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神话 末日之光》伏珺

29、章九 蔓延3

　　（3）

　　比拉隘口一役，基路伯军团几乎完全被打散，原本五万天使将士，撤回到耶路撒冷城中的不到一万五，且个个身上挂着彩，伤势沉重。这一万五千名士兵中，有三分之二永远无法翱翔在天界澄澈的天空中。

　　——他们的翅膀都被‘雨水’腐蚀，从根部神经直接坏死，就算是号称神将治愈的拉斐尔，也束手无策。

　　拉斐尔小心翼翼的将装有少量鲜血的试管拿在手上，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他稍稍倾斜试管，一滴血液被倾倒在早已准备好的器皿中。在阳光照耀之下，滴落的鲜血隐隐透出一脉淡金色泽。在血滴与器皿底部交接的一刹，一股难以形容的馨香顿时爆散开来，似是伊旬园盛放的玫瑰，又似是圣耶利哥初绽的鸢尾，充满了不大的实验室。

　　“果然啊……”拉斐尔在嗅到馨香的一瞬突然变了脸色，盯着实验皿中那滴鲜血，叹了口气。

　　猛然爆散的香气引起了恰好自门外路过的米迦勒的注意，他本是前来准备与拉斐尔商讨如何解决‘雨水’的威胁。

　　“你发现了什么？”

　　拉斐尔晃动着实验皿中的鲜血，血红色在他的晃动中逐渐褪去，原本不甚明显的淡金则越发耀眼，属于光明的力量被剥离出，悬浮在血滴上。

　　——这是仅属于炽天使鲜血的光芒。

　　米迦勒目光自器皿上扫过：“……你把谁的血液弄来了？”

　　“不久前，我从纳维亚山脉的战场上捡回了一个双翼天使。她很特殊，‘雨水’竟然无法对她身体造成本质上的伤害。”

　　“于是你就提取了她的鲜血，想研究一下究竟是什么构造？”米迦勒顺口接到。

　　拉斐尔一合掌心：“对，结果就如你所料。”

　　“这个双翼天使，有着炽天使的血脉。”

　　炽天使被禁止拥有私情，一心一意供奉着神的御座，根本不可能拥有直系后代。而天界历史上，也不曾记载有任何一位炽天使触犯戒律。

　　沉默了一会，米迦勒忽然问道：“这名双翼天使，叫什么？”

　　“切茜娅。”拉斐尔瞥了一眼米迦勒的脸色，发现对方面色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稍微有些改变。

　　“……能回溯出来她身上的血脉是来自谁的吗？”

　　“我不会那样的法术。”拉斐尔摇了摇头，思考了片刻：“不过路西斐尔殿下会。”

　　几乎是直觉，米迦勒仿佛看见了即将发生的动荡。

　　违背戒律，私下生子——这样的罪名，任何一名炽天使都无法承受。

　　那个孩子……

　　“算了，这并不是目前重要的事。”路西斐尔被禁足在神殿中，他们无法得见，即使再多好奇，也无法得到解决。不再过多纠缠在这个话题上，米迦勒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拉斐尔，你对于‘雨水’，有什么应对良策？”

　　第三重天已失，依照前线侦察兵传来的消息，最多半个月，魔界军团就会直逼第四重天，耶路撒冷城下。

　　若无法抵挡魔界那样武器，整个耶路撒冷将不堪一击。

　　拉斐尔将手中的器皿放到了一边：“有，但是米迦勒，你……真的要赢得这场战争？”

　　在接踵而来的溃败后，天界指掌政权的天使们迅速分成了两派，一主战，一主和。主和派认为魔界此番来势汹汹，且有惨烈战绩在前，天界不可能赢得这场战争，而且目前局势不稳，战争会加剧这份动荡。主战派则认为天界领土不可侵犯，凡是入侵者都将受到严惩，天使的荣光不允许他们低头。

　　不知有意或是无意，这战和两派各自的成员，竟与改革与保守两派成员组成基本吻合。

　　“不是要，是一定。”

　　魔界对天界的仇恨长久且根深蒂固，它们每经过一处地方，都会开始惨无人道的屠杀，来宣泄自创世流传到如今的恨意。

　　“你随我来。”

　　拉斐尔站起身，面对实验室一侧墙壁低声念动着咒语，随着他低缓的吟唱，原本坚实墙壁如水波漾开。

　　这是一间布满各种仪器的屋子，十分巨大，房顶与墙壁上都铭刻着繁复的咒纹，这些咒纹层层重叠，连缀成巨大法阵，正幽幽闪烁着翠绿的光。

　　数十名天使在这些仪器中穿梭，紧张且有序的忙碌着。拉斐尔引领着米迦勒从入口中走过，来到大厅最中央，也是光芒最盛的地方。

　　“我已经查明，‘雨水’的准确构成。”

　　在最中央繁复的法阵中，悬浮着两团液体。一团幽邃深暗，苍白雾气在它周围盘旋萦绕；一团光明璀璨，火焰附着在它之上。两团液体在法阵中不断冲击，碰撞，交织出绚烂火花，伴随着倒人牙酸的腐蚀声音接连响起。

