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神话 末日之光》伏珺

4、章一 地狱 3

　　（3）

　　万魔节，顾名思义，就是所有魔族的狂欢节。

　　节日一共会持续七个日夜，其中最为盛大的莫过于第一天举办的假面舞会。

　　假面舞会在第七狱潘地曼尼南的撒旦殿中进行，它有着你所能想象到的奢靡，金钱、权利、美色，更值得一提的是，假面舞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舞会上只要猜对对方面具下的身份，被识破者就必须答应对方一个条件，无论是什么，无论是什么身份，就连魔王也不例外。

　　入场券采用抽奖方式放送，上至魔王贵族，下至战士平民，无所谓高低贵贱，只要足够幸运，就能与撒旦，乃至魔王陛下本人直接面对面。

　　而这次路西法陛下即将出席假面舞会的消息不知被谁流露了出去，黑市中的入场券被炒到了天价，而幸运儿们则成了恶魔们眼红的对象。

　　上万只水晶灯盏分成七层，从黑色穹顶一路坠下，每一盏水晶吊灯上的切面都折射出璀璨的光晕，仿佛一道七彩的瀑布，将原本以黑色为主调的宫殿照出瑰丽的色泽。丝质红毯自九十九级黑曜石阶梯上垂下，一直铺到两侧伫立有七十二魔神柱的道路尽头。红玫瑰被精心扎束成球形，悬浮在道路两侧，指引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

　　红毯上马车云集，在两侧玫瑰指引下，缓缓进入宴会主厅。

　　万魔殿设有魔法结界，为表示对魔王的臣服，传送术被禁止使用。只能乘坐马车抵达至道路的尽头，步行走上九十九级台阶，才能进入万魔殿。

　　当阿斯蒙蒂斯从后殿走廊缓缓走到宫殿最高点时，气氛被他出现点燃，宫殿中的恶魔们发出热烈而急切的欢呼声。他走到黑暗王座旁，将原本就足够低的衣领又往下拽了些，露出大片细腻的皮肤。他对着在场的所有恶魔挥手，却于无形中多了一丝情欲的意味。

　　“女士们先生们，千年一度的盛宴开始了，我们伟大的陛下已经混入你们之中。”一束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让他显露出的笑容神秘而邪恶。阿斯蒙蒂斯伸出右手，拇指将中指与无名指压在掌心，食指与小指竖起，指向人群：“今夜会是这个幸运儿，得到路西法陛下一个承诺呢？”

　　“尽情享受这令人心血沸腾盛宴吧！”

　　人群再度爆发出热切的欢呼声，不少恶魔已经蠢蠢欲动。猜对了，就是万中之一的幸运儿，猜错了，要付出的也不过是一个承诺而已。

　　阿斯蒙蒂斯说完后，万魔殿中的光线突然一暗，然后又迅速亮起。从极暗到极亮的转换，撩动恶魔们原本就已经兴奋的神经，粗重呼吸声在四周响起，空气中飘散出浓烈的荷尔蒙气味。

　　路西法托着一支酒杯在众多恶魔中游走着。

　　他戴着一张丝毫不起眼的银质面具，和周围恶魔浓烈而夸张的装扮比起足以称得上朴素。若细心观察，可看到他周身的空气微微扭曲，微弱的魔力波动为他挡住了无数窥探的目光。

　　舞池中精心打扮的魔女炫耀着自己傲人胸围和性感的曲线，拉着新结识或自带舞伴翩翩起舞，妖娆诱惑。

　　路西法仅仅投了一眼，就撇开了头，寻了处偏僻的角落，靠在柱旁，周围鼎沸靡靡人声与他格格不入。酒杯在他掌中晃动，鲜红酒液在掌温浸润下，色泽更加明艳，如同一汪未凝固的鲜血。

　　自那日从无尽深渊返回之后，他就总容易想起一些本该遗忘的旧事。

　　“陛下”。

　　随着一声陛下，周围恶魔的目光瞬间都凝聚在这原本被遗忘的角落。在他们的目光里，只有一位衣着称得上“寒酸”二字的男性。

　　他身上只穿着最普通的黑色衬衣，没有装饰，没有图案，只有袖口处纹上一圈花纹，最纯粹的黑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身量，领口第一颗纽扣微微敞开，显出几分散漫的意味。

　　即便是这样简单的装束，闲散的仪态，也无法掩盖他出众的风采。他是谁？

　　恶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部摇头。

　　路西法迅速从沉思中抬头，有些惊讶，没有想到竟能有恶魔将自己认出，惊讶的神色并没有显露在他脸上。他轻而快得颌首，干脆利落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抬起手中酒杯，向那位幸运儿道贺。

　　“竟能看穿我的伪装，你很有前途。”路西法伸出手，面具下的笑容神秘而迷人：“那么，能否告诉我，你的芳名？”

　　认出路西法的恶魔是一位女性堕天使，她牵起裙角优雅的欠了欠身：“陛下，我叫切茜娅。”这时，一道光照下，正落在她身上。卸下假面伪装的女性堕天使竟有一头火红的长发，她火红的长发沐浴在光晕中，几乎夺取了所有人的视线。细长而白暂的脖颈如同天鹅，她微微抬头，湛蓝的光芒在眼中流动。

