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神话 末日之光》伏珺

13、章四 耶路撒冷2

　　（2）

　　他们很快绕过城中心的雕像，在街道上走着，后来米迦勒因实在忍受不了来往天使或探究或好奇的投向他怀中鲜花的目光，只好带着路西斐尔在小巷中穿梭。

　　事实证明，耶路撒冷巷道错综复杂，并不是一个很久没有来到这座城市的天使能认清的。他们在兜兜转转拐了好几道小巷后，米迦勒抬头看向又一次路过的路口，木质牌匾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咔擦咔擦的脆响，坦然点头承认下迷路的事实。

　　毕竟诚实是七美德之一。

　　“现在怎么办呢？”米迦勒脸庞被玫瑰花挡住看不清，但不用想，那眉头一定是皱着的。他在原地来回踱了两圈，抬头看向小巷两侧建筑间露出的窄窄天光，目测了一下距离，应该可以从顶部飞出去。

　　……但那样就会暴露身份。

　　说不定明日头条就是，耶路撒冷城主米迦勒与天国副君路西斐尔在耶路撒冷街巷中迷路。继他上回魔法测试误烧加百列翅膀的另一条可当茶余饭后的笑料。

　　米迦勒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出脑海，侧过头去询问身边天使该如何走出这片曲折弯绕的巷道。

　　察觉到米迦勒的目光，路西斐尔神情严肃的比了个噤声手势，停住步履：“你听。”

　　细细呼叫声夹杂着女性天使争执声与哭声随着风传来，那声音却是如此微弱，就连最轻微的呼吸声都能盖过。下一刻，米迦勒还没来得及分辨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声音就在一个急呼中吞没，如同小兽溺死前的最后悲鸣。

　　米迦勒心头一紧，他迅速分辨出声音飘来方向，不假思索，急匆匆奔跑过去，完全遗忘了正带着路西斐尔游览耶路撒冷的事情。

　　他在一片低矮房屋中寻到了声音源头。

　　——那不该称为房屋，更准确应该是由废弃石料堆砌而成的，仅可遮蔽风雨的场所。明亮天光下，很清楚的能看到附着在石料上的污迹与青苔，乌鸦扇动着漆黑翅膀，停留在石料顶端，像是一个国王，在巡视自己领土。

　　然而在这里，依然能看到城中心巨大雕像的一角，宛如镜子，照出繁华祥和背后的昏黄世界。污秽、肮脏、鄙陋，与外面洁白圣洁的街道形成天壤之别。

　　一个小天使跪在地上，他认出，这个小女孩就是之前卖给他花的那名。她紧紧抱住瘫倒在地的女性天使肩膀，哭喊着“妈妈”。而一个男性的四翼天使操着浓重的下三天口音，不断咒骂并正粗鲁的拽着她背后幼小羽翼，企图将她拖走。在拉扯中，女性天使身上本就少且凌乱的衣物被扯破，露出满是淤青与刺眼红痕的白暂皮肤。

　　遭受凌辱过的痕迹暴露在外，让情景越发不堪。

　　丝丝血迹在小天使幼小羽翼根部渗出，只要再用力一些，她的翅膀就会从身上被生生撕下，无法长出。羽翼根部的疼痛与无法飞翔的恐惧布满了她甜美的面庞，但尽管如此，她仍不愿松开环抱着女性天使的手。

　　男子啐了一口，手上力道加重，眼见着那对幼小的羽翼就要被扯下——

　　“住手！”

　　米迦勒到来时恰好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低喝一声，上前一步握住男子行凶的手，制止暴行继续发生。

　　“哈，你是谁？”男子试图挣脱手上桎梏，但手腕上附着的力道出奇的大，他挣扎了几下，纹丝不动。不得已只能松开拽住小天使翅膀的手，低骂了一声晦气，这小天使是个不错的美人胚子，比她那弄一弄就死掉的妈妈要值钱多了。

　　小女孩没有了禁锢，立即扑到女性天使怀中，试图将她背起来，然而再如何用力却依然纹丝不动。她已经死去了，凌乱织物如同一朵被折下后堕入泥泞的白玫瑰。

　　小天使不由得低低啜泣起来。

　　“妈妈……呜，妈妈……”

　　米迦勒见小女孩暂时没事，松开钳制那男子的手，挡在他们之间，目光紧紧盯在他身上。

　　“哪里来得多管闲事的？”他嗤笑一声，丝毫不在意米迦勒冰冷的目光，自顾自炫耀：“告诉你，我可是伊夫力，这片区域的统治者，打扰我的好事，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伊夫力？统治者？”米迦勒皱眉，在他的印象中，耶路撒冷的协助管理者里，并没有这么一位四翼天使。

　　他已经有近五千年没有踏足这座城市了，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一名四翼天使被提升为管理者也不定。

　　而统治者……又是什么？

　　见到米迦勒沉默了，那名叫伊夫力的四翼天使十分得意，以为是自己的名字震慑了对方。他用下流带着猥琐淫亵意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米迦勒，不时啧啧出声，就像是在打量一个可供贩卖的物品。

　　——真好看，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炽天使们还要好看。

　　伊夫力从事着将贫民窟里貌美的女性或男性天使贩卖至地狱的生意。这生意简直是无本万利，他很快就积攒起了巨额财富，攀附上耶路撒冷城中的贫民区管理者。在财富的诱惑下，那名管理者也就对他的行为经行默许，他也就更加变本加厉起来。