　　拉斐尔注视着这两团不断碰撞的液体，缓缓开口：“我不知魔族从哪里寻来的如此纯粹而邪恶的力量，它由浓郁的黑暗与死灵怨气压缩而成，具有极强的穿透性和腐蚀性，智天使阶级以下的光明之力根本无法阻挡。而纯粹的光明，也无法与之抗衡。”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转到米迦勒身上。

　　“米迦勒，我再最后问你一遍，你一定要赢得这场战争？”

　　拉斐尔碧色眼眸中绽出迫人的寒芒。

　　“是的，不惜一切代价。”

　　拉斐尔耸了耸肩膀，寒芒从他眼中一瞬褪去：“因为时间太过紧急，我拉着梅塔特隆那个老学究研究了三天，只研究出了一种办法。”

　　“用液态的光元素与秘银等魔法材料，在耶路撒冷城墙上画上法阵，然后在耶路撒冷的城中心设置一处阵眼，以火之天使的鲜血为引，构建出一套巨大的防御结界。”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极致的火焰永远是一切死灵怨气的克星。

　　米迦勒不假思索，当即询问：“要多少鲜血？”他当即伸出了手臂，只待拉斐尔回答，就随时准备放血。

　　“要支撑起这么巨大的法阵，所需要的能量是极为庞大的。我说的鲜血，是你心口处的精血，我粗略估计了一下，每支撑一天法阵运转，就需要耗费一滴。”

　　炽天使心口鲜血是他们最精粹的力量所在，相传是由神祗直接割破自身手臂，将血液直接滴入炽天使们的心口中，因此每一滴都蕴含有巨大的能量。同时也极为珍贵，哪怕失去一滴都会让他们实力直接下滑。

　　米迦勒放下手肘，紧抿着嘴唇。

　　他的实力绝不容有损，不然天界高阶战力将进一步丧失，无法应对此番魔界随军出征的诸多高阶恶魔，还有那排名第一的魔神，巴尔。

　　可如果这样，耶路撒冷，又该怎么办？

　　一时间，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切茜娅，剑应该这么挥，才会更有力啊。”

　　湛蓝天幕下，有着雪白四翼的扎克利军团长双手握着巨剑，低喝一声，腰间带动手肘，身体在空中旋转了半个圈，斜斜劈出一剑。顺着他巨剑挥动的轨迹，一道光弧飙发而出，地上立即被划出深深痕迹。

　　切茜娅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的鼓起了掌，发出由衷的赞叹：“扎克利大人您真厉害！”

　　扎克利哈哈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切茜娅发顶，随后把巨剑插在了草地里，直接坐下，并招呼着切茜娅。

　　而切茜娅有些不自在，她进入扎克利军团时间不长，却莫名得了军团长的赏识，直接被调为了扎克利的亲卫，这样快速的晋升速度，总让她心底感受到不安。

　　“扎克利大人，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切茜娅在坐下之后突然提问：“您为什么会让我担当您的亲卫呢，这个军团中，比我要优秀的战士多的是。”

　　阳光下扎克利笑得很爽朗，而目光却越过了纳维亚山脉，眺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这个啊……我有一个女儿。”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你和她真的很像。”

　　切茜娅鼻头突然一酸。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自有记忆开始，就没有父亲这个概念。在广场上兜售鲜花的时候，她总会对那些被父母牵着手的小天使投以艳羡的目光。

　　这样想着，切茜娅忍不住说：“扎克利大人的女儿一定很幸福吧，您一定是一名很好的父亲。”

　　没有想到的是，扎克利忽然叹息了一声，声音嗡嗡的，平淡的语调掩不住悲伤：“你错了，我并不是一名好父亲。她葬身在两百年前那场摧毁萨兰索小镇的袭击中。”说到这里，这名身经百战的军团长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我奉米迦勒大人军令镇守在这里，没有命令，我不能随意离开。”

　　——就连为女儿收敛尸骨的机会都没有。

　　“她如果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吧？”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黑暗，惨叫，烽火，污血。

　　切茜娅从猝然梦中惊醒，两行泪水自她眼角洇出。

　　总是关照她的扎克利军团长，和她一起任职的艾蒙，面冷心善的军医戴维，总是给她多添一勺土豆的炊事班大婶……

　　这些熟稔的脸庞，都在那样浓重的黑暗中化作了支离的白骨。

　　簌簌轻响中，一只纸鹤自帐外飞来，不偏不倚，正好停驻在她的掌心。

　　切茜娅愣了一下，好奇心指使她迅速拆开了这只纸鹤。

　　洁白的纸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想知道为什么没有援军前来支援扎克利军团吗？

　　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这行字的旁边还用花体写着一串更为细小的字符，切茜娅看了又看，像是某个时间与地点。

　　切茜娅将这张纸紧攥在手心。

　　她想知道，十分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