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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二 天堂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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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1)
圣光自虚无高悬的净火天里中散落而下,九重天无论何时都被圣洁纯净所怀抱。云雾缭绕间依稀可建筑轮廓,圣歌弥散在空气之中,随风向周围散去,轻盈空灵,光辉灿烂。永远有白鸽在空中盘旋,露珠自它们羽翼上滴落,被圣光镀上金色光芒。
光芒自神殿穹顶倾泻下,炽天使长番红长发如永不熄灭的生命之火,带有炽热温度,将一切点燃。他双眸闭阖,下颌稍稍扬起,衣带自然下垂成柔和弧度,戴有白手套的双手捧着诗集,口中吟唱出天界古老的赞美诗,悠扬而婉转,背后六翼随音律轻轻振动,几乎与圣光融为一体。
面前再高一阶梯之上,是至高神的御座,天主与他,分别列于御座左右两侧。在他身后,并列站着梅塔特隆,加百列,拉斐尔,乌列,沙利叶与拉贵尔。
七位御前天使围绕神的御座,一并吟唱着,肉眼可见的圣光随着他们的颂咏正缓缓升起,如温柔的海浪拍打礁石,一波一波向外扩散而去:
“圣哉!圣哉!圣哉!
主神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
他们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是德与美,每一分旋律都是光与善,光明自他们口中吟出,化作实质,融于周围。
“我们的主,我们的神,
你是配得荣耀、尊贵、权柄的!
因为你创造了万物
并且万物是因你的旨意
被创造而有的。”
赞美诗已吟唱至末章,周围空气忽然间凝滞,无法形容的璀璨之光降临于神殿最高处御座上。炽天使长闭阖的眸子在这一瞬睁开,比湖水更为湛蓝,连原动天上最澄澈的天空也无法与之比拟。
“吾神。”
米迦勒单膝跪下,天主与他身后六位炽天使也纷纷跪下,等待着神的旨意。
御座上的光芒逐渐散去,银发神祗俯视阶级下跪倒的天使们,右手稍往上抬了半分,就有柔而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们扶起。神看着面前有着挺拔身影的炽天使们,淡然无波的面上露出不明显的笑意。
这是他最喜爱的造物,是他的孩子们。
米迦勒上前一步,印花皮靴在神殿地砖上踏出清脆音节,他低下头,翻开怀中抱着的文件册,平静得叙述着近年来天堂的发展。冗长的报告阅读完后,米迦勒合起文件册,重新夹回腋下。他的目光于御座前的一寸处多停留了一瞬,随后收回,回归他本位。
“我的孩子们。”
神在米迦勒汇报完天堂发展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清晰的传至每一位天使耳中:
“黑暗正恣意增长,光明蜷缩在一边。我所创造的造物,不悔改他们那些凶杀、邪术、□□、盗窃的事,他们受魔鬼的迷惑,犯下不容于七美德的罪行。”
“末日的号角将被吹响,所有人都将被审判,地狱将被毁灭,蛊惑人的魔鬼将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
神说的一个字,都化作一道光束,圣花在他脚下绽放,芬芳气息扑面而来。
是真言,一旦出口就将成为既定事实。
神走下御座,微笑着看向他最宠爱的炽天使长,光随着他步伐划出玄奥的轨迹,他张开手,光在他掌心中旋转,凝缩,化成一枚只有巴掌大小的精致号角,静静躺在神掌心中。随后这团光自神掌心中飞出,悬浮在最前方炽天使长的面前。
“米迦勒。”
红发天使将悬浮在自己身前的号角双手捧下,背脊挺直,等待神的喻令。
“你是我的首席战士,你是永远正义的化身,这最后审判的号角,将由你来吹响。”
号角分明没有任何温度,米迦勒却只觉得双手如同被灼伤一般,烫得几乎握不住。
米迦勒抬起头,湛蓝双眸看向御座上的神祗,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勇气突然灌注入他内心,第一次,对神的决定提出了疑惑:“吾神,您曾经说过,没有不能被救赎之物,如今您却为何要毁灭您曾经的造物?”
