围、灾民状况、处理方式等记载纸张在他桌面一一展开：“你看，这些只会在精神上空想着拯救降临，而不考虑现实生存，无能又无知。”他脸上挂着笑容，但米迦勒觉得那笑容中充斥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米迦勒隐隐觉得面前上司情绪有些不同于平常，归来时他确实听闻了炽天使长与神不合的消息，但却没有多想。路西斐尔面上如同覆了一层冰霜，比下三层的积雪还要寒冷。

　　“可是……”

　　“他们永远想着有救世主到来，然后他们就将被拯救。”

　　苍青色眼睛微眯：“他们认为炽天使们是神的使者，是神在拯救他们，但我并未从吾神处接收到拯救他们的喻令，也就是说。”他晃了晃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

　　“神并不想拯救他们。”

　　“不会！”

　　反驳声几乎在路西斐尔话语落下的瞬间响起，连米迦勒自己都没料到他反应竟会如此之大。

　　金发天使微挑着眉峰，带了几分好奇看他。

　　米迦勒皱着眉，在脑海中努力搜刮着可以反驳上司的词语，但路西斐尔所说的却是如此荒谬却无处驳斥，最终他叹了口气：“父神教导我们，要珍重每一条生命——哪怕他们十恶不赦。”

　　路西斐尔笑出了声。

　　然后他微笑着，将拿着的报告放在桌上，讥诮在唇角蔓延开。

　　“父神教导，尊重每一条生命？”

　　他微微侧头，饶有兴趣的看着米迦勒，目光却在逐渐变冷。拉结尔之死与神祗无情的话语在他脑海中盘桓，让他在听到这句话时付出了过多忍耐，才没有在副官面前失礼大笑。

　　“你……到底怎么了？”

　　在朝夕相处中，路西斐尔迫令米迦勒改掉了对他的尊称，在他潜意识中这个红发天使有着与其他天使不同的地位。

　　尽管他本人没有丝毫察觉。

　　没有得到路西斐尔的回答，米迦勒也沉默了下来，只用着好看的湛蓝眼睛凝视着金发天使。

　　气氛在逐渐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好像也没有什么话语能让这场对话进行下去，也确实没有话语能让对话再进行下去。

　　天使们对于神的信仰是纯粹的，越高阶的天使越难以动摇。尤其当到了炽天使这个级别，几乎都是以神为中心，全心全意的供奉，不会对神的话语做出任何质疑。

　　路西斐尔仍在愤恨着那个对生命冷漠的神灵与不屑无能无为的低阶天使们。

　　但这是米迦勒所不能理解，也不可能理解的事情。

　　突然，殿门被粗暴地推开，这也打破了室内几乎凝滞的气氛，路西斐尔不悦皱了皱眉，还未来得及呵斥前来的天使无礼，就听门外天使先一步传来焦急的声音：

　　“萨麦尔殿下堕天了。”

　　“已经？”

　　“不，还在创界山！路西斐尔殿下，米迦勒殿下，求求您们快去看看萨麦尔殿下。”

　　前来传报的天使似乎是与萨麦尔十分交好，声音中隐隐带了哭腔，似乎只要路西斐尔与米迦勒一拒绝，他就能立刻哭出来。

　　路西斐尔与米迦勒同时露出震惊神色，然后路西斐尔迅速恢复了神色，事出紧急，他已来不及传唤管家去准备好出行车驾，起身拉起米迦勒就往创界山走去。

　　翅膀越多，力量越大的天使飞行速度越快，也越稳，炽天使们翅膀轻轻扇动几下就能飞过大半个耶路撒冷。

　　他们很快就赶到了创界山顶，山顶吹过的风将天使们的长发吹起，在身后轻轻飘荡着。

　　创界山脚是整个天堂最靠近地狱的地方。

　　天堂九重天俱围绕着创界山，像是一个盘旋向上的阶梯。然而在创界山的最高端，却有着通往地狱的入口，入口旁铺着厚重云层，将黑暗与火光和天堂的光辉圣洁隔绝开。

　　更为准确的说，那是一处悬崖。

　　如同张开的漆黑吞噬大口，无声引诱着天使堕落。

　　细细呜咽声从风中传来。

　　当路西菲尔与米迦勒赶到悬崖旁时并没有看到萨麦尔，而是看到正在哭泣的加百列。

　　她几乎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抱着膝盖坐在悬崖边，只要有不怀好意的天使路过轻轻一推，她就能从九重天上跌落地狱，从此再在永夜中沉沦。

　　她手中，拿着一根金色的羽毛。

　　泪水沿着女性炽天使面庞滑落入衣领中，将精致妆面染得一塌糊涂。她并没有察觉到前来的天使，只是偶尔抬头将目光投向悬崖底无尽黑暗中。

　　平日里，与加百列交情最好的是米迦勒。他正要走向加百列身边，哭泣中的女炽天使似乎察觉到了同伴的前来，迅速抬臂擦去面容上泪痕，站起来准备呵斥前来此地的天使。

　　然而她显然没有想到前来的竟是路西斐尔与米迦勒。

　　“加百列……”

　　米迦勒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加百列，在印象之中这位美丽的水之天使永远带着精致淡雅的妆容，金色长发披在身后，穿着华美的水蓝长裙，无时无刻不是淑女姿态。

　　他看着哭红眼眶的加百列，一时不知道应如何去安慰她，只能唤了声她的名字，然后仔细斟酌着将要出口的词语。

　　“萨麦尔呢，加百列？”路西斐尔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那个传闻中即将堕天的天使，微微皱起了眉。

　　加百列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黄金色泽的羽毛，柔软的绒羽搔刮着女天使的掌心，眼泪却再度落了下来。她退后一步，指了指悬崖，和悬崖底。

　　“他……跳下去了。”

　　像是终于卸下了厚重锁链，加百列说完后仰起了头，似乎在努力控制着泪水，然而这却是徒劳。

　　“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加百列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她咬着下唇，沉默了。

　　好一会，加百列才渐渐控制住了情绪，她的声音在哭泣中变得沙哑：“他引诱了夏娃，让夏娃和亚当吃下了禁果，然后天父愤怒，当场就划去了萨麦尔在圣灵册上的名字。”

　　“其实我知道……”加百列颤抖着捂住了双颊，试图用手掩盖住悲伤的内心。

　　“他是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