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八十七章 忠贤 他所希望的 ...
-
“夫人。”月姑的目光在我和小李霸王身上来回逡巡。她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我一拍脑门，转向小李霸王，“差点忘了。今天重午，奴家略备薄礼。本以为只有大……呃，继筠一人，所以只备了一份。未曾想几位公子都在，席上也就不好意思拿出来献丑，又总不好再带回去，索性还是送与你罢。”
我接过月姑递来的包裹放在他手上，“不成敬意，继筠笑纳。”
“五月五日，蓄兰汤沐浴”，因此重午又叫浴兰节。古人早有洗草药浴的养生之法。仲夏将至，为避毒虫褪邪热，用鲜艾草、菖蒲、金银花、野菊花、麻柳叶、桉树叶、九节枫、野薄荷煎水沐浴，不但可以放松精神、散风清热，还可以活血镇痛、强身健体。
我有备而来让他始料未及，表情一度有些复杂。打开小袋放到鼻前，再一嫣然，“这礼可不轻。在下谢过。”
“奴家料事不周，都是丫头们的主意。要谢就谢月姑罢。”
他又毕恭毕敬地拱手道：“继筠谢过月姑娘。”
看得出他是当真在感激。全然没了刚才的浪荡作派，脸皮撕得有够快。
.
翌日适逢李继迁到访，通传的是苏沁。她的结论是，“咱们府上这几位公子是怎么着了，竟一个赛一个好看。三少公子恐怕将来也是个祸害人的主儿。”
月姑的柔亮小手捏着一枚南瓜子放到嘴边，头也不抬。“可不是么。大公子素来风流，后头这些小的还能差了？”
苏沁坐在她对面，一阵邪风儿吹进领口，扯出一大片耀眼白。月姑打量着，笑笑没吱声。可苏沁的脸红了红。究竟怎么个风流法，她想象不出来。为何那些姑娘小姐沾了大公子以后个个都要三魂荡荡，七魄悠悠？个中玄机她隐隐明白，却又不大明白。
李继迁斯文端坐，啜一口苏沁奉的茶汤，空灵的声音才幽幽吐出，“今天没甚忙的，来看看姐姐。”他四下望望，又说：“这里环境不错罢？”
我点头，卡着杯沿儿瞄他。这小娃儿整天文绉绉不累么？
“昨天走得急，忘了给姐姐这个。”他掏出怀里的小包推过来，“沐浴时放一些，驱虫防病。”
我一愣，有些懊悔，怎么就忘了给他准备呢？拿手掂了掂，分量不轻，打心眼里觉得暖和。
金色的眼珠盯着我一转不转，目光深得猜不透，连眼尾的小痣也诱人得紧。
我伸手揉揉他的脑袋，“谢谢迁儿。”
“姐姐，”他垂下睫毛，嗫嚅道：“昨儿那个故事……”
果不其然是兄弟俩。
我寻来把扇子凉快着，“就知道天下没有白送的礼。” 心里想着为啥都对这封建迷信色彩浓厚的戏码感兴趣呢？嘴上没把住，也顺口溜出来了。
“故事是灵异志怪的故事，可也有些意思在里头。未曾想妖精也有心善的，正义的却道貌岸然。”
声音是动听的声音，可也让我禁不住热浪里一哆嗦。咳，念他是个有想法的孩子，就说道说道正史罢。水漫金山，雷锋塔下，状元祭塔，合家团圆……一场场讲下来，中规中矩。
“轻也好道也罢，到底都是为了自己的立场变着法的不择手段，如此说来善恶又分不清了。”李继迁呷口茶，淡淡一笑，“我平时也爱看个杂书野史，却从没听过这白蛇传。有意思，有意思。不知可是姐姐那个世界的故事？”
“不不。我讲的恐怕是……呃，是迁儿的身后事。”
“哦？”他放下茶杯，目光炯炯。“这么说姐姐真可见未来？”
“唔，千年以后能见个大致。”
“姐姐可愿意给我讲讲？”
“说起来别人都会以为我是胡谈梦语。”
“他们不信。我信。”
寥寥几字引得我热血沸腾，激情澎湃。从没得到过的理解在他身上得到了，我誓要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中立客观的立场回报这信赖。
“那迁儿只需自个心中有数。好不好？”
“好。”
一来一去给自己许了事做。有人乐意发泄，有人乐意倾听，各有所得。
.
