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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一章 单刀 他什么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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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剑,何去何从,爱与恨情难独钟。我刀,划破长空,是与非懂也不懂……”两句唱罢,乐师已随我的调子作出反应,殿内荡起雄浑乐声。
李继筠口衔笛管,纵身一跃。落地时手上多出一把明晃晃的软刀。刀身一抖,瘦长影子翩然坠入六人当中。六位少年配合默契,刹那向后翻腾,露出空地当中悠然润笔的李继迁,恰似凌波白莲独一支。
气流将垂幔吹散,如同沧海中的湍流惊涛。六股蔚蓝水柱腾空冲天,激起千层巨浪。李继筠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手举刀亮,折出的锋芒映在俊逸的脸上,浅色长眼顿时精光一现。发丝轻拂过额际,带着速度和力量飞射出去,还未触及李继迁,已然将他震得身子不由一挫。
完了。我攥紧裙角。这是什么?这是单刀会啊。
“我醉,一片朦胧,恩和怨是幻是空。我醒,一场春梦,生与死一切成空……”
刀花飞溅,绽放在李继迁的鼻端,耳后,身前。
“贤弟再不出手,就该出丑了。”李继筠舔舔唇角,同他擦身而过,速度惊人。
五位少年双手一弹,从袖中飞出洁白素绢。另一少年跃然绢上,抖出象牙宣。垂幔,白绢,蓝衣,飘忽游离,变幻莫测。李继迁只是冷冷地,冷冷地看着,仿若狩猎时的薮猫,一动不动。
该飘的还在飘,该跳的也没停。金色的眼睛却渐眯成一条缝,润笔的手猛然一顿。人已经飞身踏上素绢,挥毫泼墨间,三笔蚕头横一气呵成。
奉纸的少年情急之下抽手去挡,袖中白绢从毫锋下划过。柔软的发丝笼住了被真气弹中的小人儿,李继迁回旋的瞬间似乎带着一抹轻蔑的笑。笔尖一抖,少年的白袖污了一片。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
弄脏了袖子的少年满脸通红,后空翻稳稳落地,扯纸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五个人护在左右,看似柔美的舞蹈实则刚劲强韧,暗藏玄机。蔚蓝中翻卷出纯白,刀光闪过,李继筠如破浪游龙,淡青衣衫上隐匿的棱纹一晃,恰似龙鳞。衣袂拂云雨,凌乱雪萦风。瘦削的脸是邪魅的笑,招招式式却透着狂傲霸气。狐裘一甩,脚尖落在李继迁身后。
小美人再次提笔不落。无奈只要有这人的阻拦,他根本不得近前。
“欢笑一声,长叹一声,快活一生,悲哀一生,谁与我生死与共。”乐音跟着急促起来,一如我压抑不住的心跳。
李继筠的刀花越挽越快,出手凶猛,几乎刀刀贴着李继迁的身板切下。不知道是哥哥在虚晃招式,还是弟弟躲闪有方,舞了半天,有惊无险。
李继迁目标明确,直奔主题,破招解式中渐入佳境。奉纸的少年被追得满场逃窜,其余五人也疲于应付。白袖上多多少少的墨迹说明每个人都被他关照过了。得势的李继迁无心恋战,不再刁难纠缠。
副歌结束,我稍稍剥离被汗水黏在身上的天水碧,松了口气。蓦然一声清脆笛音唤起敏感的听觉,身体不由再次绷紧。
乖乖,他还真吹上了!
玉管横斜,裂石穿云,吹破樊篱入天宫,红尘顿化楚天秋。活脱脱一曲民乐版的咏叹调,靡靡之音,悲壮苍凉。李继筠居然可以在舞刀的同时将曲调一一记下,吹出的旋律分毫不差。
那厢李继迁笔锋一抖,万毫齐力,重重落于纸上,最后落下雄浑一点。从容搁笔,月白衣衫竟不沾点墨。蓝衣少年归位,将他围在当中。
这厢李继筠独步殿前,身姿挺拔。笛声清澈的尾韵渐行渐息。座上的李霸王已经露出满意神色,不住捋髯点头。不料余音陡然回转,悠长曲折,空灵缥缈。
一曲终结。
李继筠的武功没的说,但对于他的音乐天赋,我的震惊多过赞美。此刻温文尔雅,笑容可掬的小李霸王脸上全然没有了方才持刀挥向自己弟弟时的那份戾气与妖冶,反而恬淡闲适,洞穿红尘。
我冷眼旁观,两张被汗水溻湿而显得异常明艳生动的脸庞。大的仪容俊爽,和蔼可亲;小的含蓄老成,不显锋芒。
怎么会?
倒吸一口冷气,我惊讶地发现风神高迈,浑身散发王者霸气的却不是那个理所应当的王者!
忙止了思绪,不敢再想。
“安德夫人音色优美,娇柔中蕴藏豪气,竟令本王才枯辞穷,想不出更恰如其分的辞藻来形容了。”
“一字新声一颗珠,啭喉疑是击珊瑚——不知是否合了父王的心意?”李继筠把玩着手中竹笛,额前一抹晶亮耀眼。
“妙极,妙极。”一句话引得李霸王连连击掌。“再看看贤侄的法书罢。”
少年中的一位单膝跪地,将象牙宣展开。一个精妙遒劲的行草寿字跃然眼前。座下宾朋中个别懂得品评的,透过薄薄的纸张得以窥见,皆暗中惊呼,一时间唏嘘嗡嗡,不绝于耳。
李继迁的心气儿又上来了,说话十分臭屁。“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小侄另备一份,盼王叔中意,也邀诸位同赏,图个意趣。”白袖一挥,道:“烦请六位公子站成一排。”
六人犹犹豫豫,推推搡搡站成一排。
他点了几个人交换位置,又说:“有劳六位公子将左袖一示。”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万般不愿地把左手的素绢抖开。
众人皆目瞪口呆,忘了反应。李继筠微笑中不着痕迹地挑挑眉毛。娄氏倒也难得专注。李光锐干脆从案几后面探出身子,顾不得身份形象,弓着腰只为分辨得更仔细些。
话说六挂素绢上各有一字,合起来便是——与、天、齐、共、水、长。狂草写意,意境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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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在一波波的惊叹中接近尾声。酒局仍是未散,我人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
“苏沁觉得今晚的节目如何?”我抖着衣领问道。
小丫头变乖了,仰头反问我:“夫人觉得如何?”
我停了动作,脑海中两个人的身姿交替出现,开始后悔为啥要提如此有失水准的问题。
“呃,挺好。”答案更有失水准。
她咂咂嘴,“夫人同两位公子关系都好。可依我看呀,您定是向着那小的。”说话间小身子压过来,放低了声音,“不过苏沁还是得提醒您,天下是李家的。大公子姓李,小公子也姓李,这李姓和李姓之间差别可大了。想来那继迁公子是个倔脾气,夫人可不能因为这个和他一伙儿跟大公子戗着来。再厉害,没用。看得出大公子有意向着您。他是什么身份?夫人什么身份?你俩要是合一合,啧啧……我这可是捧着脑袋跟您推心置腹,明白吗?”
他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
我摸摸鼻子,笑得灰溜溜。自己竟没一个丫头看得通透。
春秋有孔孟,汉唐有佛道,中东有个无形的阿拉,欧洲有个马厩里出生的耶稣。封建领袖们似乎总想借助某种积极向上的精神力作为权力凝固剂。一个绝对服从的神圣偶像。吓!我从没敢把自己上升到那个高度,也不敢保证李继筠就瞧得上我这盘菜。可是……可是那登徒子不图财不图色,又图个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