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神话 末日之光》伏珺

8、章三 起1

　　章三

　　（1）

　　“再来。”

　　火焰如流星般迅速划过，周围空气因火焰的高温而稍微扭曲，紧接砰然一声巨响，火焰在撞上特殊材料制成的墙壁后瞬间消散，偌大的数字浮现在墙壁上。

　　四十七。

　　鲜红的数字，纯白的墙壁，映在米迦勒和一旁站立的路西斐尔眼里。

　　像是在预料之内一般，米迦勒看到这个数字后没有任何惊讶流露出，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眸中神采又黯淡了一分。

　　还是差太远了。

　　路西斐尔瞥了一眼测试板上还未完全消散的痕迹，稍作判断：“偏了两英寸。米迦勒，集中精神。”

　　米迦勒额前的红发此刻已经完全被汗水濡湿，紧贴在脸颊两侧。他的脸色透着些苍白，双颧上却又泛着微红，似乎是因为羞愧又似是因为精神力在短暂时间内频繁绝对集中，让他感到无力支撑。

　　“殿下，我……尽力了。”米迦勒目光闪烁，不敢去与路西斐尔对视。他可以忍受流传在外的野蛮之名，却莫名从内心深处恐惧着这双苍青色眸子中流露出的失望神色。

　　他咬了咬牙，试图再度凝聚出火焰，想重新改写这个结果。

　　然而火焰一次又一次在他掌中尚未凝聚成型就已涣散，越来越多的汗液沿发际流下，将红发沾湿，一小缕一小缕贴在颈后，颜色暗淡。

　　破碎在米迦勒掌心的火光如烟花般灿烂，与之相衬的还有米迦勒越发泛白的脸色。路西斐尔摇头阻止了米迦勒勉力凝聚魔法的行为：“不要勉强，你的精神力已经在透支边缘。”

　　“可是……”米迦勒抬头看了看那个刺目的数字，苦笑。

　　“米迦勒。”路西斐尔让红发天使走到自己身侧，然后抬起手，脱下右手手套，修长指节舒展，稍微弯曲：“你看。”

　　他刻意放缓了魔法因子凝聚的速度，清晰可见一缕缕纤细的光在路西斐尔掌心中渐渐凝聚，压缩，璨若白炽。

　　光明极盛，路西斐尔金砂般的发在光芒下照耀得几乎透明，一时间竟与御座上神祗有三分相似。光元素在他掌心中形成了一枚光轮。光轮徐徐旋转着，由小变大，在它面前，似乎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

　　“我们的力量来自于心脏，魔力如血液般流经全身。”路西斐尔摊开手，光轮再度缩小，米迦勒惊骇的发现光轮中心已被压缩出液状光液，何等恐怖至极的凝聚力。“控制魔法时精神集中于掌心一点，调动体内魔力与周围游离的魔法因子沟通，让它被你吸引。咒语只是帮助沟通的工具，而真正决定这个魔法威力大小的，是你对魔法因子的操控能力。”

　　光晕流转中，路西斐尔掌心的光轮脱手向测试墙壁飞去。

　　极盛的光明猝然占据了米迦勒视线中每一处角落，周围景象似乎被光搅得粉碎，四周只剩下了白，和路西斐尔飞扬的金发。

　　光芒散去，测试墙壁竟然依旧□□着没有损坏，只是被灼烧痕迹布满，红光在焦黑墙壁上顽强跳跃着，似乎是在挣扎着计算出路西斐尔这一魔法数值。

　　然而三秒后，嘭得一声，冒烟了。

　　路西斐尔在目睹爆炸后神色依旧平静，侧头看了一眼正在冒烟的仪器后回头看着自己尚处于震惊中的副官：“在我脱离幼年期后，就已没有任何测试魔法的仪器能够测出我准确的魔力数值。”

　　“看清楚了？”

