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传说•乱世浮尘》柳飘飘

87、第八十五章 重午 比不上从玉

　　怀春少女口中的这位大公子，名继筠。能住在王府七贤居里头的，自然姓李，正是李光锐的儿子，未来的定难军节度使，小李霸王。李光锐还一儿子，名继捧。俩人年岁差了不少，只能说李霸王龙马精神，老当益壮。正如我第一印象，此人说好听了叫清廉，往难听了说就是抠搜。堂堂两位公子爷居然给挤到一个院子里过……

　　结论一出，难免有打脸的时候。谁知后来才开了眼，他俩的地盘拆开来都比我这山狍小院大上几倍，堪比来时路过的美宅西平府。而叫我见识这些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继筠本人。

　　话说作人质就该有作人质的样子，这点早有觉悟，我也本分，每天只是拎个小凳坐在门口看看光景就满足得不得了。那些入得了眼的仆从都表情淡漠，来去匆忙，似乎没人对我这陌生脸孔产生半点好奇。

　　苏沁倚着院里的树干，两个指头捏着一方小帕。恐怕她都没意识到自己清纯的小样儿撩人得紧。

　　“夫人，院里的景致一样好，何必看外面的？”

　　看见那不甚明白又十分认真的表情，我反问道：“你入府多少年了？就没想过出去看看？”

　　“我那是……”

　　话头被一旁的月姑打断。月姑拉拉她，小声嚅啜，“走走走，干活去。”

　　苏沁打小圈养，自然没见识过外面的世界，也不想见识。无法体会一只野雀儿被关在笼中的绝望气性和对自由的向往。这些我都默默吞下，因为是我自找的。

　　四月尽桃花败得差不多，门口的甬道上每天清晨便落着些未扫的残红，却望不见半条桃枝。

　　柳丝千千，飞絮如雪，风起总是伤心树。同样四月尽，从我这院里却也望不见半条柳枝。抬手拂去膝上柳絮，再仰头，撞上了一对金色眼珠。

　　小娃儿擅自为我摘去发间的几枚白棉，静静地看着我。

　　“一连几日未踏出陶然居，想着姐姐是闷了。我带你出去转转？”

　　我四下瞅了瞅，盘算着合不合适。

　　“跟我一起，他们尽管放心。”

　　小家伙总能想到我心坎里，不由一阵欢喜，上去捏捏那水嫩的小脸儿。

　　.

　　风微尘软落红飘，草色上罗袍。盎然春意，无限生机，心情也舒爽。信手剥下柳枝放在嘴里嚼着，步伐不由轻快起来。指指点点，走走停停中又转到了那天的校场。

　　“迁儿？”

　　一声轻唤几分犹豫。迎头一个高挑青年大步向我们走来，似这早春的软风还有几分凛凛之色。

　　“迁儿几时回来的？”那垂柳身姿站定，口气也坚定了。

　　“不久。”

　　李家少公子果然对谁都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这位想必是辽国来的安德夫人罢。幸会。”青年拱手作揖，有礼有节。

　　他一身轻便装束，额上的汗珠细密晶莹，肩上还搭着条脸巾。比不上从玉的绝色，没有布日苏台的野性，倒也是云叶轻盈，灵华纤腻，人物清癯。

　　我含笑点头回礼。“公子是……”

　　“在下李继筠。那天校场见过夫人，匆匆一瞥，没有招呼，还请夫人见谅。”

　　我当下有些吃惊，原来他是看见我了。一时短路，脱口而出，“含玉失礼在先，该请大公子见谅才是。”

　　“含、玉……是么？”他暗自默念。

　　睫毛不长但很浓密，小窄脸儿，长下巴，模样也算耐看，难怪那俩丫头会神魂颠倒。

　　“原来姐姐叫含玉……”

　　声音极轻，但我还是听到了。低头瞅瞅那张若无其事的灯泡脸，我赶紧识趣地挥别了翩翩小李霸王。

　　身后撂下一句话轻飘飘入了耳，“夫人倘若不嫌弃，下月可到七贤居赏榴花。”

　　.

