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神话 末日之光》伏珺

3、章一 地狱 2

　　（2）

　　整个地狱形同向下延伸的螺旋，自上而下层层递深，而无尽深渊则位于最下方的一点上，由最极致的黑暗凝结而成的漩涡，作为本源之力，支撑着整个地狱。

　　无尽深渊与光明至高神同时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着足以和至高神光明匹敌的黑暗之力，并且拥有着属于自己的意识，宛如一个只属于黑暗的创世神，与天堂遥遥相对。

　　如果说天堂是光，那么这倒悬的九重地狱，就是它所投下的阴影。

　　硬头皮质长靴踏在同色地面上，随主人步伐，银链相互碰撞发出细碎声响。过于澎湃的黑暗之力形成巨大魔法风暴，令路西法比鸦羽更为漆黑的长发无风自动。他察觉到无尽深渊因他前来而欣喜的情绪，耳畔不断有声音传来，诱惑着自己靠近，再投入深渊中，从而获得更为强大的力量。

　　若心智不坚的恶魔，面对来自力量的诱惑，根本无法抵挡。然而这世上并不存在免费的午餐，被诱惑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无尽深渊吞噬，融为一体。

　　路西法皱眉，在无尽深渊边缘处止步。

　　黑暗之力在周围翻腾，形成巨大的威压，路西法指尖微动，划出一道魔法结界，将压力隔绝在身外，长发不再飞舞，整齐的披在魔王身后。

　　路西法抬眼，看向面前一片凝实正在流动着的黑暗，缓缓开口：“昨日的震动，和这一段时间不寻常的表现，是你所为？”

　　没有实体的无尽深渊似乎早就预测到了魔王前来，寂静中似乎有笑声响起，周围的黑暗之力一阵翻涌，在路西法面前逐渐凝聚成一个否定的词语。

　　不是？

　　路西法微微皱起眉。

　　无尽深渊的欺骗，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本身都没有任何好处，它应该不会做出这么下等愚蠢的欺骗行为。

　　很快，面前又浮现出另一个词语，震惊的神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成平日那副平静又冷淡表情：

　　“你想做什么？”

　　黑色雾气剧烈翻涌着，在面前拉长展开成一幅卷轴，炽烈之红色铺满了画面的每一处，比血与火更艳丽。那红色连接了天与地，灼干了红海之水，并在枯涸的红海底盆中注满了硫磺与火，无数恶魔就在这片火海中或沉或浮。

　　路西法伸出手指，沿着画面上轮廓抚摸，面上阴晴不定，眼中神色愈发凝重。

　　“有什么办法解决？”

　　无尽深渊见到路西法凝重的神情，似乎愉悦的嗡鸣了一声，又数个词语浮现在路西法的身边。

　　——只需彻底投入我的怀抱，我就可以结合这份力量，撑开一道完全隔绝光明力量的结界。

　　路西法依次看过，原本皱起的眉峰沟壑更深，最终尽数展平，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这就是你所说的解决办法，恩？”

　　艳红画卷顿时溃散不见，六扇羽翼猛地在他背后张开，比澎湃的黑暗之力所造成的压力更为紧迫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与原本就存在于此的威压相互冲撞。冲击而产生的巨大气流使他长发与羽翼在风中飞舞，澎湃气势喷涌而出。他眸光如一柄尖刀，狠狠刺入无尽深渊深处。

　　它想吞噬他？

　　“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束缚我，也没有任何一件事，能决定我的生死。”

　　他每说一个字，无尽深渊就抖一下，如同一个不断抖动的网筛一般。路西法扬起下颌，侧脸完美的线条展露无遗，冷冷出声：“地狱不能乱，解决方法我会再去寻找，稳定住目前地狱需要多少力量？”

　　又一个词语浮现在路西法身旁。

　　路西法点了点头，向无尽深渊中走去。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得从那黝黑洞口出来，漆黑的华服映出他白的惊人的脸色，就连步伐也有些脱力后的虚弱，但他背脊依旧挺直，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大步流星的转身离去。

　　那原本若有若无的笑声在路西法离开第十狱后响起，而且声线在不断变化着，越来越低沉，似乎跨越了少年，渐长为青年。笑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久久不息。

　　……

　　路西法离去了一个月。

　　前十天别西卜还能和剩下的五位撒旦谈笑风生，聊着魔界当下最流行的话题，当然他也如愿以偿的看到了阿斯蒙蒂斯新泡到的精灵族美女养眼。后来的二十天，他就被深刻的不安所环绕，这并不是两摞已经堆到他行政宫殿顶部所带来的。

　　魔王陛下前往第十层的事情只有别西卜一人知道，但这一次路西法离去的时间未免稍微有一些长。别西卜架不住其余五位撒旦没完没了的骚扰，干脆把文件往前一推，哗啦啦倾倒的待处理文件顿时淹没了五位撒旦身影。

　　别西卜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五位撒旦中身形最为娇小的贝利亚索性放弃从及腰深的文件海中走出，眼睛一闭，直接躺在文件堆上睡着。

