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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五章 交锋 我边修指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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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醒来,掰着指头数数,四天。再有四天就能回去了。吸气,呼气,我跳下床精神抖擞地踏出帐外。
秋日天渐短,此时未大亮。低头看见门口的少年身子晃悠悠地闷哼一声。我难得温柔一笑,被他尽收眼底。
李驰支起身子睁着朦胧睡眼,淡淡道:“夫人早。”
“你歇着。我就在附近走走。”
他这才微微露出讶色,二话不说,走了。
不一会儿,唤来两个小厮。简单一指,两人快活地收拾起房间来。
少年靠近我,“夫人今天去哪儿,属下跟着。”
“好。”
吃过早饭,他就这么跟着我在大营里晃荡了一上午。走着走着,眼前突然一亮,“李驰,跟我去马厩罢。”
“是。”
“大公子今天没来问话么?”我边走边说。
“还没有。大公子午前都在狩猎,等他回来……”
“不用。”我打断他,“他来便来,不用特意知会。”
“是。”
远远看见三匹马立在槽边,我快步上前。好久没亲近过这些灵畜,我不禁抬手触摸着那粗糙的毛皮。马儿被我抚过的地方微微抖动几下,鼻孔轻快地喷着热气。我咧开嘴,会心地点点它额前的长鬃,“好臭……”
它似是听懂了一般,摇头摆尾。扭动的空当儿正露出身后的空地,猥琐地立着另外一匹。
“马倌儿呢?” 我皱皱眉。
一旁的男子躬身上前,“小的在。”
“它为何会这个样子?”
男子面露难色,“回夫人,这马别人挑剩下的,原本就是养不肥的种。年轻的时候也风光过,如今病怏怏的不肯死。”
那马毛色斑驳,瘦削不堪,双眼却明亮有神。我暗叹道,确是匹好马。
“那这次为何带来?”
“不瞒夫人,这次带来准备养几日便放它自生自灭。”
我打量着它优美的骨架,伸手按按那坚韧的背弓,“我能骑么?”
“不行!”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李驰。
我斜他一眼,偏拧着劲儿吩咐马倌儿道:“备鞍。”
“老头儿,一旦呈禀大公子,你须知道是什么下场。”
马倌看看我,又看看李驰,权衡着谁的话更有分量些。
三人僵持。我唯有让步,无谓地耸耸肩:“老爷子,不难为你了。我不骑就是。”
我抬起那马嶙峋的长脸,“丑东西,明天再来看你。”
离开时故意擦着李驰的肩膀走过,看见一双少有锋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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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帐的路上,需经过大帐前的空地。此时正值金秋午后,有太阳的地方暖洋洋,没太阳的角落凉飕飕。我抖着裙子正穿过一片阴影,突然身子一斜,重重靠在后面少年胸前。他不比我高大多少,被我倚得不由趔趄。
“夫人怎么了?”
他捏住我的手腕,慢慢将我放倒在地。我眯起眼睛勾起他的脖子,大叫道:“李驰,李驰……我……头晕……”
阳光在他的脸庞洒下一层蜜色的朦胧。我开始有些动摇。
“怎么回事?”他慌了神,本能地捧起我的脸查看一番。“你,你忍忍,我去叫人。”
我揪住他衣袖,拧起眉头,“你抱我回去。我只信你。”说完咬着唇靠上他胸膛。衣服底下一颗强有力的心脏咚咚作响。
“李驰!”一声暴喝。
人影儿飞身过来的刹那,我知道,我赌赢了。
头顶上,男人寒声说道:“你,先下去!”
少年都僵了,脸色绛红,缓缓松开我的手。
盛怒的男人将我拎起来往地上一杵,“请安德夫人自重些!”
我掸掸衣上尘土,优雅一揖。“见过小王爷。”
少年回头见我离了搀扶站得稳稳,原本担忧的眼神瞬间变得凶悍无比。我冲着那黑脸挥挥手,“李驰慢走!”
李继筠冷笑道:“夫人真有本事,才几天便将在下的心腹收入囊中。”
“小王爷过奖。区区勾人的把戏么,您不是领教过了?”
