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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四章 初涉 就算是块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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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日苏台一行离开银州,李光俨没让我知道。事情办得潦草简单,全无任何外交礼节,一队人就这么悄无声息给还了回去。
再见李大人,他却告诉我,“王兄催得紧,下个月就送夫人去兴州罢。”
天暖了些,也不见李家少公子来赏梅。还没好好道谢,人就消失了。对于当日妄论我隐私之事,我早不记挂。与郑思齐不同,他的精□□质善意含蓄,叫人安心。想到这里,还真有点挂念那娃。
转眼花朵谢得七零八落。似浮云,如飞絮,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梅落桃芳,绯影燕斜,枝头生春叶。又是一年韶华好,东君风里笑。
吃喝拉撒的日子天天过,我比任何时候都享受生活。李光俨想把我闷死在这里的愿望恐怕实现不了。他不知道,大智慧如醇酒,是在寂寞中积淀发酵出来的,他倒是给了我很多时间应对未来变数。
临行那日,李大人负手站在府院大门口指挥着下人把一箱箱貌似沉甸甸的东西往车上搬。我琢磨这厮立了大功,许是一并升迁了罢。
正当我拄着车窗看热闹的当口,身边传来悉悉索索一阵响动。扭头一瞅,帘子大开,一个素白的小人儿正闷头往里挤。
缎子般光滑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上面戴这个莲花冠,伸出一截刚好在我眼皮底下摇晃。待他坐定,四目相对。我抑制不住激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果然是名门之后,小娃儿从容大方,处变不惊,任凭我摆布,小嘴儿执着地抿着。一身象牙淡黄长衫,卷云暗纹,腰间宝玉束带,宽袖薄纱,裙裾飘逸,脚下仍踩着那双带羽毛的小靴。他睁着大大的金色眼睛,一开口竟是我从未听过的清脆悦耳。
“那天……”
我抢着说:“那天真是太感谢少公子了!”
他的小手在我的掌中调皮地勾了几下,又说,“往后……”
“往后少公子尽管直言。杀人越货,为非作歹就免了,除此之外姐姐我定当竭力。”
“姐姐。”大眼睛渐渐眯成道弧,毛茸茸的睫毛笼着,煞是好看。
不知怎地,见他笑了,我就觉得甜滋滋的舒坦。
“迁儿只怕是也没什么朋友,怪寂寞的吧?姐姐没什么本事,脾气也不好,但是姐姐挺喜欢你。咱俩交个朋友罢,愿意么?”
他点点头,又笑了。我揉揉他的小脸,颠簸中将他揽进怀里。
从玉那家伙将来有了小孩,一定像他这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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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州作为都城,是拓跋氏起家的地方。党项统共屁大点地方,车行一日就到。兴州府前,李继迁小小年纪,一脸沉稳,熟稔从容地指挥着下人。我左顾右盼了半天也不见他爹,心生疑窦。
“怎么不见李大人?”
“银州防御使,顾名思义,哪能随随便便离了银州?”
感冒一好这小嘴儿也跟着灵巧了。他的声音还真好听,啧啧,不能物尽其用有点可惜……
“我久居兴州,来去路上早已习惯。”
“那,他们搬的一箱箱是什么?”
“我的书。”
我指着身前身后的木箱,手指头抖了两下,“全,全都是?”
“嗯。”
好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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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锐真清廉。这是初到兴州的第一感觉。
同样是个王府,大概受汉人的影响,环境清幽雅致。可怎么说也是一方霸主之居所,看不到巍峨殿宇,也没有大气磅礴的排场阵势,却小家碧玉似的拘谨。
我踏着细沙青石板,细细赏味沿途姿态各异的青芽垂柳。忽闻矮墙后面一阵唰唰锵锵的打斗声——
稍微一踮脚,就能看见墙后一片开阔平地和两排灰瓦小舍。几个架子,陈着各式兵刃,明晃晃亮澄澄,耀着锐气。和振武的点兵校场大同小异。
院落中,七八个随意蹲坐的少年围着一个高挑的舞刀人。
那赭衣人兀自舞得陶醉,刀花绚丽,步伐多变,身姿轻盈,腰际一对白花裘带随风飘扬。看得我眼花缭乱,两只手不由地合在一起摩搓。
耍了一阵,他停下。接过旁人递来的脸巾抹了把汗,甩头间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细细上扬的眉眼在脸上勾出两条狭长的阴影,样貌看不分明,隐隐知道又是高鼻薄唇的人种。休息片刻,他转身披上外袍,随意拢拢长发,继续跟其他人比划着什么。
“这是府中校场。除了骑术之外,部落贵族子弟的一概技艺都在这里修习操练。”
我低头看了看身边一脸沉静的小娃娃,揉了揉他的发,“迁儿也来?”
他想都没想,“几乎不。”
“哈哈,你还太小吧?!”
他不悦地瞪我一眼,不做声。
“说真的,你今年多大了?”
