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神话 末日之光》伏珺

28、章九 蔓延2

　　（2）

　　第七重天，圣耶利哥。

　　原炽天使长路西斐尔被勒令在神殿中闭门思过，炽天使副别西卜则被雷米尔另行软禁，因此属于炽天使长的行政官就此空置了出来。原本无时无刻都有天使频繁出入的住所冷清下来，只有零散几位善于园艺的天使拿着银质花剪，精心修缮着后花园中盛开的玫瑰。

　　但不知有意或是无意，雷米尔暂任炽天使长时期的行政宫殿正好位于这座宫殿对面。一繁盛一萧索，恰好形成强烈对比。

　　雷米尔的行政宫中每日访客很多，得益于他骤雨般发布的政策，使这座宫殿像是个不知疲倦旋转的陀螺，每时每刻都处于极度忙碌状态中。

　　当天使军团最高指挥踏入宫殿的一瞬，这座宫殿奇迹般的迅速安静下来。

　　米迦勒给予人的形象向来是温和而可亲的，即使担任了三万余年的军部最高统帅，也不会给予人过多的压迫感。但他现在面上毫无表情，杀气毕露，单手搭扶在腰间十字剑柄上，这柄利器好似随时都会出鞘。

　　这样不同寻常的神情仿佛某种不安信号，暴风隐藏在深深乌云之后，一触即发。

　　忙碌的天使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位红发天使穿过走廊，直奔雷米尔的办公室。

　　“发生了什么？”“天啊，米迦勒大人的脸色好可怕。”“听说是战事出了问题……”“是哪位高阶天使回归原始了？”

　　周围的天使们窃窃私语迅速交流着零星半点的情报，并将声音压得极低，唯恐被这位天使军团最高统帅听见。

　　侍卫们并没有收到米迦勒将要造访的通知，在米迦勒即将叩响雷米尔办公室门的一刻拦住了他：

　　“雷米尔殿下正在开会，请米迦勒大人稍等。”

　　“让开。”

　　米迦勒沉着脸，侧身错开了侍卫的阻拦，伸手去推门。

　　“抱歉，米迦勒大人，您不能过去。”

　　侍卫秉行着他守卫职责，长枪在面前交错成禁止通行的十字。米迦勒皱了皱眉，飞速抬手，移步，分别在两侧守卫脖颈处给予一击。侍卫们只觉眼前一花，就已经失去了知觉。然后他绕过瘫倒的守卫，推开了暂任炽天使长办公室的大门。

　　一刻钟前，暂任的炽天使长雷米尔拒绝了来自军部的质问，并对求援信息被扣押一事，回以“问题出现在军部，与政部丝毫无关”的回复。

　　然而求援信息必先从炽天使长手中经过，才会被递送到军部，这是天界千万年来不变的事实。

　　嘭——

　　鎏金的厚重门板撞击在墙上发出响亮声响，办公室中正批阅文件的天使和一旁数位正在汇报着什么结果的天使们都抬头看向骤然推门而入的米迦勒。

　　雷米尔面上没有流露出多少惊讶，他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接着用他惯有的低沉的陈述语调开口：

　　“米迦勒，你的礼仪都去哪里了？我并不认为如此粗鲁的行为是由一名炽天使做出。”

　　办公室中一片静寂，米迦勒在听完雷米尔近乎是标志性的开场白后沉默了片刻，径直走到雷米尔的办公桌前，目光迫人：“雷米尔殿下，请您为求援信息被扣押一事做出合理的解释。”

　　“我的解释已经给过了。”

　　腾然杀气和凌厉目光并没有令雷米尔过于在意，他慢条斯理的翻动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基路伯军团的求援信号我并没有拦截，一收到我就已经转赠给了军部负责信息处理的官员。米迦勒元帅，你军部内部出现的问题，请不要怪罪到我头上。”

　　“对于基路伯军团惨败一事我表示很痛心，至于加百列殿下。”雷米尔顿了一下，抬手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天堂决不允许任何一名高阶天使落入魔族手中，政部会竭尽所能从魔族手中营救回加百列。”

　　米迦勒冷笑。

　　他以为政治两党间的政斗应该会懂得敬畏，有些东西，如果当做当权者手上的筹码，是对其的侮辱。

　　但是他突然发现，他错的离谱。

　　无形的战争一旦开始，没有任何天使能置身事外。

　　在他不在的两百年间，雷米尔对军部的渗透远超乎出了他的想象，直到片刻之前，他才恍然发现，军部的每一个部门，都被安插了雷米尔的人手。他们都妄想渗透着这个能与圣耶利哥议会抗衡的庞大部门，并逼迫他的最高统帅战列党派的队伍。原本如浑然铁板的军部被渗入了沙泥，这将大大影响到天界整体的战斗力。

