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七十七章 交错 ...
-
我忍不住再次抬头。因为我的说辞必须搭配上诚恳的眼神,不然太缺乏说服力。
他大喇喇地靠在王座上,亮黑色暗纹厚锦袍服,皂色领口顶端的绊扣未系,露出一截脖颈。柔白盈透的薄纱罩衣上金龙踏祥云的图案精美逼真到仿若游离浮动。两条修长的腿随意交叠着,大圆章纹饰的朝靴上下晃动。与大婚所见的庄重不同,却极具王者之霸气。
“陛下明鉴,含玉并非欺骗。含玉骗的是党项人。含玉是想私下里为皇上分忧解难……”
他的眉尖一挑来了兴致,颀长的上身微微前倾,“朕有谋士百人,将臣千万,何需郑夫人劳心?”
“陛下,此心不劳,含玉过意不去。拦子马的翼狼将军此番带伤出战,不幸被俘,原本为我所累。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含玉寝食难安,深感自责。得知党项索要人质以换战俘,含玉便决意定要将翼狼将军救出敌营。无奈适逢陛下赐婚,含玉只得从命嫁于郑大人……有幸婚后我家夫君开明宽容,一心向主,十分支持含玉此番作为。遂斗胆请命,望陛下以含玉为质换取翼狼性命和边疆安宁!”
耶律贤沉思,静止得好像根本没听进去。喜怒隐敛,不露声色。果然是合格的君王。
“陛下……”别想了,快点从了我吧!
“陛……”
“含玉是吧……”他打断我,细长凤目,流光碎影,“为何不老老实实做你的节度使夫人?你……不满意朕的赐婚么?”
他的眼看穿了我,所以根本用不着我回答。
“朕再问你,你既非神女又如何瞒得过党项的王?一旦识破,丢你性命事小,损我大辽声名事大。这些你可想过?”
我坚定地说,“回陛下,走一步算十步,含玉必定是前瞻后顾,留好余地的。望陛下以信任我家夫君之心来信任我。”
不就是国家形象,君之颜面么?好歹我也是人类智慧高度发展时期的产物,经过几千年的文化积淀,心智会不如一个古人?
“难道陛下就不想在党项安插自己的耳目?就不想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
选我吧。我是您不二的人选。
他的小黑眼珠闪了一下,隐在细碎的棕色长发里。“你倒是很会拐弯抹角。居然煞费苦心地凭空编出个故事来,就为了说服朕让你去换个区区武将的命?以郑夫人的才智胆识,做人质实在太委屈了。朕倒是有点想让你……”
“不行不行。我没什么本事。您还是放我去换人罢!”我一着急有点口不择言,忘记了礼数。
“请陛下相信含玉,翼狼将军绝非一般武将。有朝一日定是能独挡一面,立下汗马功绩,助我大辽光耀一代的大人物。到时候陛下就会知道含玉今日的决定是正确的。”
耶律贤此刻眯起眼睛,目光直直地盯着我看,恨不能穿透我的身体看到殿外去。盯够了,移开视线。“听说含玉你善歌?”
我一愣。
“若是还能回来,能否为朕唱上一曲?”他的手指在柔亮的发梢上绕啊绕。
我再一愣,马上重重趴在地上高呼:“陛下英明!谢——陛下!”
喊着喊着流下泪来。不知道为什么,最先想到的就是从玉。想到他的桃花美目,秋波漾情。想到他提起的梦想,正与此刻我眼前的君王有关……然后我就朦胧了。
他的手停在空中,面容慈蔼,“朕赐封你为正三品安德夫人。同样许你夫君擢升为安德节度使,圣旨稍后会送到丰州。有了身份到了兴州才不至于丢我契丹的颜面。安德夫人今后善自珍重罢!”
我蓄着满眼泪水不忘补充道,“此计从头到尾都是含玉一人的主意,跟斜轸将军,翼王绝无关系。他日万一……万一稍有闪失恳请陛下不要迁罪于他人。”
“朕应承你。”他点点头,给了我一个放心的眼神。
“夫人……呃,当真,当真不是什么神女?”
