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一涂

3、再遇

　　顾祯看晃了神，透过荞七的眉目，恍惚间仿佛穿越了上个世纪的时光，一个女子水袖轻扬，深邃的眼眸里泛着幽幽光华，微启朱唇便是清冷的寒露落入湖中泛起点点涟漪，“入画......”
　　“入画......”
　　荞七在顾祯灼热的视线下显得有些尴尬，她轻推了一把他，笑骂道，“你说什么？”
　　顾祯依旧没有离开视线，木讷的答道，“没什么，你穿这件，很好看。”
　　荞七的一出场也是令店主一愣，随之便笑开了，他站起身拍了几下手掌，“像，真是像，这位小姑娘的容貌绝不输当年名动上海的沈入画啊！”
　　“谁是沈入画？”
　　荞七越听越糊涂，清脆的巴掌声终于把顾祯拉了回来，面对荞七的质问，他只得答道，“幼时萍水相逢的一位姑娘罢了。”
　　“是这样吗？”
　　荞七转过头看向店家，只见店家嘴角浮上几抹玩味的笑意，小姑娘讪讪的笑笑揪起自家老板的耳朵，低声怒骂道，“老板，你是不是又和顾客说那该死的故事了，我说您老能不能长点心啊，今儿这单生意要还做不成，老娘我就回老家随便找个人嫁了算了，也省的在这儿操着些烦心！”
　　店家连忙讨饶，“姑奶奶，你轻点，我保证，这单生意一定能成。”说罢，他冲一旁呆愣的顾祯勾勾手，“小子，你过来，老人家和你说句过来人的话。”
　　顾祯直觉这位店家不是寻常人物，不多做思考便走了过去，店家对他温文一笑，“顾先生，您已是上上之命，可惜啊，命这种东西，盈亏有数，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也强求不来，定不要太过执念啊。”

　　最后，顾祯和荞七还是选定了这一套婚纱照，不过在回家的路上顾祯一直默不做声，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回到顾宅时，已经差不多到傍晚了，诺大的宅子里只有顾伯和几个保姆，即使再加上顾祯和荞七还是免不了显得寂寥。
　　随着宅内最后一盏灯的落下，顾宅又重归了夜的寂静。荞七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戏服，顾祯，还有那奇怪的店家，最后是身着戏服的自己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个不停，好不容易模模糊糊的睡着了，一翻身想要抱住身侧之人，却拥抱的是一阵空虚。
　　荞七猛地睁开眼，打开壁灯，果然那人已经不在了，连半点温度都没有留下。她刹那间有种惊慌失措的感觉，就像是手心里的一把沙子，越想握紧却从指缝中流下的越多。
　　她赤着脚走到门前，凄冷的月色下是落了一地的烟灰。
　　是为了那个叫“入画”的女子吗？
　　荞七甚至可以想象前半夜他的未婚夫是怎样的点起一根根的香烟，思念着别人。
　　曾经她最爱的动作，如今竟成了最伤人的匕首。