　　“负责处理信息的人我已经按延误军机惩罚了。”米迦勒目光直视着雷米尔：“他说，这是你的授意。”

　　“我并不认为随意一名天使都能污蔑我，米迦勒元帅，你难道不认为这是他在推卸自己的责任？”他稍微沉思了一会，点了点头：“确实，我的工作实在是太忙碌了，以至于在一些岗位上用了不合适的人手。对此，我深表歉意。”

　　“雷米尔殿下，扎克利军团求援信号被延误，导致全军覆没一事，您又该如何解释？”

　　雷米尔向来刻板而严肃的脸上突然展露出一丝带有深意的笑容。

　　“救援是无用的，我并不认为扎克利军团值得，因为……”

　　“无用？”米迦勒冷冷打断他。

　　“是因为扎克利是两百年前耶路撒冷那场游行的发起人之一吧，雷米尔。”他说完竟觉得这个答案有些好笑，并且伴随着深深的无力感。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权，确保自己的政策能长久实施，竟不惜借助战争的手，毁去这么多性命。

　　“你认为他将会阻碍你政策的推行，所以就干脆借魔族之手除去了他？”

　　突然的，他想起路西斐尔曾经的劝告：

　　——米迦勒，我不希望你卷入这场战争中。

　　——仅出于我个人请求。

　　他终于理解了那时炽天使长话语中所沉淀的深意。

　　“而加百列……”米迦勒叹了口气：“她一直在议会中对于改革议案投同意票，对吧，雷米尔。”

　　“扎克利军团满编制是三万，基路伯军团五万，整整八万天使将士的鲜血啊……雷米尔，你的慈悲与怜悯呢？你身为炽天使长的职责呢？你看到的，只有政治上的筹码吗！”

　　怒火在米迦勒湛蓝眸子中燃烧，他每一个音节都自咽喉深处吐出，再狠狠掷在雷米尔面前。

　　“杀戮是最无奈的选择。”笑意未在雷米尔脸上消失，阳光打在他脸上，隐隐有几分扭曲：“但我不得不借助这支利刃，去扫平一切危害天界平稳的隐患。”

　　“为此，你不惜一切代价？”

　　“是的，为此我将不惜一切代价。”

　　锵然一声轻响，米迦勒腰间红十字剑出鞘，剑尖直指雷米尔。

　　雷米尔面不改色，继续说：“米迦勒元帅，你为什么执着于获得这一场战争的胜利呢？要知道，即使不抵抗，魔族也不可能攻上第五重天。魔族依赖于黑暗元素生存，所以他们即使夺下了下四重天，也不可能长久盘踞，我们只需花费一点金钱——或者其他，就可以维持天界稳定，和领土的完整。”

　　耶路撒冷以南伫立着天界高度仅次于创界山的锡安山，它是一道隔绝第四重天与第五重天的天然屏障。这里凝聚了大量纯粹的光元素，使得山的周围形成了压力地带，若无高阶天使指引，一切四翼以下的天使，都无法从这片地域通过。

　　对于光明属性的天使尚且如此，对于恶魔而言，这是一道绝无可能跨越的天堑。

　　“亦或是，你需要基于战士尸骨上的胜利，来稳定自己的权势？那这样的你——又和我，有什么区别。”

　　米迦勒握着剑柄的手因他这句话而隐隐颤抖。

　　“按照你的说法，难道是准备放弃第一至第四重天，包括耶路撒冷？”

　　雷米尔摇了摇头：“不是放弃，而是暂时割舍，他们终究还是天界的土地。”

　　“天界并没有赢得这一次战争胜利的把握，不是吗？米迦勒元帅，你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一寸一寸，米迦勒将出鞘的十字剑重新收了回去。

　　不可否认，雷米尔所说，的确是事实。

　　天界安逸祥和的生活养成的士兵，即使再如何进行训练，战斗力也与天生信奉弱肉强食法则的恶魔有一定上的差距。况且天使本就是天生爱好和平的种族，这股安逸早已渗入骨血中，极难根除。

