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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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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转眼就到七月了。今年又是三年一次的乡试之年,很多学生都回老家去参加考试,独有江澜似乎无动于衷。
四月到这书院来,从第一次月考的四等,到这几次都是头等,付出的心血只有江澜自己明白。每次读不下去的时候就去那瀑布下的去读,让那轰鸣的声音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而自己的床头摆满了一部又一部的文章——他把木屋中的卷册全部搬了过来,那些考卷不知背诵了多少。
还有揣摩——书院教官呼振璞是个小有名气的诗人,为人超然洒脱,轮到他做主考的时候,文章就要飞扬起伏;而另一位教官施复,在翰林院做了多年的编修,做事永远都是那么一板一眼,能让他看上眼的文章须得四平八稳;至于副山长李永年,喜欢在自己的文章里面引经据典,因此做他的卷子就要绞尽脑汁让自己文章一字一句皆有来历。
到了七月二十的时候,书院的学生就只剩下江澜与另几位打算三年后再考的。江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也把书院里面的同窗认识了一个七七八八:
坐在他前面那个衣着简单但是永远整洁的少年名叫步峦,是江东世家子弟。平常话语不多,而江澜自己也是不爱说话的人,所以两人到现在还是点头之交,但是已经颇有惺惺相惜之意,现在他的位子是空的,因为他七月十五的时候就返乡参加乡试了。
左边的位子上坐着一个脸黑黑的高个子,正在写策论。他叫段思道,出身贫寒,父亲早丧,母亲做点针线活将他抚养成人。而他也没有辜负母亲的希望,十六岁便考取举人,但却始终考不取进士。本来举人也可以出去做官了,但是他铁了心非考一个进士不可,已经连考了十二年了。
右边的位子现在也是空的,这个位子上坐的是父亲江敬的一个下属官员的儿子汤超。自己第一天来的那天晚上前来讨好的人里面就有他一个,在书院的成绩不好不坏,总在二三等间徘徊。他位子旁边那个正在对这卷子抓耳挠腮苦苦搜肠刮肚的胖子叫魏天元,也是世家子弟,祖父官至户部尚书,但是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就屡考不中,现在看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几代为官家底殷实,守着家产也足以过上优裕的生活,可惜祖父已经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因为他的另几个兄弟连秀才都没考取的。他的学业只能勉强算中等,偶尔也能到二等,不过为人大方豪爽,在书院里也是个人物。
而后边的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少年便是自己在这书院里面最强大的竞争对手:贺殿君。自己没来之前,他是这里公认的神童,几乎每次月考都是头等。自从自己来之后,隐隐变成了两强争霸,现在还是贺殿君稍占上风,但是他毕竟有十八岁,来书院也有两年多了。而这次的乡试是两人一试高下的绝好机会。可是看到自己一点也没有走的意思,他便也不走,暗暗地与自己较上了劲。
只听见后面刷刷的声音,原来贺殿君已经写完交卷了,在往外走的时候还不忘看自己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挑衅。主考施复接过他的卷子,轻声叫着他的表字:“辅国怎么还不返乡准备乡试?”
“谢谢老师关心,还是这里心安些,等临考时再返乡也不迟。”
施复点点头:“不过还是早回去一点好。”便低头开始看他的卷子。
江澜心里暗暗地摇头,道:“我还会被这种事情激怒吗?你太小看我了吧?”没有理会贺殿君,依然慢条斯理地写自己的。
施复批完了贺殿君的卷子,再看插在一旁的线香已经燃尽,便道:“好了,要交卷了。”魏天元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第一个交了,跟后面的几个学生一边走一边唉声叹气:“这次没有完篇,肯定又是四等五等了!”江澜磨磨蹭蹭到最后一个才交,走出大门的时候却一眼看到贺殿君就在外面站着,看那架势肯定是在等着自己,不禁停住了脚步,心里思索着该说些什么,结果还是贺殿君一笑,先开了口:“这么瞻前顾后的,可跟你来的时候一点也不像啊。”
江澜勉强笑道:“辅国兄过奖了……”心中却纳罕,自己也是这一个多月才跟他熟悉起来的,但是听他的口气却是认识自己很久似的。
贺殿君转过身,背着手迈起了方步,摇头晃脑地吟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江澜猛一拍手道:“那天原来就是辅国兄你啊!”