他身后的六位炽天使似乎被他骤然冒出的话语震惊,只有加百列迅速恢复了常态,轻轻拽了一下他御袍后摆,米迦勒知道她所想,摇了摇头,继续:“您曾说过,有光之处,就必有黑暗,这是万物平衡的法则。”
“请您,收回喻令。”
米迦勒走到御座之前,掀起御袍下摆,直直跪倒,番红长发垂在他眼前,挡住了他的眼睛。
满座哗然,都因炽天使长的话语太过惊世骇俗,让他们几乎不知如何作为,如同被下了静寂咒语,微张着唇口,却吐不出半句。
加百列看着跪倒在御座前的身影,似乎有朦胧雾气浮现于她眸子中,她小幅度仰头,拼命眨眼,才不让它们滑出眼眶。
长而久沉默后,神走到米迦勒身前,淡漠的面容上看不出悲喜,他只是静静听着米迦勒的诘问,挥手让炽天使们退下。片刻后,偌大神殿中只余下造物主与炽天使长,然后神祗率先开了口:
“米迦勒,你心中的信念,在因什么而动摇?”
米迦勒浑身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御袍上垂下的衣带,不敢抬头看向神灵:“我……”大力袭来,米迦勒被迫抬起头,长发披散至背后,湛蓝双眸与神灵璀璨金眸相对,神圣的光明照亮了他尽力遮掩的恐慌。
“为什么而恐慌?”
神叹息,手掌贴合上天使柔顺长发,缓缓抚摸,似是在安抚米迦勒充满恐惧的内心。
温暖触感自发丝上传来,米迦勒知道,这是神对他的宠爱,一如多年之前对待曾经的炽天使长一样。
“米迦勒。”神将金眸投向神殿外澄澈天空:“这是命运,不容更改。”
“你将吹响末日审判的最后一支号角,洗涤世间一切罪恶,这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没有任何生灵能代替。将是你,也只能是你,米迦勒。”
既定事实……米迦勒瞳孔缩紧,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湛蓝眸中迷茫之色渐渐散去,只有痛苦还留驻其中。
神祗缓慢而坚定的,点了头。
血色从米迦勒脸上褪去,就连番红长发也似乎失去了明亮颜色,苍白无光。
神再度叹息,他的炽天使长内心在一直摇摆不安,开口:“离审判日的到来,还有万年的时间,我能察觉出你心中的迷茫与痛苦,但是我希望这些并不能击倒我的炽天使长。”
神露出了慈爱的目光。
“去用这时间解开心中的迷茫。”
这是神的恩典,也是神的残忍。他给予了你缓冲的时间,却不予你更改结局的资格,让你经历深思熟虑的挣扎与精疲力竭的抗争后,依旧无能为力。
米迦勒知道这已是神最大程度的宽容,他不能再度悖逆神的旨意。
这个天堂,不允许出现第二个光耀晨星。
“吾神,多谢您能够宽容我的不敬。”
他起身一礼,转身离开了神殿。
米迦勒紧紧握着手中号角,就像握着一柄利剑,将他刺得鲜血淋漓。
他以为漫长的时间将是一剂良药,能将过往一切伤痛都愈合抚平。然而事实上这道伤疤却化成恶疮,生了脓,一旦轻微触碰,就会发出疼痛,隐秘而尖锐,提醒着发生过的一切。
厚重的云朵从远方飘来,湛蓝天幕转暗,凝成月光下大海暗邃深色,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水汽,风也不再柔和,带了刺骨寒意,一道闪电划过大半苍穹,远处建筑尖顶被一瞬照亮,又重归暗淡中。
仅仅一瞬,米迦勒也认出来,那是曾经他还作为副官时候,最频繁出入的地方。
大雨磅礴而下,红发天使没有用魔法避雨,身上华丽的御袍很快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垂下,贴合在身上,让他显得狼狈不堪。
白手套因吸满了雨水而显得透明,清晰勾勒出他小指上戴着的尾戒,玫瑰与剑交缠的纹案。
米迦勒抬起头,看苍白雨滴自黯淡天幕中落下,滴落在额上,又沿着脸颊轮廓滚落至领口中。
天幕沉沉,他的目光却在这片灰暗中不断巡回,试图寻找着什么。
