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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二章 梅子 我舔舔干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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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风清月明。凭栏翘首,矮墙外梅园浓浓淡淡成一色,好不妖娆。这大漠之中的绿洲此刻却越发像个囚笼。
叹口气,我头也不转就说:“有没有人告诉少公子这么神出鬼没很不礼貌?”
身边轻缈的脚步微顿,闷声又现,“姐姐叫我迁儿。”
这,是哪门子语气?祈使?命令?陈述?
我耸耸肩,冷笑数声,“少公子不是叫乐仪么?”
猫儿样的小脸上浮出一抹神秘,一双大眼眯起来毛茸茸的。“迁儿从没说过自己叫乐仪。那天迁儿是在唤自己的丫头,恐怕姐姐是误会了。”
我脖子梗了半天,终于气馁。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他白皙的小手抚上自己的脖颈,“迁儿近日抱恙,不能多言,也有失礼之处。给姐姐赔个不是。”
我忍俊不禁。瞧他一板一眼的样子就是个小人儿精。
“那迁儿你为什么会自己跑到这儿来?银州府堂堂少公子走到哪儿不都应该前拥后簇吗?”
他撅撅嘴巴,仅仅是略显腼腆,“和姐姐一样。喜欢从这里看到的风景。”他径直在我身边的横栏上坐下,小脚轻轻踢踏着,靴上的轻羽灵动翻飞。“二来,我很好奇。想看看传说中的神女是什么样子。”
从侧面看他,饱满的额头,淡淡的眉,金色的眼珠柔光熠熠,长睫的末端染上了月的银华。好漂亮的孩子!
“让你失望吗?”
他转过来碰上我的目光,摇摇头,又看向远方,“我信。”
“迁儿公子……”我倒抽一口气,激动地扣住他的小手,“弄了半天你最懂我!”
这小屁孩儿不是一般人儿啊。
琉璃眼睛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无论是形态还是温度都像极了炽热的金水,奇异地散发出一种威慑的同时,又令人不可抗拒地想要亲近。恐怕是人看着那双眼都会想把什么都抖出来。埋藏了这么多年,困扰了这么多年,说出去怕人家以为我是神经病的秘密,此刻竟排山倒海,似火山喷发一般无法驾驭。
禁不住骚动,我舔舔干燥的嘴唇,趴在他耳边悄声说:“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话语鬼使神差地逸出喉咙,我当下就悔得要命。在心里面赏了自己一耳光,冲动是魔鬼啊!!同时又忐忑地看向小娃儿。
再老成的小孩也不过是小孩,我一直这么以为。但是他的反应彻底颠覆了我的世界观。如此火爆的消息不过换来他淡淡一笑,莫不是他也当笑话听了?
“少公子!少公子!”
梅雕拱门下闪出个小影,晃动着走近。这个丰腴的小丫头没有党项人的相貌,圆圆的脸在月光下几近透明,双眼皮很明显的一对眼睛有几分放肆的俏皮。她扯着细幼的声音叫道:“大人到处找你哪!”说完就要动武。
这女娃年纪不大,风风火火,没一点做下人的规矩,想必性格泼辣不好惹。不过率直的性格在这个年代倒是十分难得。光看她的样子我就不由觉着亲切。
“姑娘才是乐仪吧。”
她这才注意我的存在,歪着脑袋,显然有点困惑。“奴婢双字司徒,名乐仪。乐音的乐,淑仪的仪。见过夫人。”蜻蜓点水样地行过礼,她又开始专心对付顽固的少公子。
“乐仪是汉人?”
“唔。”
“乐仪祖籍哪里?”
“大同。这位夫人,你想干什么?”她猛然抬头看向我。
我讪笑着摆摆手,“哈哈。大同好,大同好,煤都呀。”
她怪异地瞪了我一眼,扭头对少公子说:“我说你怎么几日不见好,大晚上穿这么少,显摆什么?回头告诉大老爷看他怎么收拾你。”
迁儿公子还是一副秋水波平,不识人间烟火的超脱模样。我就暗自好笑,这一对主仆真叫人下巴脱臼。不自觉哀思愁绪也给冲淡了不少。
“敢问乐仪姑娘少公子什么病?”
或许我太过诚恳,她眼中的敌意慢慢消散,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沾了点寒气,虚火喉痹,理当禁声的。今天在堂上这么一吼,都快把老爷的心肝肺吼出来了。这不吩咐过我们下人看住他的,你瞧瞧,又给他偷偷溜出来……”
乐仪语速极快,表情生动,原本简单的陈述被她讲得如说书般抑扬顿挫,眉飞色舞。水灵的眼睛瞄瞄主子,她放低声音又说:“其实我家少公子天生异禀,怕热得很,常年都这么单衣晃荡着,伤风中寒常有的事儿。可谁叫人家是主子,刁蛮矜贵着呢!”
李家公子腾地从栏杆上跳下来,掸掸衣袂的浮尘,“走啦。”说完双手搭在身后,像模像样地走了。
乐仪冲我吐吐舌头,道了声“夫人告辞。”也追着出去。
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渐渐消失,我伸手抚着脸,竟不觉自己在笑。夜色更深一层,凉意更侵几分,我抱着肩膀哆哆嗦嗦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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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的神奇谁也说不清,刚来的时候那些梅枝上还只有灰褐色的丑疙瘩,转眼间就繁华一片。以前自有让我沉醉的风景,所以浑然不觉四季更迭,万物生息。如今梅园一眺,守一方花开花落,忽然感怀于人生有限,是非无穷。叹西风卷尽豪华,嗟往事大河东去。凤凰台上暮云遮,梅花惊作黄昏雪。
来了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呢……
梅园又是早春一日。
“姐姐,辽国将军明天要走了。”
“唔。”
“姐姐……”
“说重点!”
李家公子身子抖了抖,语不惊人死不休。“你要不要见他一面?”
我先是假装漫不经心,左顾右盼,然后瞬间飘到他身边。蹲下,捏住那对单薄的肩膀,摇啊摇。“迁儿,说大话不好呦。”
“为何要说大话?他就住在府上,见一面又有何难?”
这……这……我差点一头栽在这娃儿的脚下。
“敢问少公子尊姓大名?”我激动得加了把力气。
“李继迁。”他波澜不惊。
“李继迁。好,李公子,这个人情我记着。”作势拉他往外走。
小孩儿嘴角勾勾,不仔细研究是看不出在笑的。“做什么?”
“不是去见将军么?”
他抽回冰凉的小手儿,煞有介事地说:“此事虽说对我不难,可也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毕竟我爹他……咳,还是不许的……”他把手握成个拳头杵在嘴边,声音更闷了。“今天晚上带你去如何?”
等他慢悠悠说完,我早已经快把脑袋晃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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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天气极好,月不黑风不高,照得天下一片明晃晃,亮如白昼,十分不适合做坏事。
李公子如约地在廊檐下安静地晃着小腿儿。见了我,轻快地跳到地上,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李公子稍等。”我做贼似的环视一周,小声问道:“现在,安全么?”
“我爹爹他们这个时候都在吃饭。”
“你怎么不吃?”
“下午吃多了,不饿。”
这个娃……撒谎没一点技术含量。
我们没再废话,左拐右拐摸到一个黑漆小门虚掩的院子。他熟练地解开门环上缠绕的铁链,俩人一前一后如入无人之境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进来了。
“放心,自从姐姐来了以后他被招待得很好。现在就在里面,进去吧。”他倚着门板,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不远透出柔光的灰黄色窗纸。
我咽了口吐沫,紧张地绞着手向那光走去。边走边奇怪着,我到底为什么要见他啊?见了说些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