贺殿君笑笑道:“是啊,那天我也奇怪怎么下人里面还有这等人才,只不知是谁家的,正想去打听,就听见说弄错了。”
两人边说边并肩往住处走去,因为大部分学生都返乡了,这里一时冷冷清清。
进了院子,贺殿君便直截了当地问:“潮波兄你怎么还不回家准备,八月初九就是第一场了!”
江澜微微一笑:“辅国兄不也没有回去吗?”
贺殿君有点恼怒地说:“我要回去现在就可以动身!还不是……想问问你的把握!”
“我?”江澜还是那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我年幼学浅,还是不要去献丑了吧?”
贺殿君气得脸通红:“献丑?一年前何山长说以我的文章得举人的功名不在话下,这一年来我自问没有拉下什么,而你与我不相上下,怎么会是献丑?”他顿了一顿,又道:“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今天看来果真如此。”说罢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准备动身回家。
背后,江澜犹豫了一会,问道:“辅国兄,你……为何而求取功名呢?”
贺殿君扬声道:“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他猛地转过身,灼灼地盯着江澜:“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从豫章书院到最近的市集也要走大半天的时间,而现在已经过了午时,所以即使贺殿君想越快动身越好,也得等到明天早上了,因为夜晚赶山路是很危险的。他只好耐着性子等,而晚上七月的月考名次一出,江澜又是头等,自己屈居二等,魏天元毫无悬念地吊了榜尾。乡试在即,这么个不大不小的打击很是令他烦躁。
江澜晚饭之后回住处的时候,就看见贺殿君坐在院子里面的石凳上一个人喝着闷酒。虽然中午的时候两人有过不快,江澜还是走上前去拦住他倒酒的手说:“明天就要出发了,晚上好好休息吧!”
贺殿君这时已经有几分醉意了,他仰着头念叨着:“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就在江澜以为他喝醉了,准备搀扶他的当儿,他突然抓住江澜的胳膊:“我没醉,不要紧。你就坐下来陪我说几句话。”
看江澜在另一个上石凳坐下,贺殿君突然哈哈大笑:“可笑我贺殿君总是以为自己才高八斗,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坐井观天。”他又灌了自己一口酒,道:“江兄,不是我谦虚,我这次真的服了。能在施老师手里考头等的,没几个。”他小声嘟囔道:“那个老夫子……自己的文章写的…...但是能让他看上眼的,不中进士才是怪事,你说这怪不怪?”见江澜没有接口,又问道:“你问我求取功名是为什么,那你呢?”
江澜默然,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因为答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可是贺殿君连连催促:“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匡扶天下?光宗耀祖?还是……为了你哪个表妹?”江澜苦笑道:“都不是。”
贺殿君趴在石桌上,喃喃地道:“我却都是。我们读书修身养性,不就为着有朝一日治理天下指点江山吗?”他抬起头看着江澜:“你都不是,那你是为了什么?”
江澜沉默良久,但是看到贺殿君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终于开口道:“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觉得,只有在读书的时候,自己才觉得快乐……”
贺殿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拍着江澜的肩膀道:“我一直以为除了何山长外,再不会有这样的怪人了,真没想到……真没想到……”没等江澜开口问,他自己先说了:“你来的时间不长,不知道何山长的来历。当初,他可是江南出名的神童,九岁就应童子试,十七岁就中了榜眼,可是就是仕途不顺,屡屡遭贬,所以辞官不做了。当今圣上即位之初,几次征辟他,可他就是不肯出山,还说‘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所以八年前,豫章太守,哦,就是令尊了,就任命他做了书院的山长。”说到这里,贺殿君豁然开朗地大笑道:“我开始以为他肯破例让你来书院附学是看令尊的面子,现在想来……”
江澜想到何宁那番“揣摩”的告诫,有几分明白何宁的遭遇。可是既如此,为什么他不也“揣摩”呢?他正胡思乱想,没听见贺殿君后面的话,这时候五经过来了,先向自己行了个礼,又欲向贺殿君行礼时,贺殿君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五经想上去扶他,贺殿君一摆手,说:“没事!”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五经见他走的远了,才小心地说:“这个贺公子,脾气也太傲太狂,不过是一个九品县官的儿子,还是小老婆养的……”江澜喝止:“小伍!”五经低下头道:“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