　　他目光扫过从文件堆里脱身的四位好友，自知隐瞒不过，直接把前因后果全部说出，之后收获到了四张表情各异的脸。

　　阿斯蒙蒂斯艰难的吞咽了口唾沫：“你是说……陛下去了第十狱？”

　　七位撒旦都在那场战争中受了或深或浅的伤，自然也都依靠着无尽深渊的力量修复自己的身体。但是他们永远忘不了，无尽深渊对他们那致命的吸引力，只要意志稍微有一点动摇，就会立即被无尽深渊吞噬。

　　“要相信路西法陛下。”别西卜看出阿斯蒙蒂斯的疑惑，当机开口打断他的思想。

　　“我是否应该感谢这一份信任？你们都聚集在这里，是在开什么聚会么，名为——文件之海？”

　　微带着慵懒的口吻，句末微微上扬的语调，如大提琴一般低沉悠扬迷人的男声正恰实际的在众撒旦耳边响起，阿斯蒙蒂斯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听到这句话，想都没想，直接单膝跪倒在地。

　　“陛下！”

　　“陛下！”

　　除了贝利亚在外的撒旦都单膝俯身跪倒，路西法抬手示意他们不必行礼，柔和的风在他手上形成一道漩涡，吹散开掩埋着贝利亚的文件册。风托着贝利亚的身体慢慢浮起，将他移到了一旁备于小憩的软榻上，很快就有侍者上来，为沉睡的撒旦盖上轻而薄的被褥。

　　做完了这件事的魔王扭过头，打了个响指，原本摊了满地的文件册迅速自行堆叠成两摞触及别西卜行政宫殿顶部的小山。然后他拉开别西卜平日办公堆叠座椅坐了下去，双腿交叠，单手支在脸颊旁侧。

　　“我既然以从第十狱回来，就代表着事情已解决完，至于无尽深渊……”轻哼声从路西法鼻腔中溢出：“它还是做着他妄想的梦，但是这不会实现。”

　　加上路西法在内的七位撒旦都知道，无尽深渊有一个愿望，或许用“野心”一词来形容更加恰当。

　　它想吞噬拥有着神七分之六力量的光耀晨星，这样它就将拥有压制光明至高神的力量，从此黑暗将逐步吞噬天堂，然后独占这个世界。

　　愿望是好，也符合地狱弱肉强食的法则，但堕天使们绝对不可能答应。

　　就算堕天背弃了光明信仰，但天堂仍然存在于他们心中的某一个角落中，散发出隐秘渴望。

　　魔王陛下的话在地狱有着足够重的分量，五位撒旦用眼神相互交流了一下，不再抱有疑问。阿斯蒙蒂斯率先上前一步，把一份精致的烫金印花请柬交到了路西法手里。

　　阿斯蒙蒂斯右手抚在胸口，走到路西法面前欠身：“陛下，再过几日就是万魔节，今年的假面舞会由我来主办，不知可否能得您的赏脸，请陛下莅临呢？”

　　魔族善于享乐，一千年里至少有十几个节日。但万魔节却是千年一度，由除路西法之外的六位撒旦之一举办，其奢华度远远超越其他节日庆典，被称为“盛宴中的盛宴”。阿斯蒙蒂斯身为“色欲”之原罪，由他举办的宴会，无一不是声色交加的饕餮盛宴，无疑这次的万魔节将变得极为精彩。

　　其实阿斯蒙蒂斯也不敢确定这位魔王陛下是否会接受邀请。

　　在万魔节举办伊始，到现在，路西法从未出席过任何一场宴会。不，更为准确的说，除却必要出席的场合，路西法从不出席任何宴会。他经常把自己埋在书房里，处理着那些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地狱政务。

　　他本是天上最美的光耀晨星，即使黑色染上他的发丝与羽翼也丝毫不能折损他的风姿，他是当之无愧的三界第一。据魔界小报不完全统计，暗恋路西法的生灵可以从地狱之门一直排到圣彼得门口，而想和路西法上床的生灵则可以围红海绕三圈。

　　然而到地狱的这么多年，路西法从未和任何一位生物传过绯闻。有说是魔王陛下眼界太高，认为没有生灵能和他般配。也有说路西法同时爱着很多人，然而又不好让其中任何一位吃醋，只好一视同仁，通通都不接近了。

　　只有剩下六位撒旦才知道其中实情。

　　路西法心里有一位恋人，相隔着九个黄昏的距离。

　　这些年来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魔王，而是一个无比寂寞的路西法。

　　他将名为“爱情”的事物藏在心底的角落，不让任何人看见。

　　一想到这里，阿斯蒙蒂斯就忍不住叹气。

　　这一次，陛下也一定不会参加吧？

　　“既然我亲爱的下属如此诚恳的邀请我。”路西法唇角微微上扬，在阿斯蒙蒂斯几乎感觉自己被拒绝的时候才开口，伸出手接过属下递来的精致请帖。

　　“我怎么忍心拒绝你的邀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