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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九十七章 射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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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衬着道道疤痕分外丑陋。我无措地缩缩,胳膊收回来的同时却也把他拉到近前。
李继筠见我不说话,又道:“我当是神女在契丹受尽尊崇。谁有胆子这么对你?”
“叫你知道又能如何?”
他冷艳一笑,“含玉以为我人在河西就鞭长莫及?”
“行行行,我信你有这能量。可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关。你如今是我……咳,党项的人。”他捏住我的手掌凑到唇边,吹着气,轻轻柔柔。“当时……一定很疼吧?”
被这样温柔的举止惊住,我愣愣地点点头。
他唤我回魂,笑道:“怎么,看不出我怜香惜玉?没关系,往后叫含玉好好知道知道。”
“玩够了吧你。”我羞忿地收回手。
“含玉来河西……可跟这伤有关?”
吼!有没有雷来劈我一下?也好过被这妖精拷问。看他眼神肯定是一无所知,但如此犀利的直觉却精准得我心惊胆战。且以此人察言观色之功力,只怕根本糊弄不住。
他寻到了想要的答案,又抱抱我,“不说无妨。含玉只须记着,往后再没人能这么对你。哪个动你一指,我便讨他一命。”
我强行分开上下牙床,心念一转:自己何必紧张?和平时期“小霸王”PK“狼人布”的概率同喜马拉雅山喷发的概率相当。
然而……
后来……
当小概率事件频频发生之后,喜马拉雅山也没有喷出岩浆来。
半日之内,我听到了若干个“往后”——往后也高兴跟含玉在一起;往后叫含玉好好见识见识我的怜香惜玉;往后没人能欺负含玉……“往后”我一合计,恍然大悟。这不是发情是什么?!
结论得出,很快被我否定。我同他,那是矛盾的对立面,没有调和的可能啊。他若真对我动了念想,也是统治阶级的利诱和怜悯,必定不齿。
算一算,我这一生犯的错误大致可以排出个TOP 10来。而榜单上“最遗憾的错误”这一栏赫然填着:李继筠。我一出权谋大戏从头到尾演得轰轰烈烈,十分欢畅。直到鲜血淋漓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多么拙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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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第九日,就连脚底的泥巴我都看着格外可爱。晃晃悠悠出得门去,跟每一个遇到的人打了招呼,最后看见了李驰。
“李驰早。”
“含玉姑娘早。”
“等等,”我退回去,“你叫我什么?”
“含玉姑娘。”
我眨眨眼,见他也不像玩笑之人。
少年垂首依旧恭敬,“大公子吩咐私下里要称夫人‘含玉姑娘’。”
“为,为什么?”
他似笑非笑,“属下不知。”
我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一松。无所谓,不过称呼而已,何必计较。
临末了这天李光锐特意邀我进山。据说是听他儿子提起我骑术不错的缘故。可我怎么都觉得更像是给犯人放风。
待人马开拔之时我才发现领头的不止小霸王兄弟,还有李继迁。可他俨然当我是空气,无动于衷。这娃忒狠,说划清界限还真就划得有模有样。我的心肝肺像被爆炒了一样滋啦一声炸开。僵着身子埋头催马,磨蹭到队伍最后,被李继筠逮个正着。
“到前面来,跟着我。”他不带情绪的说话,同昨日多情的表现判若两人。
我闷闷应了一声,重新用壳子把自己遮上。壳子上摆着假惺惺的笑,壳子里的人却不知滋味。
山中林木繁密,参天古柏盘根错节,枝叶连天,队伍行进渐缓。抬头忽见山顶一团阴云飘过,恰恰蔽住昏日。我有些毛骨悚然,不知自己何时练就了堪舆风水之术,只觉周遭气氛阴冷,丝丝诡异,不由打了个寒战。
一路上李继筠虽未正眼瞧过我,却时不时能感到那无处不在的目光。当下见我反应异常,便拉紧缰绳掉头过来,低声道:“含玉身体不适?为何脸色这么差?”
被他一问,我还是愣的,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所以然。阴风骤起,我又是一激灵。
是了,这种场合正该有只什么猛兽到来哇!