　　更不用说此次魔族出动的高阶恶魔数量，以及庞然大军，这是在一成不变中逐渐走向衰落的天界所不能抵抗的。

　　天界可出战的军队只有四十万，高阶战力只能出动一半，十四位炽天使必须留有一半守护神祗的御座。

　　而天界的最高战力，光耀晨星路西斐尔，还被神祗勒令不许在任何战争中出手。

　　这也就意味着，在此次魔界倾巢而出的情况下，天界唯有战败一条路。

　　单论兵力对比情况是如此，更不必谈论诸般粉饰下日渐萧条的天界经济，能否支撑得起战争的费用支出。

　　米迦勒攥紧了拳。

　　整个天界的衰败，平时难以觉察，但一旦受到战火的洗礼，就会全然赤裸的呈现在眼前。

　　“军部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保护天界每一位天使，不受恶魔的戕害。我是战士，是为了守护天界而存在的，这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

　　这场仗，即使明知不敌，也不得不迎接。

　　“我不是你，雷米尔。”

　　雷米尔眯起了眼。

　　米迦勒的回答在他意料之内，更或者，是他将米迦勒的回答引向这个方向。

　　这是他的第二步棋。

　　——一旦改革议案被投至相同票数，进行公投时，哪一方投票者多，哪一方就将胜出。

　　而这场战争，也正好能急速削减低中阶天使的数量。

　　于是他缓缓站了起来，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妥协语气：

　　“如果你执意如此的话，米迦勒元帅，我只能向神祈祷这次战争的胜利了，哈利路亚。”

　　扑棱棱轻响中，白鸽自窗外飞落，跳了几跳，最终落在别西卜肩膀上。

　　他熟练的从白鸽腿部解下信笺，再将白鸽放飞，见那和平使者重新飞回鸽群中，在圣洁天光中展翅翱翔。

　　那张纸解下后，展开来只有巴掌大小，上面被加密后的图案密密布满。

　　别西伯默默看完，手指一动，一团火焰自他指尖燃起，将纸张瞬间化为灰烬，他沉默了一会，转头望向至高天神殿的方向，眼神里满是钦佩之色。

　　这两百年间的事情发展，竟与路西斐尔预先所料，完全不差。

　　“接下来……”

　　别西卜沉吟片刻，拾起羽毛笔在桌面铺着的纸张上停停写写，然后将纸在手中翻折成了一只精巧的纸鹤。他点了点纸鹤的喙，纸鹤就暂时被赋予了生命，很快就振翅飞起，没入云穹。

　　“要落下这一步棋了。”

　　两个小时后，第二重天陷落的消息传入第四重天。

　　为确保败军能安稳撤退回第四重天，炽天使加百列以自己为交换，换取了基路伯军团残余将士的性命，甘愿被俘。

　　比拉被攻破后，富庶而平摊宽阔的平原几乎没有对魔界大军造成任何阻拦。这只来自地狱的军队不费吹灰之力就攻陷了第二重天，并且往第三重天进发。

　　米迦勒看着重新规划好的沙盘，眉心深深蹙起。

　　魔族士兵不适宜在天界生存，战争一旦进入持久的拉锯中，魔族军团中将会出现严重的非战斗减员情况，到时战局就会逆转，胜利天平将会倾向天界。

　　天界可供出征的军队要少于魔界此次入侵数量，为今之计，只有将全部军团集合在在耶路撒冷，来面对即将到来的攻坚战役。

　　他将原本摆放在第三重天的军标拿起又放下，起起落落的标识反映出他纠结不定的内心。

　　要放弃第三重天吗？

　　如果增援，原本数量就少于入侵者的军团会更加分散，而分散会导致战斗力的削减，从而被魔族消灭。

　　而第三重天贫瘠，住民不多，地势平平，无险可依，既不利于防守，也不利于进攻。

　　而且耶路撒冷作为天界最大城市之一，常住天使约有百万，而第三重天则不足二十万。

　　仿佛过了漫长的权衡时间，米迦勒将第三重天的军标全部拿起，放置到了第四重天耶路撒冷的位置。

　　这样轻巧的动作却如同耗费掉了他全部的力气，天使军团的最高统帅在走出临时作战室时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天边即将落下的夕阳。

　　舍小取大，本应该是最基础的选择，也是最正确的判断。但是对于那些被抛弃、被牺牲的人，他这样高高在上的评判他们的命运，又是否是正确、正义的呢？

　　米迦勒忍不住想，如果是路西斐尔，他会怎么做？

　　随后他自顾自的笑了出来，自己脑海中竟然会有这样愚蠢的问题。

　　如果路西斐尔在，那么魔界，就根本没有侵占的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