　　五月榴花照眼，又有风雅别称“榴月”。看腻了月季芍药富贵牡丹，豪族子弟好识赏的又像模像样宠起市井榴花，委实稀罕。

　　转眼过了花期，想着那红彤彤的小瓣儿瓢似的落一地，我也早将小李霸王邀约一事抛诸脑后。每天依旧听着苏沁月姑的聒噪，想这公子的风韵劲儿也非善类，只报一笑。女人过了追风逐柳的时节，任是金刚棒槌也砸不开心坎儿。思来想去，摸摸脸，竟老到这般田地。

　　丫头们无需我这老人点化，自个儿心里明镜，都晓得好东西说得看得就是碰不得。平日里过过嘴瘾不犯法，可真要惦记上也不犯法，那是自己犯傻。下人主子互搞大多不得善终。有没有幸运的？有。

　　这日刚有才思，本欲提笔写上几句。外头一嚷，毫尖抖下两点墨迹，白白污了好端端一张纸，我有点蹿火。掀开纱帘看见月姑和另一个女孩儿站在门口矮树后头，连着几声“姐姐”叫得分外亲切。再细看，那女孩儿的身段甚是眼熟。

　　两人作别。月姑哼着小曲闷头往里走，蓦地抬头瞧见我，还拍拍心窝，吁了口气，“呦，夫人吓我一跳。”

　　“那姑娘是谁？”我料想李光锐会找人盯我，第一个反应便是她光天化日眼皮底下跟特务接头。

　　月姑没啥心眼，想不出更深，凑过来放轻了声说：“七贤居的大丫头。”

　　“那你喜个什么？”

　　“大公子差来的。猜猜我手里是什么？”她双手合十，来回摩娑着，声音都颤了，“大公子手书！”虽然极为不舍，但还是庄重地交到我手里，“给您的。”

　　展开，阅毕，自己拍拍脑门。日子过糊涂了。

　　“月姑，准备准备。晚上随我走趟七贤居罢。”

　　小妮子顿时两眼射光。

　　.

　　酉时将至，我同月姑穿了两个院子，跋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苍浓翠绿掩映下的七贤居。

　　一路上月姑直叨咕苏丫头脸色如何如何骇人，声称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定让给她。眼巴巴盼我多一些这样的出访交流，好让两人轮换着来。

　　开门的老爷子一脸庄重地把我们迎进去，又有一个飘忽的侍从引着来到内院。远远看去，碧水台榭上，一桌子人。

　　踏着石阶来到水中央，李继筠伸出手来大方地扶了一把月姑。我斜眼旁观，此人果然有手段。提起裙摆一屁股压上赐座。定睛一看，乖乖，不但有李继筠，还有李继迁。不但有李继迁，还有另外两位小公子。我搔搔头皮垂下眼睛。不知阵势这么凶猛，不然是不是稍微拾掇拾掇……

　　穿戴是月姑准备的，但授意她如此准备的，是我自己。头上没有珠钗宝饰，单一支青釉簪子绾着。淡绿素织绸裙，腰上流苏打个结垂下去，宽大清爽却也寒碜。

　　李继筠说：“夫人真准时。”

　　两位小公子中稍大的一个说：“在下继捧，见过安德夫人。”

　　另一个咿咿呀呀，只知道乐。

　　李继迁说：“我弟弟，继冲。”

　　我脸皮抽动数下，冒出一句，“原来是家族聚会。那我是不是……”

　　李继筠绵绵一笑，“夫人太见外了。王府上下身份地位与我们兄弟相仿的就只有你了，重午聚在一起图个特闹。”

　　“是是，图个热闹。难得大公子记挂。”

　　李继迁沉着脸，其余两位不知所以。这一家子人关系如何不敢妄自揣测，我陪着小心，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李继筠一勾手，“乐仪，叫人上菜罢。”

　　吓？乐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