喊出来又觉得太傻,徒遭众人嘲笑,于是压住这奇思妙想,只说:“我想下马走走。”
“那好,我陪你走。”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擎住我的手,“来。”
他甚至不问我为什么非要下马不可,顺从得看不出任何起伏。这回换我犹豫了,这使的是哪一计……
为了证明此预感真实准确,而不是出于胆怯,我自下马步行便暗自祈祷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罢。
似乎老天爷也唯恐我丢了面子不好看——
刚牵着马走了不过十几步,冷风再起,夹裹着腥膻气味一并扑来。头阵的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
也不知谁嘟囔了一句“斑子”,引爆人群里的恐惧。顷刻间会点儿武功的飞身上树,不会武功的四散逃窜。可怜那些坐在马上的贵公子,平常里射个山狍野兔的还行,此时被受惊的马儿颠得花枝乱颤,逃不得喊不出。十几人的队伍瞬间工夫只剩几人团在空地中央,瑟瑟发抖。
“斑子是……”话音未落,我腰间一紧,也随着李继筠三两下来到树杈上。
喘息尚未平定,攀在枝桠上往下一瞅,差点又趔趄下地。
嚯,真真切切好一头吊睛白额斑斓猛虎蹿将出来!
那山中之王匍匐一啸,树叶四散;黄白大爪猛一挠地,山林摇撼。头一回在动物园之外的地方见这猛兽,还着实慑人。我只顾瞪着两眼,睁睁见下面几位来不及逃命的公子的坐骑被钩倒。其中一位的靴子别在马镫上抽身不得,一爪扇来,三魂七魄飞了个尽数。
身子硌在树上很难受,即便如此也没谁敢挪一挪动一动,生怕这山里的猛兽能练就出爬树的本领。
另一棵柏树上蹲着两人,其一便是李驰。他口衔箭囊,抽出一支便瞄向猛虎。可惜唰唰几支徒然葬身山泥。这边李继筠干着急献不出力。因为他的家伙都扛在马上,而那马早已不知去向。
这时,一个斑驳的人影打林子深处跑来。响动声吸引了猛虎的主意,它撇开身下孱弱的猎物迎向那人。就在肉爪即将钩到时,那人突然脚底一沉,飞身上树。猛虎禁不住戏耍,立起身子扑在树上,把树皮挠得噼啪作响。那人轻巧地盘在最低的树杈上,再从容自若引弓而发。
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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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静得发怵,只听叶动唰啦。有几片掉落在那止息不动的毛物身上,众人才反应过来,恐惧的根源已经消失。凑近一看,羽箭正中额上眉心,深埋入颅,大虫霎时呜呼。
枝影横斜的树杈上,一个跪姿少年手持良弓,肩挎仙鹤纹案锦绣箭袋的英雄形象赫然定格。淡定的眼神沉淀着金色光辉,俊秀的脸庞透出专属尊者的霸势……
那一年,射虎英雄李继迁刚满十一岁。
后来大伙儿七手八脚救出了被老虎刨去半拉身子的可怜公子。只剩一丝游息,余生是废了,勉强算作是替山里生灵们鸣冤的天谴罢。跑失的马匹也权且充作新物种散居林间。
回到兴州,李光锐重重犒赏了参与此次游猎的部将,赐王侄李继迁精弓一副,铁箭二十。未几,天下尽传王族长子不才,早已失宠去势,大王如今偏爱的是那射虎的庶宗小娃儿。
传闻归传闻,话头到了当事人那里不过换来哂然几声。风流的还是风流,持稳的依然持稳。可李霸王早沉不住气了,当日便在殿里发了飙。
“大胆!哪个饿慌的平头百姓敢无事生非胡嚼舌头?”
众僚噤言。
“非本宗嫡传谁敢坐这藩王交椅?!本王一言九鼎,说了便作数不改!”李光锐这厢气呼呼不知再说什么才能解气。
众僚仍是噤言。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他想来想去还是决意非探探这源头不可,于是便唤道:“传王侄继迁明日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