“你,你还真不要脸。”
“彼此彼此。”
“你,”他哽住,拂袖而去。
我拢起手冲那背影喊道:“小王爷您大度开朗,胸怀无边,切莫动气——”
走了,都走了,这下清净了。
李继筠有一样没说错,含玉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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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送饭的换了别人,直到睡前也没见那不幸的少年出现。我边修指甲边想:人太倔真是没一点好处。锉刀一抖,指甲少去一半。
隔天一早,我梳洗完毕,兴高采烈地打算奔向马厩。一开门脚下绊住个东西。
“李,李驰?”
话一出口,我捂着嘴巴,自己先被吓倒。
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团东西真的是李驰么?我弯腰探过去,戳戳。“你……是……李驰?”
肉团儿晃晃悠悠站起来,仍是淡淡一句,“夫人早。”声音暗哑。
是了,是他。
“你怎么……”
“属下说过,大公子信得过属下。”他嘴角抽动,挂着一抹轻蔑,“夫人今日要去哪里,属下跟着。”
我一咬牙,动手将他拖进帐子。因为对方是个虚弱的肉团,所以并没有太费周章。
“你傻呀?还是李继筠傻?都这样了还叫你来?!”
干裂的唇抖个不停,他颤巍巍地哼唧着,含糊不清。
我自作主张揭开他的衣服。好家伙,里外两层全被稠黑的血粘在皮肤上。我倒抽一口冷气,差点连昨天的早饭一起吐出。
“别,别碰我——”少年低吼着,挣扎着,有气无力地推拒我。
“李继筠打的,是不是?”生平最见不得这些,我不禁有些哽咽。人老了,反倒更爱激动。我撂起衣服,扯动他的痛处,“我问你,是不是李继筠?”
苍白的唇上惊现一抹嫣红,他死咬着不动口。“属下僭越,罪有应得。”整个一副“你再问我就死给你看”的决绝。
扎牢头发,手脚麻利地剥去他的上衣。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还是有些心痛。
“对不起,李驰。我,我低估了他……”
几滴眼泪落在翻出的皮肉上,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夫人,脏……您不用管我。自然,会好……”
“好个屁!保准你明天就发烧,后天就溃烂,大后天就死人一个。想要命就老实着别动。”
他的后背整个就是一印象派作品。旧伤暗褐,新伤鲜红,纵横交错。伤口从后颈到腰部,以肩头和后腰最为密集,一些地方结出血块,撕皮扯肉的他都再不吭一声。拧了几块帕子,倒出的水还是猩红。直到少年趴在地上沉沉睡去,我这才挪动酸麻的腿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驰的遭遇叫我震惊,叫我心痛,更叫我冷静地意识到,想要明哲保身,光靠忍气吞声是不够的。
少年睡得极轻,只晌午不到便醒了。他突然张开眼睛,使我原本停在他发间的手,飞快抽离。
“醒了。”
“嗯。”他挺身起来,不忘跪着跟我说话。“多谢夫人。”
“我该谢你。你叫我明白了很多。”
我捶捶腰,明白自己的微笑叫他产生了无措的抗拒。
“任何时候都不要轻易牺牲。牺牲自己或者别人,都不可原谅。这件事上我对不住你,你对不住自己。”我扶他起来,看住他的眼睛说道:“往后要对自己好。只对自己好。还有……”我慢慢弯起眼睛,“我们扯平了。”
他的呼吸只乱了短短数秒,马上又回复正常。第一次露出无害的笑容。
后来他告诉我,这是他自己用鞭子抽的。
“大王寿宴那天回去你们也是这么抽自己吧?”
“你怎么知道?”他终于表现出一点符合年纪的惊讶,旋即面色一沉。
“我听见了。你们在树丛里的谈话……”我不怕他回头告诉李继筠。“想责罚又怕脏了自己高贵的手,所以叫你们自己打自己?”
“不!大公子他……他是难得的好主子。”
“哈。你傻是不是?”挺正常一孩子,怎么好赖不知。
他咬咬唇,“没有他,怕是我们都不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