兰花倚瘦岩，夏蝉傍碧枝。拣了个微雨霁天刚晴的好日子，提上些小孩玩意直奔陶然居。
同样是两个公子一个院，这院比起李霸王亲儿子的可差远了。没那么大气，清汤寡水倒是更秀雅。若是不修在王府，一定以为是哪座雾隐灵山里头的仙舍。
当头一间屋门窗大开，半截门帘硬邦邦垂着。窗纱却丝丝软软，拖拖沓沓，向风缥缈，里头隐隐透出个伏案执笔的人影儿。
看见新换的丫头忙里忙外十分勤快，心下却总是莫名梗着。原来丫头的表情远没有乐仪那么生动。
屋里的人影不一会儿出现在了门口。头发系了个绸带垂散在胸前，松松垮垮的料子裹着结实的小身板。清清浅浅一对大眼。
“姐姐进来罢。”
止观斋是间书房。木桌藤椅，文房四宝。两面钉着紫檀书架，是唯一豪华气派的物件。结绳书脊冲外，从大到小整齐摆放。地上几个朴实的泥瓶瓦罐里零散地插着高矮粗细各不一的卷轴。墙上别无他物，只迎头一副大气法书，字体苍秀遒劲。
“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迁儿志向高远哪。”我仿着私塾先生的口吻自个念叨着。
“王叔嫡兄在上，姐姐莫要信口开河。这个随便写着玩的。”
“这个……你写的？”
“正是。”
.
落日啼鹃，流水浮花，淡淡遥山，萋萋芳草。日复一日尽，隐隐残霞照。问春君何处是天涯？
这三两月里，迁儿念在辈分长幼，诚愿当我是先生。可论实在，他教授与我的远远比我卖弄给他的多得多。
我告诉他，未来的党项会出现一个杰出的领袖，建立起一个不算独立但是非常顽强的国家——西夏。他的眼睛就会像夜空中的星河，流光溢彩。坚定的眼神让我恍觉他非常渴望那个英雄就是自己。
我告诉他，西夏和现在的辽宋后来都被蒙古铁骑所灭。蒙古人一统天下，建立了元朝。他一脸倔强，沉稳得好似早已看透江山纵横，分分合合，争流逐鹿，朝代更迭。
我告诉他，再后来汉人回归中原，灭元建明。明末党政专权，朝纲混乱，内忧外患。闯王李自成揭竿起义，汉人吴三桂趁机引了关外满清八旗入中原，大明覆灭。
他说：“汉人很擅于通敌叛国，他们自古便不团结。同样被人不耻，吴三桂的情非得已让人同情，睿智主见又比石敬瑭高明千万倍不止。无论如何他才是具有远见卓识的一代枭雄。”
我还告诉他，世界其实很大。吐蕃向西不仅仅有印度，有波斯，有红海岸边的埃及，还有更远的神圣罗马帝国。这个国家后来分裂成许多小国，小国们都很强大，他们远涉重洋来到我们这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早已腐朽不堪的满清于是就灭亡了。愚昧的国民渐渐开化，在众有识之士带领下，经过漫长奋争建立起一个完全有别与现在的国家政体。我，就来自于这个国家。
他渐渐表现出孩子的好奇心。“你们的国家究竟有什么不同？”
“从穿着打扮到行为举止，从生活方式到军事科技，都大有不同。伦理道德上大致仍尊孔孟，只是更提倡人性的平等和自由。”
“尊卑贵贱生来就有，如何逾越？”
我无语。我不是社会学家，很多东西无法解释。但每当碰到他清澈的目光，总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深感遗憾和自责。于是摸摸他的脑袋，“尊卑贵贱的确生来就有，可古往今来一样有能人异士通过各种途径成功逾越。这些人虽出身市井陋巷，却做了宰相，当了将军，甚至成了帝王。只不过我的那个世界，更多人有机会去尝试逾越。”
他渴望的眼眸中有些黯然。只是，能者至尊，胜者为王，在他看来怎么可能？有些东西终究无法逾越。
他告诉我，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谓之贤。他师从名儒，博涉群书，特精理义，习武强身，为的是将来成为辅佐王兄之大忠贤。
他告诉我，忠臣挟忠，则扶颠持威，九死不悔；志士挟义，则临难自奋，之死靡它。宁受鲍庄子遭谗之枉冤，知不如葵。亦守止足之分，量力持忠，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他告诉我，他所希望的，不过是做区区一朝忠贤，一代将臣……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八十七章 忠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