　　米迦勒缓慢而郑重地点头。

　　殿下的魔法值究竟……达到了多少？

　　他忽然自心底冒出了疑问。

　　早在他诞生之前，那时天堂还未有现今规模，光明与黑暗间相互倾轧时有发生。但时间长河流淌太久，于那个时代诞生的天使大多都已消亡，其余也已然垂老，或是隐于天堂某处，没有人提起过路西斐尔战斗时真正究竟实力如何。

　　天使们只知道路西斐尔拥有神七分之六的力量，携破晓之光诞生于世界上，是三界中除至高神外的最强者。

　　至于神，那早已不属于天使们考虑的范畴之中。

　　神至高无上。

　　没有生灵不崇拜强者，米迦勒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这位强者还是你的直属上司，愿意对你倾囊相授时。

　　他看着路西斐尔，原先黯淡在他眸中的神采，仿佛有火焰落入，一点一点重新亮起。

　　路西斐尔察觉到了他副官此刻重新振奋起的神情，唇角弯起一个细小弧度：“我能察觉到你体内澎湃的属于火焰的力量，你只是不会使用，在下一次魔法测试上，给冠以你野蛮之名的天使反击。”

　　末了，他轻点了一下颌。

　　“我期待着。”

　　天使们寿命悠久，炽天使则是拥有着永恒的生命，时间相对于他们而言，不过一个随时都在更改着的符号。天堂仍在缓慢几乎滞缓的发展着，仿佛只是神灵眨眼间的一瞬，就已在天堂平静祥和气氛中缓慢而快速的流逝过了万年。

　　米迦勒操控魔法的能力在一天天提升，重新修好的测试屏上红数值也在持续上涨，不再是由刺眼的四作为开头，而是缓慢的，明显的渐渐过渡到了七。

　　这让曾经被米迦勒点着羽翼的加百列表示十分震惊。

　　万年间，米迦勒除却魔法外各方面都在迅速成长着，渐渐的褪去了毛躁，变得稳重而可靠，正如他的上司路西斐尔一样。

　　不同于他的上司的是，米迦勒待天使向来谦和而有礼，并且不论对方是什么阶级。当他微笑的时候，就像看到了耶路撒冷亿万年不变的湛蓝天空，那样令人身心愉悦。

　　他是一团火，鲜活却没有过于灼热的温度，只要靠近，就能感受到他的温暖。

　　平稳的天堂如同一面无波静水，仿佛在等着打破平静的第一颗小石子。

　　很快，这颗石子就被投下。

　　至高天神殿中没有其他天使，御座之前只站着一身盛装的光耀晨星。

　　气氛凝重。

　　背后六扇羽翼都完全舒展开，每一只翼羽都有着与神灵圣光相同的颜色。炽天使长的盛装高贵而华美，白为基调，金纹缠绕，不计其数象征着神族光辉圣洁的宝石点缀其上。苍青眸中闪耀着星辰光辉，鼻梁犹如钻石雕刻，神情端正严肃望向御座之上的神祗。

　　“吾神，拉结尔是否有触怒您之处？”

　　“未曾。”

　　“那她为何会在神殿之前自毁天使之躯？”

　　神祗没有回答，用金瞳注视着御座前的天使。

　　“吾神，她是您亲手创造的天使，是您最虔诚的追随者，是我们的同伴。您就这么看着拉结尔死去？”路西斐尔直视着端坐在御座上被圣光所包围的神祗，问语中包涵着他竭力控制的情绪。

　　这本是一个宁静而美好的午后，拂晓殿后花园中白玫瑰开得极盛。在一片馥郁花香中，路西斐尔手中拿着数万年前由自己亲自编撰的神典，正在修改因天堂发展而不适用的法则。

　　直到拉结尔完成《天使拉结尔之书》后在神殿前自毁天使之躯的消息传入路西斐尔耳中。

　　他记得在最初的天堂中，只有三位天使，他、梅塔特隆、拉结尔，是他们一同渡过了最初荒芜的岁月。

　　但因拉结尔与生俱来的责任，在天堂雏形奠定之后，路西斐尔就并未再度见过她。但作为天堂最初的建造者之一，路西斐尔一直很希望在未来某个时间点，拉结尔能放下她手中永远书写的羽毛笔，看一眼整个天堂的模样。

