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神话 末日之光》伏珺

12、章四 耶路撒冷1

　　章四

　　（1）

　　那些沉淀在阴暗处的问题与矛盾一个个接连暴露在阳光下，连米迦勒自己都不敢相信，在他眼中“完美”的天堂，竟然藏匿着这些不堪的黑暗污垢。

　　但有改革者，就有反对改革者。以天堂拥有悠久历史，现在的方式是于时光冲刷下，最适合天堂发展的自然选择，贸然改革，非但不能推动天堂发展，反而会将天堂毁于一旦为由。

　　可在亚当与夏娃被驱逐出伊旬园的第五百年，人界建设速度就超越了天堂近十万年来的总发展。

　　赤果果的事实铺陈在眼前，“贵族”们却依然视而不见。

　　炽天使长所推动的改革并没有征得神祗的许可，而神也是第一次对他所宠爱的路西斐尔做出了惩罚。他以路西斐尔事务繁忙的理由，革去了他在天堂军部的最高指挥官的职位，并将这个象征着足矣与炽天使长平起平坐的职位，交给了他的副官。

　　神的这一举动引起了军部天使的不满，就好像是强行贬低军官，抬高政客地位一样。

　　那些反对路西斐尔推行改革的天使们则长舒了一口气，对手的削弱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有利的，并且神也已经摆明了态度，这更让那些反对者们猖狂的觉得自己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米迦勒的名字在这一系列改变中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而他也在这风浪中极速成长着。创世神在创造他的时候过于慷慨的给予了他超乎寻常的军事天赋，在担任指挥官的第一个万年就以绝对完美的战绩击退了魔界的来袭，并且重创了当时的第一魔神，号称魔王的彼列。这一战不但平息了军部中对他不满的抗议，并且奠定了他在天堂军部的地位。再之后的两万年，他率领军队驻守在气候恶劣的红海边缘，与士兵们同起同卧，更是为他赢来了绝高的声誉。

　　在耶路撒冷城被神赐予米迦勒的那个夜晚，路西斐尔看着他的红发副官，想起了一件事。

　　米迦勒，在古天语中，是似神者的意思。

　　炽天使的名字蕴含着神赐予的祝福与力量，所以神绝对不会将这样一个名讳随便赐予一个新创造的天使。

　　路西斐尔看着一边忙于军务一边忙于公文的炽天使，流露出深深的疑惑：

　　那位至高神，究竟想做什么？

　　阳光从绘有花纹玻璃上反射到橄榄树繁茂枝杈间，再散落在地，投下一片斑驳光影。不时有天马或狮鹫兽拉着的华丽马车自宽阔街道上飞驰而过。来来往往的天使们很多，大多都是雪白四翼或双翼，偶尔有那么几位将翅膀收敛起和人类别无二致的天使走过。那应该是六翼天使们，为了更好融入耶路撒冷这座城市氛围中，而收起了羽翼。

　　因为是休憩日的缘故，街上格外热闹，耳边声音嘈杂，交谈声、叫卖声、马车铃声、孩子们嬉笑声，混合成名叫祥和平静的声响——米迦勒走在街道上，看着这幅繁荣之景，不禁露出笑容。

　　城中心伫立着巨大天使塑像，右手剑，左手秤，表情威严而肃穆。整座耶路撒冷正是以它为中心，向外层层扩展，将塑像环绕在正中。

　　耶路撒冷，是神赐予他的主城，在神语中寓意为和平，又含有圣洁神圣之意。神对于某一位天使如此明显的偏爱，继路西斐尔之后，米迦勒当属第一。

　　他在雕像面前停下了步伐，抬头仰望着它，面上带着不同于雕塑的温柔。

　　身兼两份职务，公务繁忙的他，自这座城被神赐予他后，还是第一次踏足这里。所以并没有来往的天使注意到，他与城中心伫立的石像完全一样的容貌。

　　真是不负责任的管理者，他看着雕像，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愧疚。

　　“大哥哥，要买一束花吗？”

　　清脆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怕米迦勒没有听见一般：“今天的玫瑰花和大哥哥的头发颜色很配呢。”

　　米迦勒回神，低头看向声音来源。那是一个女性小天使，有着甜美可爱的脸庞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如无数喷泉雕塑上那样。他注视着小女孩手中的玫瑰，温声问道：“这花多少钱一支？”

　　小天使在看清米迦勒容貌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忽然有一种城中那尊巨大塑像活过来的错觉，但面前这位红发天使却比它更为好看，也有着塑像没有的温柔神情和微蓝色含笑的眸子。她很快回过神来，脆生生回答：“五个铜币一朵。”

　　“请给我一支吧。”他伸手往口袋里去摸钱币，然而口袋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摸到。他突然想起出门时过于匆忙，似乎并没有带钱。

　　米迦勒微微皱眉，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对小天使报以一个歉意的笑容，正要将玫瑰退回。

　　“不用找了。”

　　一只白手套突然出现在他视线中，将一枚金币递给了小天使。

　　小女孩注意立即被金币吸引，随那只手往来处看去，那是一名有着金砂色长发与苍青色眸子的天使。她敢向神发誓，这一定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天使。她低呼一声：“不，大哥哥，这太贵重了，妈妈说我不应该拿不属于我的东西。”