我是不是眼花了?他失望个什么劲儿?
“为何朕一开始就觉得你面熟呢……”
是血缘关系么?这个有点儿扯了。不过我居然奇迹般地从这古装超级瓷娃娃那里体会到了父爱一般暖洋洋的感觉……
有点激动,我猛吸一口气,呼出,微笑。“怎么可能?陛下如果没有别的事,含玉想回去早早准备了。”
踏出去,重回阳界。如沐新生般的力量。迎接我的是一张关切的脸,转而欣慰一笑。
.
大殿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阳光钻不进来,在敞开的玄漆大门外游走。
耶律贤飘然陷落在冰冷的宝座里,指节抵着低垂的脑袋,长发散落下来,影子成了完美的假面。
为什么?
竟有种得而错失的感觉……说不上疼,但揪心的别扭。
.
岁末年关。没有圣诞,没有元旦,没有春节。
进入新一年的整个初月都被紧张填充。临行的日期渐进,忘了从玉,忘了布日苏台,忘了郑思齐,今后将是一场属于自己的战斗。脑海中反复演练着未来的应对,反复温习着十二年基础教育,七年高等教育所学的数理化,经史政。年代久远了些,时常想得头昏脑胀……它们可是我赖以战斗的武器。
保宁五年正月初十。丰州冻得天昏地暗。我独自趴在冰冷的房间里,静思冥想,非要把自己折磨到支离破碎。
门开了,郑思齐和寒风一同出现在门口。
事实上,新婚那夜之后我就没有再跟郑思齐同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过。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邻居,他的登门造访令我意外。
“夫人。看看是谁来了?”
我扶扶散髻起身走过去。他站在门口廊檐下,身后的庭院里立着位瘦削的少年。
少年回眸,云散风止。
我动动嘴唇,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心口一动不动。
这样的久别重逢若是以前我定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旁若无人的勾住他的头,献上细细密密的亲吻。如今,我不能。与身体同时石化的还有停止跳动的心脏。他,美丽依旧。我,却连凝视的资格都失去了。
从玉看见我,也是一动不动。两条漆黑入鬓的长眉皱在一起,一对珍珠贝齿叼着唇瓣,只顾把双拳攥得紧紧,又放开,再攥紧……
郑思齐的话幽幽地飘入耳中,搅散了彼此相思的暗涌。
“你们还真是奇怪。以前不是好得很么?现在见面怎么倒不说话了?夫人,你可有什么要对宗裕说的?”
我怒视他,慢慢泄气。垂下头,低沉着声音道,“是有话要说,但不是今天。郑思齐,我答应你的会办到。现在请你离开,我要单独跟他谈谈。”
斜睨着从玉不解的表情,我的心真是疼到了极限,浑身都是僵麻的。
“我是你丈夫,是韩公子的知己。我怎么会离开呢?我相信我没什么不能听的吧?”
美少年冷瞥了一眼振振有辞的郑思齐,飞快踏上木廊,瞬间移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地将我的两条胳膊拉过去绕在他腰间。脸垂下来,盯了我半秒,终于坚定地吻下去。温润的唇瓣轻轻碰触到嘴边,又离开。他复又抬眼看我,眼眸如同破碎的琉璃,泛着星星点点的暗光,无限缱绻缠绵。再次狠狠地贴住我的唇,丁香灵舌探入口中旋转绽放,引诱我吞下满口寂寞的味道。
唇舌交缠。他疯狂地吻着,我疯狂地回应。我们,都疯了。失去思考的瞬间瞥到旁边的一张脸,扭曲地泛着青光。
从玉不停地进攻,不停地索取,渐渐身体被逼退到了门扇上。他单手支着木格,另一只手探到后腰,将我环扣的双手牢牢按住。身体贴着他的,第无数次感受那传递而来的温暖。我告诉自己,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