　　从最先的迷昏带走，到现在光明正大的抢。

　　当然在贩卖之前，如果“货物”足够貌美，他不介意先享用一番。

　　但是谁敢管呢？城主远在最高天，管理者被财富蒙昧了心灵，贫民又无势无力，只得徒劳祈祷着下一个货物不是自己。

　　而那些贩卖至地狱的貌美天使们，大多都成了恶魔发泄欲望玩弄的对象，很快就会在背离故土与被残忍对待中悲哀死去。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极品货色，说不定能卖给魔族，能值个相当高的价钱。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兴奋起来，甚至已经想到脱下他那身洁白军装时，那具圣洁无暇，美丽的身体。

　　上三阶天使若无必须事务，很少去第七天以下的地方，炽天使尤甚。所以中低阶天使寿命又短，大多只听说过炽天使们的名字，终其一生，也不知他们的样貌。

　　“这位女性是怎么回事？”

　　“哈，谁知道她这么不禁玩。”伊夫力舔了舔下唇，毫不在意露出回忆美味的神情，虽然不禁玩，但是味道真不错。“美人，我想你应该比她更……啊！”

　　忍无可忍，一道艳丽火光自米迦勒合起掌中展开，凝成光剑模样，他握住光芒末端，手腕稍沉，翻转上挑，直直朝着那名四翼天使羽翼根部斩下。

　　刹那猩红血花纷飞。

　　两对带着灰色的翅膀砰然跌落在地，然后被渐渐滴落的血液覆上污秽，全无圣洁模样。

　　“你不配留在天堂。”

　　米迦勒开口，如同审判。

　　那名在地上因疼痛而翻滚的天使，不断地咒骂自他口中传出。米迦勒将隐藏起的羽翼完全展开，六扇金色羽翼在空中缓缓拍打着，光芒耀眼。

　　红发与黄金六翼，他的身影在伊夫力脑海中逐渐与城中心巨大雕像重合。

　　他似乎忘记了疼痛，只是惊愕得看着米迦勒，那么这位天使不会是……他已不敢去猜测，刚才他还在用下流的眼光打量着米迦勒，还在想着将他卖去魔界作为玩物，冷汗自他额间涔涔流落。

　　“不！米迦勒大人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我将我的全部财富都交给您，一定潜心去小圣堂祷告，只要您绕过我……”他被吓得腿软，哆哆嗦嗦求饶。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难闻骚臭味。

　　宽恕？

　　那谁又去给那些被迫害的天使们宽恕？

　　在他还处于惊恐与不可置信状态中，企图求得米迦勒的饶恕时，米迦勒声音已然冷冷响起：

　　“以米迦勒之名，伊夫力触犯七美德戒律，应逐出天堂。”

　　伊夫力脚下绽出红色正五芒星阵，在米迦勒话语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耀眼红光吞没了男性断翼天使的身影。

　　他已驱逐出了天堂，传送阵会将他抛落在红海边缘，是生是死，一切不知，这是他应得的罪果。

　　米迦勒静静看着红光消散，然后叹了口气，俯身从满地肮脏和血污中，抱起了那个小天使。他脱下手上的手套，轻轻抚摸小天使柔软的细发：“对不起。”

　　如果他能多给予一些时间，来管理这座城市就好了。

　　“你母亲的事情……我很抱歉。”

　　米迦勒放下了呆滞小女孩，脱下了身上白色军装的外衣，将它轻轻覆在女性天使尸首身上，遮住了那些不洁污秽的痕迹。他指尖点燃一缕火苗，落在外衣上。火焰很快舔舐上尸首，将一切污秽的痕迹都净化全无。

　　米迦勒湛蓝眸中映着火光，看那具遗体很快在火焰中化作灰烬，低低颂道：“愿神保佑你的灵魂，哈利路亚。”

　　这时他才想起他将路西斐尔抛下，一个人跑了过来，连他送的花束也不知放在了何处。正欲旋身回返时，他的衣角被轻微力道拽住。

　　“米迦勒大人，我可以追随您吗？哪怕是将灵魂都献给您也无所谓。”

　　小天使脸上有眼泪干涸的痕迹，眼眶还是红艳艳的，失去母亲的悲痛还未在她眼底散去，却故作坚强露出了笑容。

　　米迦勒蹲下身，视线和小女孩齐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切茜娅，大人。”

　　“切茜娅……真是个美丽的名字。”米迦勒点了点头，笑容中带着鼓励：“你现在还小，我将你送至撒拉弗天使学院学习如何？这样你从学院毕业后就可以留在我身边了，我的宫殿里还缺少一位管家。”他从衣襟处解下一枚徽章，放在切茜娅掌中。

　　“拿着它，可以直接见到院长梅塔特隆。”

　　他最后抚了抚切茜娅发顶，在小女孩光洁额头上落下轻吻，然后起身，去寻找被丢下的路西斐尔。

　　切茜娅目送着米迦勒远去，她将徽章紧紧攥在手心，就像是攥住了一个未来。

　　一个没有饥饿、压迫、欺辱的，光明未来。

　　“谢谢您……米迦勒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