　　路西法在注意到她的发色和眸色后，有些失神。但在听到这个女性堕天使的姓名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听到了四周的吸气声，切茜娅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她搭上路西法伸出的手：

　　“陛下，我是否有荣幸能和您跳一支舞？”

　　路西法没有回答，牵起女性堕天使的手，往中央舞池走去。

　　悠扬的舞曲在大厅中奏响，灯光也变得柔和。

　　奏乐师适时换了一首抒情的曲子，满天红玫瑰花瓣飘飞，在昏黄的灯光下，浪漫得宛如梦境。

　　舞池中再没有别人，只有路西法和切茜娅，相携起舞。

　　切茜娅脸上没有惊讶，隐隐有一种计划成功的喜悦。魔王陛下在舞池中的表现却是那么从容，无懈可击。似乎，他的一举一动才是优雅一词真正的诠释，缺少了这种诠释，无伦什么样的礼仪，都显得单薄。

　　众恶魔艳羡的目光中，切茜娅贴近了魔王的腰，长而翘的眉睫如同名媛手中名贵的羽毛团扇，一下一下煽动。

　　她抬头看了路西法一眼，眼波斜传，带着几许娇嗔，柔声道：“陛下，我美吗？”

　　“很美。”

　　切茜娅柔软的身体如同灵动的蛇，如同多年前引诱夏娃吃下禁果那般，她自信于她此时的美貌，也自信于她此刻的外表，对路西法而言是多么大的诱惑。

　　“陛下已经寂寞了太久……今晚可否让我来服侍您？”

　　然而她不是蛇，路西法也不是夏娃。

　　“你？”

　　没想到，路西法根本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她身后的高台，目光和阿斯蒙蒂斯交接一瞬：“还不行。”

　　“哦？”切茜娅似是没有察觉到他话中的含义，纤长的眉毛微微挑起，故作镇定，微嗔道：“陛下的意思是，我不漂亮？”

　　路西法用余光瞥了她一眼，笑意在眼中渐渐凝结。乐曲进入副曲高潮部分，动作渐渐转为激烈。他抬起臂，切茜娅在他怀中转了三圈半，缀有珍珠的裙角在灯光下泛着光。路西法突然靠近，在她耳畔低语，用仅有她能听到的音量：“……如果你不是仿照他的样子。”

　　切茜娅一怔，有一种仿佛被这道目光刺穿的错觉，冰冷自灵魂深处透出，让她的舞步微微踉跄，几乎要摔倒。

　　“你变聪明了，切茜娅。但真正聪明的人，不会执着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路西法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却已经凝固冷却，化成一道鲜明嘲讽。

　　切茜娅在听到这句话后浑身僵硬，由魔法变化成湛蓝的眼瞳中满是疑惑：“变……？陛下，您在说什么？”

　　“不，没什么。”路西法摇头，不想继续回答，温柔且坚决的中止了话题。

　　“我们的缘分，其实只有这一支舞。”

　　说着，他轻轻叹息，放开了她的手。

　　他解开蕾丝袖口，褪下黑色手套后，一枚银质小巧尾戒在魔王的小指上熠熠闪着光。

　　小巧的戒指上镌刻着绽放的玫瑰，十字剑作为背景，与玫瑰相互交缠。

　　切茜娅错愕地看着路西法小指上的尾戒，精心打扮的妆容在这一刻全部褪尽。

　　谁不知道，十字剑是那位的武器？

　　她不明白，她费劲心机打听到魔王的曾经，那场战争已经过去了如此之久，既然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为什么甘愿做替代品的她会被拒绝？

　　这一刻，路西法脸上的冰冷隐去，笑容反而温柔起来，整个大厅中的灯光，也随着这一笑，变得无尽柔和。

　　乐曲恰好在这一刻终结。

　　他退开一步，优雅躬身。那无可挑剔的礼仪，从他身上施出，却充满了绝情：

　　“很美好的一支舞，不过再见了，切茜娅小姐。”

　　转身离开舞池后，路西法重新戴好手套，将尾戒重新隐藏在黑色之下。

　　“阿斯蒙蒂斯，我想，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魔王迅速走到王座旁边，拦住正要逃走的舞会举办人。阿斯蒙蒂斯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将一切一五一十说出。目光闪烁不定，说完后立即闭上了嘴，生怕惹怒了这位地狱之王。

　　“所以这都是你们安排好的？”路西法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却下意识摩挲着小指上的尾戒。

　　阿斯蒙蒂斯与一旁的别西卜对视一眼，从别西卜开开合合的口型中读出：你踩中陛下底线了。

　　自那场堕天之变后，那个名字就渐渐自发的流传成了地狱中的禁忌，谁都不曾提起，但经历过的堕天使们，谁也不会忘记。

　　“陛下，难道您……”

　　“是。”

　　路西法看着他的下属。

　　“我深爱着他，但是。”

　　“我们彼此都很清醒，什么应该取得，什么应该放弃。”

　　站在对等的高位上，就已失去了肆意妄为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