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神话 末日之光》伏珺

10、章三 起3

　　（3）

　　炽天使是神的使者中最高位者，拥有最完美的外表，最强大的力量与最无私的情感。自诞生伊始，全心全意供奉至高神的御座，传播神的光辉与信仰，歌颂神的功德与美好。

　　他们被教导泽倍万事万物无私大爱，禁止沉溺于私情中，相互恋慕。

　　神认为欲望是一切罪恶的源泉，它使生灵变得傲慢、贪婪、愤怒、懒惰、饕餮、嫉妒与放荡。

　　一旦触犯，就被视为背离信仰，背弃天堂。

　　加百列讲了一个故事。

　　他们都是在创世后，第二批诞生在世界上的炽天使。

　　所有的炽天使都选择了男性外表，因为相较于女性外表的柔弱，男性使他们看起来更为有高大雄健，也拥有高于女性的力量、体力与震慑力。

　　只有拉结尔与加百列选择了女性外表，拉结尔是因为女性更为细腻而情感丰富，而加百列则是同伴都选择了男性外表后，为避免今后有不方便处理之事，所以选择了女性外表。

　　这也为她带来了极大不便，她位列天堂重要的警卫长职位，担任整个天界的警戒工作，也是天使军团副团长。女性外表让她看上去柔弱好欺，且因此经常遭到魔族带有色情意味的辱骂和轻蔑。

　　魔族们畏惧着战场上的加百列，却私下讨论着女性炽天使今日的裙下底裤颜色和激斗时若有如无乍现的春光，再把它们和性感魔女比较，然后在脑海中意淫着圣洁。炽天使阶级以外的天使们则仰慕着她的权力与力量，却鄙薄她不像个真正的淑女，丢尽了最高天使所谓的优雅。

　　在某种程度上，她和魔法差得令人发指的米迦勒极为相似。

　　都是格格不入，炽天使中另类的存在。

　　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美好的开头。

　　她遇到了萨麦尔。

　　萨麦尔是掌管第五重天的天使长，同时也是惩戒天使，负责对违反天界条例的天使进行处罚，也包括了驱赶入侵天堂的恶魔。他与加百列同时诞生，但彼此间并不熟稔，充其量就是点头之交。

　　漫长的时间让天堂逐渐从只有至高天变成了拥有九重天地域宽广的地方，让制度、法律、贸易等形成，也足以让萨麦尔与加百列间萌生出禁忌的情感。

　　“大概神族之间是相互吸引的，就像鱼和水，就像树与阳光，深埋于本能中，无法抗拒。”

　　加百列讲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松开遮挡住面庞的手，将凌乱的金发拨到脸颊一侧：

　　“我知道这是天堂明令禁止的，但是……”

　　被强忍住的泪水忽然就从她眼中落下。

　　“我控制不住。”

　　在泪水落下时，她微微笑着，看起来却又是如此甜蜜。

　　同为炽天使，并各为管辖一重天的天使长，没有天使比他们更知道触犯天堂条规的后果，那不是堕落，而是比堕落更为可怖的死亡。

　　炽天使拥有着永恒的生命，也正是因为永恒的生命，让他们更为畏惧死亡的降临。

　　他们彼此相爱，却不能说出口。

　　他们彼此相恋，却连一个拥抱都不能有。

　　后来创世神依照天使相貌为原本，创造出了一个新种族人类。他们生活在天堂东部的伊旬园中，拥有着纯白的心灵，却又有着充满罪恶的灵魂。

　　伊旬园坐落在第五天，巡逻由萨麦尔负责。

　　人类顶着足以与炽天使媲美的面容，却又做着被炽天使们视为禁忌之事。他们相互亲吻，欢爱，在树荫下，在阳光里，在溪水中，毫无顾忌，欢乐而畅快，面上挂着出自内心的笑容。

　　异样的情绪自胸膛中满胀，他却又不能阻止。因为神明确降下了喻令，禁止亚当与夏娃吃下能够开启智慧的果实。

　　为什么神在创造出了天使后还要根据天使的容貌创造出人类？为什么神赐予了人类与他们相同的身躯却禁止着他们开启智慧？为什么神将人类圈养在伊旬园中？……为什么，他们可以相互爱恋，而炽天使们却不行？

　　是否……在神的眼中，他们就与这些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他忽然想起了加百列养在金丝鸟笼中的迦陵频伽鸟。

　　——正如在天堂的他们。

　　愤怒的火焰在胸膛中燃烧。

　　他化身成蛇，引诱夏娃说服亚当，一齐吃下善恶树上的禁果，开启了智慧，懂得了他们此刻有多么羞耻。

　　神祗立即就知道了他引诱夏娃与亚当吃下智慧果的事情，将他名字立即在圣灵册上划去，并且让他在不被阳光照耀的时刻化成蛇，永远用腹部贴着土地爬走。亚当和夏娃则被赶出了伊旬园，被迁往人界生活。他们没有被神赐予翅膀，永远无法再返回伊旬园中。

