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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天赐 “我十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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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白色的雾气迷住双眼,我跌跌撞撞地伸手向前探去,人像被一层薄障包裹,举步维艰。呼吸渐渐乏力,胸口如填巨石般窒闷……大咳一声醒过来。连吐了几口血水,嗓子顿时清爽。
我没有死,安安稳稳地躺在一对臂弯里。甚至并无大伤,只是咬了舌头,擦破几块皮。我砸吧着满嘴腥味儿,环顾四周——
身下的美人斜靠一土包,汗水将额前的长发和一团枯草黏作一处,脸上的脂粉斑斑驳驳,双目紧闭,眉头轻蹙,红唇微启,喉咙里发出暗哑的喘息。
含香垂着脑袋伏在她腿上,瘦小得几乎看不见。我凑过去轻唤她的名,没有反应。我又拨拨她,手指却惊触一片湿黏……
血从腰间汩汩流出,身下的草已经红了一滩。绝望的死寂。
抬手,是暗红的血。仰天,是死神的脸。远处黑漆漆的荒草一眼望不到尽头,成了夜的延伸。风狂妄地叫嚣着,传递空气中的恐惧,我禁不住又是一阵哆嗦。
我要活着!我要从玉也活着!
俯身检查她的伤势——左臂上一条血肉模糊的口子,手背上是更触目惊心的一道,深可见骨。她左手牵的正是含春……这个傻女人口口声声说管不了别人,结果却是拼命在救。
我捋了捋她额上的湿发,细细擦去面上污迹,又轻手轻脚撕开袖管,低头舔净伤口。血肉的咸腥让人作呕,原来再美的人血也不是甜的。解下自己已然变成布条的罩衫为她简单包扎,当我抬头累得大口喘气之时,一双浑浊的桃花美目已然张开,警惕地盯着我的举动。
我拍拍她的脸,“别怕。没人追来。”
美人动动嘴唇,虚弱一笑。
“你,还能走么?……”看看天色,我忧心忡忡道,“在这里过夜会被冻死。咱们该起身赶路了。”
“赶路……?咱们,还能去哪儿?”
“我打算原路返回,看看车里剩些什么,况且说不定还有活口。”
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让、让我再歇歇,好累……”
我嘴巴一扁,移开目光,用力眨去眼底泛起的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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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下之前,我们互相搀扶着摸回官道。
名贵的木质车厢支离破碎,死状惨烈的尸身横七竖八,满目狼藉再次勾起那场可怕的记忆。
从玉俯身拾起地上沾满血迹和污渍的锦服,就那么失神地抱着,坐着,苦笑着。也许早已麻木,也许同情心缺失,也许还有希望,我望她一眼,继续用脚拨拉着地上的零碎残骸。一堆断木中终于看到熟悉的粗布包袱皮。
跪在废墟中,借着夜色将皮绳末端的黑色晶石一再摩娑后珍重地挂在颈上。胸口传来的丝丝凉意提醒我,结果总归不太糟,自己毕竟是一场劫难的幸存者。
入夜,我们蜷缩在车板底下。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从玉开始低烧。若是明天伤口感染,我将再次成为孤家寡人。不仅如此,还要搭上一笔丧葬费……我捏了捏腰间的包袱,隐约觉得肉疼。
“你叹什么气?”美人轻轻地拽着我的衣角问道。
“早些休息。”
我转身拢起捡来的衣服一披,同她并肩而卧。翻了个身,又觉不妥,于是再让了些铺盖给她。黑暗中贴过去,隔着层叠障碍将她搂得更紧。
“你……不生我气了?”从玉的头勾在怀里,声音闷闷的。
我心不在焉哼了一声,满脑袋想的却是天亮以后何去何从。
“当真不了?”
“咝——你这女人真啰嗦!”
我枕着胳膊,她枕着我,两人半晌没一句话。
“诶,我问你从玉……”
“嗯?”
