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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三章 献祭 音浪裹着淡 ...

  •   汗,从额头流淌到下巴,从耳后蜿蜒至颈窝。我顶着毒辣辣的太阳坐在没有棚的板车上,生不如死。说没有棚也不厚道,起码还垂着帐帘,挡不了太阳挡得了风;说是板车也不尽然,起码四下并不宽敞,不能躺倒只能坐。再看看身前身后策马穿行的男人们飘动的发带,我咽了口吐沫,多希望自己湿黏的头发也能飘起来,哪怕一丝。

      这不是噩梦,是比噩梦还要糟糕的现实。

      我何至于遭如此大罪?这还得从四天前和李光锐的一次谈话说起——

      犹记当时我攥紧拳头,掩不住一腔愤慨,却还得谦和有礼地提出质疑:“大王,不知这事儿奴家能派上什么用场?”

      李霸王身后站着俩个平头小奴,卖力地打扇送风,不敢怠慢丝毫。

      “夫人该知道,狩猎自古乃我游牧一族之传统,纵使吾辈早已不必以此为生,但这传统的意义非比寻常。秋季游猎若得获颇丰,则预兆河西子民一整年都能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夫人同行,可为我等祈福保佑,此行定会满载而归,寓意大吉。”李霸王捋着胡须,兀自陶醉在美好的展望中。

      就这样,四天后一行三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行走在戈壁荒原上,顶烈日,沐骄阳,好不快活。

      人马抵达夏州已深夜。靠山的宿营地,秋夜凉如三月寒水。我抱着膀子,踮着脚跟直哆嗦,眼巴巴等着篷子搭好,好赶紧钻进去。一心想着睡着就好了,睡着就不遭罪了。

      “想什么呢?”身后一声轻唤。

      “想睡觉。”

      脱口而出后才发觉不对。再一回头,颀长的身子从树影中走出,负手而立在不远处。

      “奴家见过继筠公子。”接下来最直接的反应就是拔脚向营帐走去。

      “含玉,”身后的声音清清朗朗,分明大了几许。“在下以为,同含玉还算熟识罢?”

      “公子有话说?有话请明天一早讲。”

      我哪敢停脚,谁知道他又打什么主意?想到这,心里一阵恶心,恨不能瞬间移动了去。

      “你,为何每次都要躲我?”

      不能停,不能停。

      “含玉,我哪里叫你害怕了?”

      音浪裹着淡淡的落寞,一声叠过一声。我告诉自己:假象。全是假象。

      .

      清早,自己打水洗了把脸。水太冷,冰得我想骂人。心想还是有人伺候着好。

      这次俩丫头没跟来。狩猎本来就是男人的消遣,放眼整个队伍数不出第二个女人。我默默将苏丫头和月丫头思念了一番,举步帐外。

      目临青山,满眼苍翠。吸一口气,满嘴清香,伸个懒腰,满怀秋色。心情又见好。

      “安德夫人,大王有情。”

      嗳,也难为这护卫,估计天不亮就蹲在帐外守着我醒。

      李光锐的大帐前有块开阔空地。围着空地散布着大小营房,住的都是各部族头领子孙辈的公子哥儿和朝中重臣。贵族里头还要分出个三六九等,阶位高的离大帐近,身份低的自然就远些。大帐背山而起,身后又有两座独帐,一大一小。小的,我住。大的,用指甲想想就知道是俩小王的。

      我从后走到前的工夫,一支百人狩猎大队已整装完毕,待令而发。看这架势就知道山里头的活物少不了要遭灭门之灾。

      “夫人来了。”李霸王一挥手,我就被带到队伍前头。

      对着一片脑袋的海洋,我开始眩晕。

      “照传统,秋猎期九日,自今日辰时起。与以往不同的是,此行得神女护驾,保佑诸位勇士,同时也为天下社稷祈福。愿我疆土风调雨顺,愿我子民世代安居。”

      他伸展双臂,像列宁领导十月革命一样用力挥舞拳头。

      脚下众人群情激奋,齐声大喊:“吼!吼!吼!——”声音回荡山间,鸟飞兽散,振聋发聩。

      他又摆摆手,声音渐息。

      “夫人请。”

      我挖挖耳朵,“请,请什么?”

      “请为我勇士祈福。”

      哈?节目表里没这个安排呐。

      眼光随便一扫,我看见队伍最前方站着的李继迁。日渐结实的身骨,柔韧光亮的发丝,翻着睫毛左顾右盼……没有一眼停在我身上。心头像被猛抽了一鞭子,冷不防缩紧。

      我抽抽嘴角,张口就来,“Oh,my God!My Jesus!Please give me thunders,give me rain;give me lightning,give me wind!Make these people blind and get nothing!Make those animals strong to be alive!”

      众人傻眼。

      还是李霸王见过世面,不惊不慌道:“夫人所念祷文是何含义?”

      我温柔微笑,“祝勇士们狩猎成功。”

      .

      “夫人,您不能出营……”

      “我知道,在门口转转不行么?”

      “夫人,您不能靠近大帐……”

      “我知道,那我看看别处。”

      “夫人,您不能擅入杂役房……”

      这个忠诚的护卫让我恼火,“那你告诉本夫人哪些地方可以去?”

      “嗯”过之后没了动静。

      “快说!告诉老娘哪地方去得?”

      “如此说来,含玉哪儿也去不得。”

      我倒抽一口冷气,瞬间石化。盘算着这厮阴魂不散呐。

      “继继继筠公子……怎么没进山?”

      他两手环胸来到我面前,“含玉不是请在下有话今早说么?忘了?”

      “继筠公子其实并无要事跟奴家商量吧?”

      “说对了。”他眼睛弯起来,“原本无事,不过隔了一夜,又有了。请借一步说话。”

      忠诚的影子护卫平地消失。我麻着头皮随他一前一后,竟走到了马房来。

      李继筠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遣退了马倌儿二人。他踩着软软的草屑悄无声息地靠近我。

      “请,回答我,昨天的问话。”

      “哈?”

      他偏垂着脑袋,伸手捏住我的下颌。“为何躲我?你怕什么?”

      我不反抗,只是紧锁眉头,用自认为极其憎恶的眼神回敬他。目光交锋,他倏地松手,退一步道:“胆子不小。”

      我定定神,说:“你让我直呼你名讳,我叫了;让我穿你送的衣服,我穿了;让我唱的曲子,我唱了。继筠公子还要吩咐什么?要我告诉你每日每夜所思所想,要我解释一举一动的动机意图,要当我是只蚂蚁容你玩弄股掌,是不是?若是,你大可不必询问。请以小王爷的身份,命令我。”

      “那么,我以小王爷的身份命令你。说。”

      屈服也要有尊严,我昂首挺胸说道:“回小王爷,契丹与党项亦敌亦友,关系微妙。奴家作为大辽人质居于此,一朝安分守己,谨言慎行便是座上宾;一夕若有半分僭越,恼了东主,便成阶下囚。奴家生性平和喜好清净,自是不便同尔等王族权贵走得太近。当日随波逐流,身不由己落得这般,只盼往后无惊无险,平平安安。”

      他冷笑道:“难得你是个看得通透,处事冷静的女子。可惜啊可惜。”

      “敢问小王爷,有何惋惜?”

      “可惜你遇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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