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一生》九问

8、揣摩

　　书院一般由山长本人或其他教师十天半月讲一次课，其他时间以自学为主，自学中有什么问题随时可向教师咨询，或学生间互相讨论。每月有几次严格的考核，此外，学生还必须把自己每日读书的情况记在“功课程簿”上。
　　早在来书院的路上，江澜就把自己读过的书暗暗梳理了一番。四书无论那一本自己都两年前都已经背的滚瓜烂熟，怎么考都不怕；六经之中却有《周易》《尚书》虽能大致背诵，却谈不上精通；诗词歌赋之中因为对屈原李杜等人极为推崇，所以其他人的都没怎么看；至于时文更是一点也没看过。到了这人才济济的豫章书院，他头一次对自己的本领没有了十足的信心，结果也的确如此，五天之后的月考，他只考了个四等，在这书院，最差也就是四等了！
　　当然，只考了四等，因为他只有十五岁，年纪在所有的学生里面是最小的；因为他才来书院五天；因为来书院之前父亲没有给他请一个好的先生；因为这豫章书院里面每个学生都至少通过了乡试，而他…… 但是没有人理会这些理由，所以这些天，在江澜背后指指点点的人越发多了起来，因为这，五经很是为主子抱不平，被江橘喝住了。
　　不久，书院的山长，父亲的世侄何宁就来找他了。
　　豫章书院实行“山长负责制”，山长这个称呼听起来野趣十足，正恰与书院所在的环境相对应，尽管事实上书院的历任山长都是当时一流的大学问家，但是似乎他们只想好生管住这一座书院，以及满山的春花秋叶、夏风冬月。
　　那天是四月初六，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太阳下山也晚了许多，江澜早早扒完了晚饭，借着夕阳的余光在自己的小院子外的墙角背诵课文，没过多久，听着远远的有人踏歌而行，越走越近。他本没有在意，但是此人歌中的一句却令他怅然若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失神之间，那人已经走到了面前，一身短打扮，怎么看都像个樵夫。看到他拿着一本书，嘻嘻地笑问：“看什么呢？”江澜一时没有回过神来，那人一把捞过他手中的书，转身便走，江澜大喊：“咦？干嘛抢我的书？”那人也不理睬，江澜只得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山绕林，累得江澜气喘吁吁，满身大汗，等到他觉得再也走不动的时候，抬头一看，自己居然无意中走到一个瀑布的下面来了，隆隆的水帘为幕，水边的石头上立着一个人，瘦削的身影被夕阳拖得很长很长，那樵夫走上去，把书递给了那人，隐隐约约听到那人道：“太一，你又捉弄人了是不是？”那樵夫听声音年纪也不大：“老师不是也要见他吗？我今天正好碰到了，就带他来了。”
　　江澜失声道：“是……何老师吗？”连忙行了一个大礼。
　　何宁嘿嘿一笑：“令尊在信中说你如何聪明，倒不是夸奖呢！”江澜羞愧地低了头：“晚生实在有负家父之望。”
　　何宁冷笑一声：“你说那月考吗？其实就算考六等也没有什么丢人的，我当年可是连六等都拿不到。”看到江澜呆呆地答不上话，他又道：“你且说你为何要读书？”
　　江澜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为什么读书？这个是个他从来也没有想过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了给死去的母亲争一口气？为了给阴冷的嫡母一点颜色看看？还是为了自己扬眉吐气，光宗耀祖？
　　都是，但又似乎都不完全。
　　一时间，脑子里有的只是瀑布隆隆的轰鸣声，然后何宁的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你若是为这些，我倒可以帮你一把。过来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瀑布旁的小坡上居然搭了一间小木屋。江澜走过去，推开门，屋子里面的陈设极为简陋：几个粗木搭成的台子上堆满了一部一部的文章，翻开一看，叶叶丹黄烂然，蝇头细批。
　　江澜疑惑：“前辈，这是……”何宁点燃桌子上的小油灯，淡淡地道：“这是十五年来历科程墨，各省宗师考卷，若是能把这些都读的烂熟，再会揣摩，几十个进士、状元都中来了。‘揣摩’二字，就是这举业的金针了。这些文章，没有一句话是杜撰，字字都是有来历的，若是不知道揣摩，就是圣人，也是不中的。”
　　江澜问道：“揣摩些什么呢？”
　　何宁双手背在背后，冷笑道：“当然是揣摩宗师们的喜好。须知这举业文章是代圣贤立言，有个一定的规矩，一朝有一朝的法则，就是每任主考，都有自己的法眼。譬如这个主考喜欢理真法老的文章，你偏偏卖弄你的才气，若是能中，倒是你的造化。”
　　“不但是举业，就是以后中了举，做了官，也是一样要‘揣摩’。不过这时候就是揣摩上面的意思了，他叫你往东你就不能向西。”
　　“那什么时候可以不用揣摩了呢？”
　　“不用揣摩？除非你不做官了，你读书不就是为这吗？做官不懂这个，轻则丢官，重则丢命，除非你是皇帝老子！”
　　江澜猛然一惊，却说不出话来，只是低头去看手里的一卷文章，可是这密密麻麻的字迹在他的眼睛里面全部变成了“揣摩”二字，他哆嗦着又翻了一页，还是满纸的“揣摩”，最后他一咬牙，闭上眼睛，可是何宁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揣摩！揣摩！揣摩！”无数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就仿佛那瀑布的隆隆声。
　　何宁看着失态的江澜，心中涌起一股悲哀：说出这番话是不是太早了呢？可是不一会，江澜就恢复过来，低声道：“多谢前辈教诲，晚生受用不尽。”这个时候，他的心底才真正一片悲凉，脑海中竟然涌出“误人子弟”四个字，但是这条路又是他自己选择的！
　　何宁不禁微微偏过头，不愿去看江澜那张英气勃发的脸，却对着一堆故纸堆出神，他索性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江澜大略翻看了一下，有些能懂，有些又不大明白，思索时，余光扫见何宁的侧影，一领青衫，须发花白。想到父亲对他颇为推崇，不禁问道：“前辈为何不去考呢？”刚说完便觉得自己太唐突了，因为背着灯火，江澜没有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可是何宁似乎没有生气，只叫那樵夫道：“太一，该走了！”临走之时嘱咐道：“这些文章你尽可以拿回去读，不明白的地方请教先生们，这里嘛，以后静不下心来的时候可以来。”
　　何宁和那樵夫一同走远了，边走边歌，细听那歌词，却是：
　　诗不穷人，人道得诗，胜如得官。有山川草木，纵横纸上；虫鱼鸟兽，飞动毫端。水到渠成，风来帆速，廿四中书考不难。惟诗也，是乾坤清气，造物须悭。
　　金张许史浑闲，未必有功名久后看。算南朝将相，到今几姓；西湖名胜，只说孤山。象笏堆床，蝉冠满座，无此新诗传世间。杜陵老，向年时也自，井冻衣寒。
　　江澜深深叹了一口气：“真是个怪人！”

作者有话说

　　码字好辛苦啊，修改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