“当时我好好的向他们求饶,你为啥不让我把话说完?”
“求……饶……?我以为你是去拼命的……”
“咳咳,拼、拼命——?你真抬举我。”
“一点儿没抬举你那爆烈的性情。含玉若是拿出同我斗气的八成力道,兴许还能多死一条盗寇。”
她扭扭身子,将缠满布条的左手搭在我胳膊上,露出来的四根手指贴着皮肤,奇凉无比。
“嗳……这帮人也忒缺德,抢了就抢了,还非赶尽杀绝不可……就算劫个色,这事儿也算圆满,是罢?”
“含玉……”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认识你以后就非常倒霉?”
我拨拨手指一桩桩算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从客栈的惊吓,到含烟的跳槽,再到脚上的烫伤,最后直接升级为被劫……往后不知还要闹得如何天翻地覆。
哽了半天我倒抽一口气,解释道:“纯属巧合。”
“含玉……”
“又怎么了?!”
“我为何这么困?”
黑暗中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方才那么英勇,现在困不正常么?”
“那头昏脑胀呢?”
“啊?”
赶忙抽手探去,掌中的头颅烫得吓人。
“你、你、你要干什么?”美人突然支起身子瞪着我。
“脱你衣服。”
“为何要脱我衣服?”
“因为你发烧了。”
“发烧跟脱衣服有何关系……”
从玉没剩多少体力,全靠一副嘴皮同我周旋,东拉西扯问上一堆废话。漫长的搏斗中,时间分秒流逝。她说她的,我做我的,两只手丝毫没有懈怠。尽管对手像□□一样坚贞不屈,但终于还是得手了。
看着她死死攥住贴身绸衣的领口,眼神惊恐,我很不屑。累得直喘,二话不说将她按进怀里,发觉自己的举动俨然一个淫棍。
“含玉,谢谢你……”
“哼,应该的。”我拉拉她挡在中间的手臂,呲牙道,“拿开。咱俩都好受些。”
她把手往胸前护了护,轻轻一笑,“含玉是个勇敢的姑娘,心肠也好。”
我停下动作,转转眼珠。
“嗳,就是脾气太爆……性子又急……不温柔不体贴不识好歹还嘴硬……唔唔……唔……”
抬手一把捣住她的嘴,“从玉实在烧的不轻,都开始说胡了。”
她喘了口气,自话自说,“长这么大都未和别人共寝过……睡不着。”
我决定置之不理。
“总有一天你打我那巴掌要还回来的……”
继续置之不理。
声音开始含糊,她总算消停下来,翻身将左手搭在我背上安然睡去。
灰暗的十二个小时对我来说有一千零一夜那么长。
清晨,微弱的哼唧声不绝于耳,我挪了挪身子,将胳膊从她伤处移开。这一动彻底醒了,一个骨碌爬起来,抹抹嘴巴喝道:“走走走。咱们上路。”
脚边的美人望着我,一脸茫然。
“还等着别人伺候你梳洗么?我们这是在逃亡。”
“我是伤患……”她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楚楚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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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让往事随风都随风都随风——二人高唱凯歌浩然上路。
“从玉昨晚休息得可好?”
“哼,再跟你多睡一晚上我这条胳膊就废了。”
吼,这厮一边倚着我走路,一边大言不惭……好在胜利不远,我也不屑同她计较。
“女英雄昨天灭了几个人?”
她翻翻眼珠,“七个罢……”
“从玉小姐果然一代侠女,不但生得美,身手好,且力大无穷。”
与此相比,我手下那两条人命简直死得毫无技术含量可言。
“唔。我十岁那年就可以徒手打倒一匹马,我娘都要伤心死了。”
“如此能人异士埋没红尘实在可惜,可惜呐……”
她突然脸色一沉,冷言道,“有何可惜?我觉得挺好。”说罢甩开我,自个儿摇摇晃晃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