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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四章 投诚 “含玉纵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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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居风貌如旧,止观斋素雅依然。因光阴流转而变化的只有这里的主人。
曾几何时,当同龄的孩子还在无忧无虑地撒尿和泥巴时,他已经开始思考人权生计;如今,玩泥巴的孩子长大读书,他,也还在读书——终于和别人做了同样的事,只不过两种人生早已相去千里,不可同日而语。
“来了。”这声音有些哑。
李继迁如往常一样在止观斋门口相迎,静穆得几乎要与房子融为一体。
我冲他扬扬下巴,笑道:“才多长时间未见就不知该怎么称呼了?”
他垂下眼帘低声道,“姐姐……”
“迁儿既叫我姐姐了,便算是和好了罢?”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把话说得很无知。其实心里紧张得不得了,生怕一个冷眼打回原形。
他一怔,让出身子,“进来说话。”转头的瞬间,笑容也在脸上淡淡化开,好看得一塌糊涂。
果然,幼年适当的玩耍对于人的性格养成意义非凡。两个典型:变态如郑思齐,阴郁如李继迁。
天才总是孤独的。经年累月的高处不胜寒,他那个性实在不敢恭维。往好了说叫含蓄沉稳,少年老成,说不好听就是冷傲孤僻,难以相处。结交李继迁,横竖算我人生一大成就。只是这成就迟了十年才知道。
“姐姐如此着急所为何事?”
“你还知道我着急呐。”我习惯地想去揉他的发,手停在半空又悻悻收回。
“姐姐故意送来墨迹未干的书信不正是此意么。奈何适逢中土高僧赞宁大师驻承天寺宣诵南山律,王命难违,不可不去。”
“承天寺距此来回便要一日不止,迁儿该不会刚踏进寺门便折回来了罢?”
他苦笑一下,“尚有幸得大师面见,相谈二时,受益匪浅。”说罢奉上刚煮的新茶。
啧啧,真可怜。明明未到该有信仰的年纪,却要被逼着听老和尚念经……我手捧茶碗,环顾四周。书斋摆设无甚大变,只是墙上原本的“君子三鉴”被另一幅字代替,恰恰说明主人心境的变化——
数月未见,李继迁给人的感觉确有不同。原本的他是一簇冷焰,看似无害,不知不觉靠近却会被灼;如今的他给人扣在方寸,冷焰变了暖炉,灼人的锋锐掩藏其中。遗憾的却是那些仅在我面前表现过的孩童般的慵懒娇矜一去不返,无处可寻。
“止观不二,境智冥一。”我歪着脑袋,“可是止观斋的由来?”
点头间望一眼墙壁,李继迁搁下瓷碗,“说起来我算是只有佛缘却无慧根罢。六年前初到兴州便遇上赞宁大师,赠我这副法书。当时年少,未能体会此八字之奥义。六年过去,再见高僧提及此事,仍因不解而惭愧。自承天寺回来后便重新拿出来挂上,以便日后琢磨。”
“道理不是琢磨出来的,得须身体力行。迁儿阅历不及,就算终日面壁也面不出啥来。顺其自然罢。”我三两口将茶咽肚,“对于佛法我一窍不通,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这儿有一则故事,迁儿想听不想?”
“姐姐请讲。“
……
茶也喝罢,故事也讲罢。李继迁再次抬头看字,貌似心情大好。
“对了,姐姐还未说明来意……”
我有些局促。闲扯还行,一办正事儿就难以开口。“咳——!就是想问问迁儿做官做得如何。”
“形同虚设,做不做没分别。”
“哦——”
李继迁见我双手来回蹭着大腿,笑了笑,“姐姐到底有何事?”
“那个……”我不安地瞟他一眼,“迁儿觉得大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他啊……”好端端一张脸揪得不像样,李继迁搔搔后脑勺,为难道:“姐姐指哪方面?”
“性——格——”
“王兄看似玩世不恭,却心境如尘;是难得聪明通透之人,却最不爱穷源竟委。不知这样说姐姐可满意?”
见他不怀好意的表情,我恼道:“什么叫我满不满意?你净拣好听的说,我能满意么?!”
“其实我同王兄并不常来往,只知这些。有道是与人相交,择其善而从之。姐姐也想开点罢。”
“天要亡我,如何想得开哇——迁儿,烦请务必记着姐姐下次同他见面的日子,一年后的彼时勿忘来祭我。”
他一口呛着,咳了几声。金色的眼睛半眯着,水光乍现,“如此严重?”
我仰天长叹,无语凝噎。
“姐姐宽心,他不会杀你。”
因绝望,我将头深埋在胸前,“迁儿你不知道。你不知他如何恶毒,亦不知我如何辛苦抗争……日子一点不比在丰州好过。”
“那……有何帮得到姐姐之处?”
“太有了!”我急急捞住他袖子,“不瞒你说,我今儿就是来投诚的。”
“投诚……?”他挑挑眉。
“不错。王府上下我只信你。”
“同姐姐一样寄人篱下,无权无势。我何德何能?”
“NONONO!你比他聪明,比他有学识,比他有涵养。我不会看错,他一旦上位,河西上下你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他如论如何得罪不起的角儿。只要迁儿点个头,往后我便为你马首是瞻。”
李继迁哭笑不得,“姐姐折煞我了。河西人才辈出,权倾朝野迁儿愧不敢当。”
“迁儿可是还为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眉头又紧,“不是。”
“不管是不是先听我解释。我这人胆小得很。上回大王寿宴,我见你们斗得热火朝天,委实给吓得不轻,就此只想明哲保身。可那李继筠三番四次出言不敬,寻衅滋扰,才叫我明白与世无争的想法真真可笑。
你信我,论局势,未来只有你二人可抗衡。李光锐恐怕早已预见你未来的能量,才将你加官进爵,好生供养;才叫你见什么高僧,颂什么佛经,断你妄念。他父子十分清楚,同你翻脸便是同河西一半的兵马过不去,你自己亦是再清楚不过。我承认今日此举纯粹出于一己私利,说来有些小题大做,让迁儿见笑。可我实在是给他逼得不得安生,着实不想再同此人纠缠不清。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给我个痛快罢。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叫他明白,你我一心便可。”
李继迁眉成一团,最后整张脸都是寒的。“你……究竟何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不过一个站得比较近的旁观者。”
“含玉纵然聪明,却一招错,步步错。你太低估河西李氏人心所向,虽无意离间,却叫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一人怀疑你居心何在。我同王兄的确交往不深,但亦是相互尊重相互赏识,何来争斗?”
“什、什么?”我瞪大眼睛,陷入空前惶惑。“他……他对你显然是明里示好,暗中交恶。那晚林间对话,你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我……错在哪里?”
“错在他那日并不是害我而是救我。姐姐稍加留意便会发现,当时李驰六人情急之下竟毫不留情,全力阻拦。如若王兄不出手抵挡,我必伤无疑。
原本以为姐姐日后自会明白,却不想你一错再错,对王兄成见深到这般可怕的地步。”
“啥——?”我如遭雷劈,登时跌在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