　　沈园。
　　“你是鬼？”
　　最终控制不住自己的顾祯还是踏进了这里，只一眼便瞟见了那对月独酌的女子，他心底涌上一种可耻的狂喜，走过去颤着声问道，见女子不答话又挂上几抹痞痞的笑容，“我猜，你的相貌可以在地府撑起一座青楼......”
　　女子淡淡的瞥她一眼，像是对小孩子的无奈。
　　顾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这笑话太冷了哈......”
　　“顾祯。”入画念着他的名字，倒像是咀嚼一般一字一句，顾祯听到点名立刻正襟危坐，成为沈老师面前的乖学生，入画意料之中的抿唇笑了。“你看到我不害怕？不怕我突然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吃了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顾祯走过去想要坐在她的旁边，却因为石桌石凳以及清酒都不是实体而摔了个屁股蹲，这倒好，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暧昧气氛都毁了。顾祯有些懊恼的使劲踢着那些石凳，不料，从脚尖传来一阵剧痛，他嗷叫一声抱着脚在入画旁边窜来窜去。
　　“姑奶奶呀！”
　　入画挑眉，“这要放在民国，调戏未出阁的女子，当得上是纨绔子弟的名号！”
　　“哎呦。”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你见过哪家纨绔子弟敢来调戏女鬼，还是你这貌美如花，蛇蝎心肠的——”
　　说到一半，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拐一拐的走到入画面前，如星辰般的眸子亮闪闪的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地触上入画泛着寒气的脸颊，不是幻像，竟真的是女子的肌肤，像瓷器般，带着冰冷的触感，“你的疤呢？传说中你不是宁死不屈，自毁容貌的奇女子吗？怎么没有了......”
　　入画颇为无奈，她将在她脸上作怪的爪子扒拉下来，“我死了都近一百年了，怎么可能连修复容貌这点道行都没有？”
　　“那会不会有道士什么的来收你走？”
　　“或是，哪天你在地府的寿命也够了，是不是就会灰飞烟灭？”
　　顾祯有些迫切的抓着她的手，话已经在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他其实想问，你以后还可不可以像今日一样出来见我，和我说说话......
　　入画一个问题也没有答，不是她不肯答，而是她根本答不来。
　　生前，她与顾瑾说好要一起服毒，纵然活着不能在一起，死了也要做一对鬼夫妻。
　　那日，她在奈何桥边等了整整七天七夜，却依旧没能等来那心心念念的情郎。
　　山盟虽在情已成空。
　　而也就在那里，她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混世魔王。按他的话来说，入画，本殿下看上你了，这一辈子，上穷碧落下黄泉，你都逃不掉。
　　她有些苦涩的对着顾祯摇摇头，“或许吧，我倒是希望真的能灰飞烟灭，那倒也是一番幸事。”
　　顾祯看不透她眼底的苍凉，“入画......”
　　“叫姐姐。”
　　“入画！”
　　顾祯颇为执拗的又大声叫了一句，入画也无奈的随他去了，“怎么了？”
　　“余华在《活着》里曾说过，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当然了，我觉得活着和存在是一个意思的，你也是存在的，不过不是和我们一样，你还会法术呢是不？话说刚刚你是怎么把凳子变成真的的，那金子也会变吗？哎呀！我不是想说这些......”顾祯在入画面前自发的转化成一个孩子，他恼怒的抓抓头发，跺跺脚，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就是想说，你要好好活着，如果没什么目标支撑你这么做的话，你也可以是为了我......”
　　“呵。”入画认真的听他说完这一大串没头没尾，甚至词不达意的话，轻笑出声，目光轻轻的扫向他，“顾祯，你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二字太重，从她嘴里说出，像是一个巨锤砸向顾祯的心间，他猝不及防的退后两步，竟找不出一句言辞用来反驳。
　　入画看他那副模样，嘴角带着几抹轻佻，“你忘了，你还有你的未婚妻？”
　　顾祯不答，一向娇憨的荞七浮现在他脑海里竟是百媚丛生，和眼前的女子重合的无一缝隙。
　　“还是说，因为我，你才选了那样一个女子？”
　　入画步步紧逼，“或说，因为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是这样吗？”
　　顾祯猛然回头，便看到荞七一步步向她走来，踩在枯枝上发出的吱呀声在空荡的夜色里颇为清晰，看得出她流过泪，红肿的眼眶又重复了一遍，“是这样吗？顾祯，我也想知道。”
　　“丫头......”
　　听到这原本熟稔的称呼，荞七像发了狂似的冲他吼，“别叫我丫头！你个懦夫，说啊，是不是！”
　　顾祯快步向安荞走去，心底的某一处好像被撕开了个口子，想要抱住这个女孩子，在她耳边告诉她，“不要哭。有我。”
　　就当他伸出手想要怀抱安荞时，入画悠悠的调子又在身后响起，带着讥诮，“果真是懦夫。你们顾家的秉性果真是如出一辙！”
　　他的手生生僵在安荞面前，脑子一片混乱，心也搅得不成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
　　安荞突然想起一个歌手，那带着几分苍凉的调子果真直入人心，他唱，总有人相濡以沫二十年，却输给天真或妖冶的一张脸。
　　也罢。她抹去满手的眼泪转身离去。

　　“入画。”
　　无冥白白看了一场好戏，羊脂美玉般的手游离在入画胸前，直到停留在她心口，一片冰凉，“玩游戏玩的开心吗？”
　　“入画不懂殿下再说什么。”
　　“是吗？”无冥轻点足尖，飘在入画的面前，“还是说你真的对那个小孩有了意思？”
　　真没见过这般无赖的人，她嘴角抽搐，“开心......”
　　“那便好。”无冥懒洋洋的用唇触上她的额，“别忘了，你可是我冥王殿下的玩具。”
　　“入画......明白。”
　　顾祯看不到无冥，转过头只看得到入画的视线游离，触到他时便带上了几分玩味。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入画轻抿一口清酒，却被无冥抢了先，只得愤愤的放下酒杯，“是又如何？”
　　顾祯走上前将桌上的酒杯扫在地上，在清脆的杯子破碎声中，入画听到他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呵，这小孩脾气还真暴躁呢！”
　　入画自动过滤了无冥的声音，站起身来，和他对视，一字一句的道，“顾瑾负我，这是你们顾家本该偿还的。”
　　说罢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有些妖媚的轻舔朱唇，“我猜，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上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