　　萨麦尔在听到裁判的一刻忽然大笑了出来。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在圣灵册除名的那一刻，他自由了，他的堕落也保证了加百列永远不会因为私情被撞破而受罚。

　　因为当他堕落后，他们就将难以见面，他们之间曾发生过的情感，也不用担心被任何天使知道。

　　加百列在听闻消息后慌忙的跑到创界山顶，望着萨麦尔背影，一言不发。

　　她不明白，为什么萨麦尔如此决绝，就算情感不能脱出于口，至少他们还有永恒的时间可以相伴。

　　萨麦尔先开了口。

　　他说——

　　加百列，我爱你。

　　这句话仿佛憋了太久，因为时间沉淀而让这简单的三个音节有了无法称量的重量，沉重重压在了加百列心口上，化成永生相随的魔咒，再也不会被解开。

　　然后六翼炽天使头也不回的，跳入那张吞噬之口中。

　　加百列慌忙伸手去拉，双手中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抓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萨麦尔金色六翼被黑暗覆上阴霾，金发染上如夜般浓重的黑，不断地下坠，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

　　湖绿色眸子失去光彩，如同淀积了千万年的死灰。

　　一根金色羽毛在空中打着旋，尾部还沾有金红色的血，在圣光中闪着光，缓缓飘落在悬崖边。

　　加百列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一样，不管不顾立即去拿。她动作太急，水晶高跟踩到了厚重裙摆，狠狠往前摔倒，精心盘起的金发在摔倒中散开，披散了满脸。

　　她终于握住了那枚金黄羽毛，就像握住了那个可能再也握不住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

　　她知道，萨麦尔是为了保护她。

　　地狱形式混乱，王级恶魔们都想成为地狱之主，他们相互征战，将整个地狱化作巨大的绞肉机，不断的恶魔生命被送入，再化作鲜血、肉糜、白骨被送出。

　　地狱中堕天使的地位极低，哪怕是堕落的炽天使。他们被恶魔们贩卖，奴役，作践，稍有不慎就会失去生命。战争中，他们是最好的前锋。恶魔不会放过他们，因为他们是昔日的仇人。上帝更不会救赎他们，因为他们早已抛弃了信仰。

　　若加百列随萨麦尔一齐堕落，炽天使的力量可以与王级恶魔匹敌，但，若两个呢？三个？更不用说加百列是他们肖想意淫了多少年的对象。

　　下场不言而喻。

　　这些萨麦尔明白，加百列也不会不懂。

　　之后她握着萨麦尔的羽毛，哭出了声。

　　整个故事或许经历了极为长久的岁月，加百列语速不快，甚至因为带了哽咽而有些缓慢，却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就将这个故事讲述完毕。

　　若此刻有后世人类文学家，定会为这个故事而感动落泪，从此作为歌颂爱情与自由的蓝本，创作出宏大动人的歌剧，然后被搬上舞台，搬上荧屏，于是家喻户晓。

　　再之后这个故事就被传唱至乏味，沦落为三流言情剧中情节，苍白而庸俗。

　　但只有当事者，才能懂得其中有多么绝望。

　　此刻，听众只有两位天使。

　　米迦勒叹息，从怀中拿出手帕，递给加百列。

　　“故事讲完了，我最大的秘密也被我自己亲口说出。”

　　加百列道过谢，接过米迦勒递来的手帕，迅速擦拭去了脸上泪水与残妆，在路西斐尔面前跪下：“副君殿下，请您惩罚我吧。堕落也好，死亡也好……都无所谓了。”

　　路西斐尔摇了摇头。

　　“我不能辜负萨麦尔的心意，你的秘密，我会和米迦勒一齐守住。之后一星期你的工作我会安排别的天使处理，你休息一下。”

　　米迦勒在一侧也缓缓点了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路西斐尔抬头望向天空，若有所思。

　　创界山的落日极美，就算是天堂最富有盛名的画家也无法用画笔勾勒出晚霞的绚丽。夕阳笼罩下，太阳余晖洒落在云层上，如同洒下一片炽热殷虹，映出大片大片如盛放玫瑰般热烈的色泽，又像名媛贵妇拖着艳丽缀有红玛瑙的裙摆，即将奔赴夜晚盛宴。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对这个他诞生起就居住的地方产生了厌恶，这份厌恶悄然自自灵魂深处爬出，动摇着他的信仰。

　　仿佛整个天堂就如一座华美精致的鸟笼，禁锢住所有渴望真正飞翔的翅膀。

　　一个荒诞的念头忽然从他脑中冒出：

　　如果能创造出一个真正自由、平等、富足的国度……

　　路西斐尔侧过头，番红长发的天使还在安慰着加百列，那样鲜艳而充满生气的颜色，不应被任何事物所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