　　她低下头数了数布包里的零散钱币，但这些根本不够找开这枚金币。

　　金发天使似乎认真思考了片刻：“不如把剩下的花都卖给我吧，我认为这些娇艳的玫瑰值得让我付出这枚金币。”

　　“那真是太感激您了！”小女孩微微皱起的眉头迅速舒展开，化作发自内心的笑容：“这样妈妈一定会高兴的，我们也不用为接下来的一年生活费用而担忧了。”

　　她想学着成年女天使的礼仪想在路西斐尔脸上留下一个礼貌的吻，但她过于矮小……或者是炽天使长的高挑身形，让她这个吻落在了路西斐尔手背上，然后提着裙子飞速跑走。

　　路西斐尔目送满脸绯红的小天使跑远，耸了耸肩，转身面对米迦勒。

　　“送给你的。”路西斐尔笑着把红玫瑰塞到米迦勒怀中，他不得不承认，红玫瑰艳丽的花瓣，确实与米迦勒的发丝十分般配。

　　“不……我想我不需要这么多的玫瑰。”

　　生涯中第一次收到花束的米迦勒十分迷茫的看向身边的上司。

　　上司回以愉快笑容。

　　“没事，就当做是给你这几天额外加班的补偿。”

　　米迦勒哭笑不得看着怀中那一大束红玫瑰，花瓣和红发交揉成一片绚丽的红。数量之多足以将他脸完全遮挡，简直像前几日他刚从人界里看到的某种行为。

　　惹得路过城中心塑像的天使频频侧目。

　　“谢谢，但是比起玫瑰，我更希望多几个平静的假期。”米迦勒感受到投射而来的目光，在心中无奈呻吟着。

　　这么多玫瑰，该放在哪里更加合适？办公宫殿似乎并没有足够的空间放下这束玫瑰，它几乎要被各类资料堆满。

　　“我亲爱的副官，你的意思是说我没有给你足够的休憩时间？”路西斐尔微微眯起眼，在红发天使面上扫过。

　　得出结论——确实。

　　抱着大束玫瑰花的米迦勒并不想回答上司这个问题。

　　给了又如何呢？那些公务最终都是要被处理完，工作量始终未变……除非能多一些能帮忙分担的天使。

　　“我想的确需要一些新助手，毕竟我确实……无法胜任某些方面，例如经济。”米迦勒无法制止自己脑海中浮现出厚重经济报表，密密麻麻数字构建成一个又一个指标，让他头疼不已。

　　路西斐尔沉吟片刻，点头：“确实，炽天使副公务繁忙，天界最近虽然十分平静，但是军部上的事务也不会少。”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感叹一句：“原来你已经快担任炽天使副已经这样久了……梅塔特隆曾经跟我打赌，说没有任何一位天使能当我副官超越十万年，看起来很快就要他输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赌约？”米迦勒不解，虽然炽天使副的工作繁重而乏味，但在闲暇片余，路西斐尔会亲自指导他一些东西，像是魔法，军事，还有他最为之头疼的经济学。

　　其实光耀晨星并不像外界说的那样高傲严肃又难以相处，不涉及公事，在私下里相处时，他分明是一名合格的老师与值得信赖的同伴。

　　路西斐尔漫不经心地回答：“大概是达到我要求的天使太少，而他们又自视甚高。”

　　米迦勒有一种预感，他们如果按照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又免不了提到公务上。

　　但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在休憩日里提到任何关于公务的话题。

　　于是米迦勒偏过头，果断换了个话题。

　　“……我很久都没有到耶路撒冷来了。”米迦勒目光和雕像眸子在空中某处交接：“我真的算不上一位好的管理者，你听到刚才小天使说的了吗？不为接下来一年的生活而担忧。”

　　他将玫瑰放在一边，拨了拨眼前垂下的刘海，苦笑一声：“我竟不知道，在第四天主城耶路撒冷里，还有被生计所迫的天使。”

　　“这并不是你的错。”

　　路西斐尔神色淡漠，说着与他身份完全不符的话：“有光明的地方，黑暗也随之而生，这是连神也无法控制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米迦勒正开口想说些什么，路西斐尔竖起食指，点在了天使唇瓣上，制止了他将要出口的话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一定是想说‘但是我们可以尽力去驱散这些黑暗，让光明照耀天堂的每一处角落。’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不足和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呢，米迦勒？这世界上并没有完美。”

　　“可是你是神所赋予的最完美。”

　　“我不完美。”路西斐尔指尖点上下颌：“总有天使说我骄傲简直到了傲慢的地步。”

　　“哈？”米迦勒了然：“是说上次那场会议吗。”他想起那个固执又不知变通的雷米尔，像足了一只公鸡：路西斐尔殿下，您真是骄傲到足以称为傲慢了，您这份自以为是的议案会颠覆整个天堂！

　　路西斐尔毫不在意摆手：“随他们去说。”

　　“可是……”

　　“总有反对者，正如黑暗随处可见一样，我们无法控制。”他笑着，苍青色眸子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但我并不认为这是我的问题。”

　　米迦勒妥协：“……好吧，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不过——”路西斐尔抬头看了一眼旁边高大的塑像，笑意自他眸子中划过。

　　“不带我参观一下耶路撒冷吗？”

　　明明耶路撒冷是你规划修建的，我才是那个需要向导的人……米迦勒腹诽，只好又抱起那大束玫瑰花，迈开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