　　若不是神罚，没有天使会自毁天使之躯。不珍爱神赐予的生命是极为沉重的罪责，这样做的天使，灵魂将永远无法进入生命之树转生。

　　路西斐尔脸色猛然阴沉而下，没有说任何话，他放下修改至二分之一的神典，立即换上只属于炽天使长的盛装，往神殿赶去。

　　“你是在怪罪吾吗，路西？”

　　神祗声音瞬间响彻在神殿中，依旧是柔和的语调，然而他却只觉得一片冰冷透过繁缛的炽天使御袍，刺入肌肤中。

　　炽天使长微微垂下头，身后羽翼也随之收拢，贴服在他背后。

　　至高神似乎对大天使长这一细微动作有所不满，御座扶手上的食指微抬，原本垂下头的炽天使长抬起了下颌。

　　“路西，你内心正燃烧着不满的火焰，它让你产生了愤怒。你是否在怪罪吾的无情？”

　　神灵自高处俯视着他的光耀晨星，仿佛在关怀，又仿佛没有。

　　路西斐尔沉默，形状优美的唇紧抿成一条线。

　　“……是。”

　　“路西，这是既定事实。”

　　炽天使长沉默了很久，就连神灵都以为炽天使长得到了答案即将离去，却听到他的询问声再度于神殿中响起：

　　“那您可以改变既定事实吗？”

　　诚实是神灵所拥有的特质，况且神灵根本不愿欺骗于路西斐尔：“有。”就在路西斐尔将要开口的瞬间，神灵微微摇头：“但，吾不能这么做。”

　　路西斐尔眸中闪过期待落空后的震惊，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语调略微提高：“为什么？您知道拉结尔自从诞生就一直在为您书写天使拉结尔之书，她甚至没有认真看过一眼天堂。她如今就这么逝去了，甚至连进入生命之树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她是：秘境与至高之神秘天使，这是她的职责。”神祗语气依旧淡漠，仿佛为他书写了无数年的天使，灵魂彻底死亡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生命存在的意义，只是为创作这本书。”

　　不，一位天使，对于至高神而言，确实微不足道。

　　路西斐尔垂在身侧的双手一瞬间紧攥成拳。

　　“您真是太无情了。”此话一出，路西斐尔只感觉神殿中威压骤然增大，险些就迫使他跪倒在地。

　　神恩如海，神威如狱。

　　若之前神祗语气淡漠，那么现在就如创界山顶永恒不化的白雪，冻彻骨髓，透入心扉：

　　“路西，你太放肆了。”

　　路西斐尔身体稍微晃了一下，就已重新站定身形。

　　“您可以让为您书写数万年的天使消逝于您面前而不顾，您可以视任何一位追随者于无物，那这个天堂呢，是否在您心中也是微不足道？”

　　路西斐尔回想起在最初建造天堂时，为了与黑暗相抗争而死去的无数天使，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是压抑着的愤怒，不满与失望。

　　神祗偏侧过头，不愿见到路西斐尔此刻神情，也不愿再听见路西斐尔说出对他失望的话语，他抬起右手，做出了个噤声的动作。

　　“路西，闭嘴。”

　　圣光在路西斐尔咽喉处一闪而过，金发天使他口唇开合着，却无法从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至高神竟然用“喻令”的力量，来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苍青色眸子被震惊所占据，片刻之后，震惊沉淀为了浓重的愤怒。

　　是神亲自赐予他骄傲与独立思考的特权，是神让他爱护每一名天使，是神许诺过，三界之中，就算是他本人，也无法强迫路西斐尔做有违他本意的事情。

　　如今神竟然因为一位天使，动用“喻令”的力量，来强迫路西斐尔闭嘴。

　　第一次，礼仪完美的炽天使长在神祗面前没有行礼，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振动六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