他还是不做声。
我弹弹他的莲花小冠,“好吧好吧,那告诉姐姐你擅长点儿什么?”
“骑术。”
我上下打量他,“骑……术好哇!啊哈,骑术……”
小娃儿忿然拂袖而去。
我摸摸嘴巴,我说错什么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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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夫人久等了。”身后的声音来得突兀,“大王请夫人到正殿一叙。”
一个脸皮白净的中年人恭恭敬敬地往那一站,身后跟着两个披青灰护甲的武士。
怪不得这里生活气息如此浓郁,原来我们是从王府后门进来的。越往前行,绿意越淡,等到了正殿宫苑只能见青砖琉璃,红门高柱,毫无生机。
李光锐埋首不甚明亮的大殿案前,见我来了,还故意掸了掸衣袖,正了正头冠。他盘腿坐在宽大的宝榻里,一条胳膊搭在支起的腿上,指间三枚硕大的宝石戒指折出不同颜色的光芒,不是绝好货色不会如此炫目。
我掏出耶律贤的手谕递给白面皮中年人,由他恭敬呈给李霸王。
李霸王漫不经心扫一眼,折起来推到一边。我暗自感叹,单这一张纸就要耗费四位资深工匠九日工时打造,如今不出十秒它的使命就算完成。这帮国家领导真不知道怎么奢侈好了……
“安德夫人一路辛苦。今日得贵客驾临,令我王府蓬荜生辉。日后仰仗夫人庇佑,党项一族有福了。”说罢,李光锐双手合十虔诚地作势躬身。
我屈膝回礼,毕恭毕敬,“大王高抬。不过普通妇人,实在无施福之才。”
“哈哈,夫人真是谦逊。连贵国君王都赞夫人确有安国护民之法力,夫人无需作为,本王自有善用。”
这李光锐貌似了身达命,与世无争,其实一点不糊涂,料他把我弄来不过摆摆样子。且别说我一无长处,就算真是雄韬伟略,指点江山的神女,哪能随随便便让个靠不住的外国人进了高层参与管理,大肆攫取国家机密?
“那样最好,若能换来辽项两地和平修好,奴家也算不虚此行。大王以为呢?”
“正是正是。”他捋捋棕褐浓髭,“听说夫人见识广博且善歌,可有此事?”
“大王深知奴家谦逊,自然不会妄自称是。既然做客王府,奴家定当竭尽本领讨东主欢心。宾主两悦,岂不更好?”
眼见李霸王渐露出满意的神色,我也松了口气,由衷地抿嘴笑笑。从今往后处处坎坷,过了眼下这关,还不知道后头多少绊儿等着我下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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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李霸王迫不及待昭告他自己那片“天下”,大意是说昔日辽国的宝贝今后就是我们的吉祥物了。从此我们的军队逢战必胜,我们的百姓安居乐业,大家伙就等着好日子到来吧!特此大赦,举国同乐。
李霸王很够意思,给我分了套标准的独门小院儿。环境清雅,房间舒适,设施齐全,还特地弄了俩丫头侍候着。看来是真准备把我供起来成仙了。
丫头一个叫苏沁,年十三,汉人。另一个叫月姑,十五岁,项人。看着这两个晶莹剔透的花姑娘,我恍然惊觉自己老气横秋。
长时间缺乏精心饲养,我竟然严重不习惯作威作福的生活。起先常常搞得两位姑娘愁眉苦脸,诚惶诚恐,也落得自己一身狼狈,小日子过得极为拧巴。所幸大家都是年轻人,主仆关系没处好,并不妨碍性格的吸引,友谊的发展。俩姑娘从背着我八,到在我眼皮底下公然地八,最后干脆仨人儿动辄茶余饭后一起八,一步步下来没花我多少时间。只不过打听来的消息内容良莠不齐,总的来说几乎没有利用价值,全是纯纯的YY之说。
“听说今天大公子出府了,许在门口能碰见呢……”
“嗳,七贤居的丫头说大公子今天换了身新衣服,可好看了。”
“刚才端茶的时候竟然跟大公子迎面撞上了。你们猜怎么着?他,他给我让路!”
“大公子今天怎么把头发束起来了?似乎没有披散着那么俊俏。”
“将来哪怕能嫁个只及大公子一分的男人我也满足喽……”
……
张口闭口就是“大公子”如何如何。就算是块木头桩子也要忍不住开口问个究竟——这大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圣,圣,圣,圣……
一声吼激起千层浪,两个正七嘴八舌,滔滔不绝的丫头齐齐看向我。
苏沁惊讶,“弄了半天敢情夫人还不知道大公子是谁呀?”
我苦恼地点点头。
月姑嗔道,“咳,夫人都不知道,还跟我们讲啥呀?”她揪起一缕头发,翻翻眼珠,“也难怪,您是有夫之妇,怎么会感兴趣?没讲头,没讲头。”
“我感兴趣着呢。告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