在他思维做出反应之时,身体却抢先一步,走到了曾经熟稔的宫殿门外,纯白的大理石上所深刻的由古天语所书成的光耀晨星一词映入眼中,但那词语在雨中也如他一样被雨水浸满,水珠不断沿着边角流下,在门口汇成一道浅浅小溪。
“吱呀——”
鬼使神差的,他推开了久封的殿门。
细细灰尘在空气中沉浮,偶尔被天幕中划过的几道电光点亮,雨点斜落入室内,将入口处地板打湿了一小部分。
米迦勒仍然清晰记得宫殿的主人对于整洁有着极为苛刻的要求,低头看了眼浑身湿透的衣袍与背后吸满雨水下垂的羽翼,催动身体中属于火焰的力量,将衣袍与羽翼烘至半干,才缓步走进。
殿内一如那年光耀晨星离去那样,没有丝毫改变。
没有光芒自穹顶正中的彩色玻璃窗落下,周围彩绘落了薄薄积灰,画中人物不复当年明艳,依旧讲述着创世神七日创世的故事。金制花蔓自穹顶边缘垂下,与周围大理石柱上浮雕完美衔接在一起。四侧墙壁上悬挂着褪色油画,纯白是这座宫殿的主色调。
大厅正中摆着一架钢琴,琴凳被拉出半分,支杆也未被放下,似乎还在等候着演奏者。不远处矮几上摆放着整齐茶具,报纸叠好在一旁,有些泛黄的纸上模糊印出十万年一次的创世盛典即将来临字样。
主人仿佛只是出行远游,不日就将从远方归来。
他伸手想去拿起那份报纸,然而在触及报纸纸面的瞬间,腐朽纸面受不住拿捏的力度,散成了细碎纸片,缓缓散散飘落在地,又被忽然吹来的风扬起,在他眼前飘舞着。
——他险些遗忘,这里的时间已被停滞在上届创世典礼之时。
米迦勒仰头注视着四周,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座华美宫殿,这里已经空寂了太久,找不到任何属于路西斐尔的气息。
他站在大厅中央,眼底的陈设熟悉而陌生,回忆如潮水接连而至,并着深深疲倦上涌,充斥了脑海。
“无眠的天使”是米迦勒近十万年被天使们冠以的称号,最初听闻这个称号的米迦勒先是一愣,然后无奈地笑了笑。
最初路西法堕天时带走了三分之一的天使,给天堂施予了极为沉重的打击,规章秩序甚至信仰都一度崩塌。自因力量透支的昏睡中醒来,他就接任了炽天使长这一职务,重建的重担自然落在米迦勒肩上,所以整日繁忙不堪,没有片刻休息时间。
当天堂渐渐恢复原来轨迹后,米迦勒惊恐察觉他无法不思念着那个已经在地狱称王的堕天使,这占据了他为时不多的闲暇,并且缓慢而轻微的,动摇着他对神的信仰。
当年的‘光耀改革’与‘堕天之变’的情形仍在眼前,在颂咏光明的余暇,他时常思考着神祗当年的决定,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忍不住去怪罪让光耀晨星向人之子跪拜的神,责备他为何用这么残忍的方式去折辱路西斐尔的骄傲。
这个念头在米迦勒脑海中刚一闪现,他就已陷入了深深恐慌中,并将其迅速从思维中抹去。
怎么可以苛责神的决定?
——他是背负着“似神者”之名的米迦勒,第二任天国副君。
创世圣典,只是点燃不满的导火索。那些不满在漫长的时间中一点一滴积攒,消磨去了光耀晨星的信仰,最终成为无法挽回的事实。
……可光耀晨星怎会被地狱染上污秽?
怎能染上?
多余的闲暇只会胡思乱想,米迦勒将对路西斐尔的感情与思念装入名为心的口袋,并扎上忙碌的绳索,系紧,让他们不会再有机会流露出,摇摆他的心绪。
有了堕天一事为前鉴,米迦勒推行新制度时比路西斐尔在时反对声要小很多,即使总有一些顽固如红海底礁石的人控诉他是路西法埋在天堂中的地狱帮凶,借革新之名摧毁天堂,也无法绊住米迦勒的步伐。尽管这并不能彻底解决天堂长久以来存在的弊端,但至少向曾经的炽天使长理想中天国靠近了一步。
米迦勒靠在矮几旁,好看的湛蓝眸子因睡意而雾气朦胧,睫羽颤了几下,在白暂面容上投下一小圈阴影。
他们之间相隔的并不只是九个黄昏,还有光与暗,信仰与绝对自由隔断的深渊。
米迦勒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