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一生》九问

6、桃枝 天冷，人冻

　　桃枝开始了在泓文阁的生活，虽然江泓简直是个麻烦精，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情，但有梅枝指点，也就慢慢适应了。趁着江泓上私塾去，她正想打个盹，小蝶悄悄来找她：“桃姐姐，文澜轩那边热闹得很，你要不要去看看啊？”梅枝在纳鞋底，道：“什么热闹，值得大惊小怪？”说完了又看了桃枝一眼，小蝶低了头，撅着嘴出去了，桃枝毕竟放心不下，追出去问：“出了什么事情？”小蝶这才悄悄地告诉她：“柳枝姐姐跟桂枝姐姐为着小蝉怄气，这会儿正吵得凶呢！”
　　桃枝心下明白，柳枝是伺候过夫人的，桂枝则是夫人奶妈袁氏的外孙女，两人都觉得自己比对方高一头，如今住在一个屋檐下面，摩擦在所难免。这时，梅枝追了出来拉住她：“你千万别去掺合，听到了没有？”又叫小蝶：“上别处玩不行？偏去那里凑热闹！”吓得小蝶不敢吭声，老老实实地回自己屋里呆着。
　　又过了几天，小蝶又带回新的消息：“桂枝姐姐气得把桌子都掀了。”到了晚上梅枝桃枝随江泓去给夫人萧盈请安的时候，却意外碰到了江澜。
　　才半个月不见，江澜消瘦了不少，桃枝进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背影，老爷江敬正在教训他：“先生说你你最近看书都无精打采的，怎么回事？都告诉你们多少回，要把心放在正道上……”桃枝想上去解释什么，却被梅枝下死劲拖住了，只听江敬说：“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我本来打算今年年底送你去豫章书院，现在只好下个月就送你去……”
　　江澜微微抬起了头，漆黑的眸子里隐藏着兴奋的光芒，却只是平淡地答应着，父亲又嘱咐道：“书院教官何宁是我的世侄，我会写信托他关照你，你在那边要好好读书，家里事情不用操心，听到没有？”说完，又把目光投向躲在梅枝桃枝身后的江泓，江泓躲不过，只好自己走了出来，先给父亲请安，江敬本想把小儿子也好好教训一番，但是梅枝已经偷偷叫小蝶去给萧盈送信，结果江敬才讲几句，便被妻子打断了，桃枝连忙向江澜使眼色，要他趁这个时候离开书房，但是江澜却视若无睹。萧盈心疼自己的儿子，叫江泓先回去，因为梅枝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桃枝只好跟着她一起走，出了门，梅枝才松开手，叹道：“看来我昨天跟你说的，竟都成耳旁风！”见桃枝低着头，并无羞愧之意，梅枝不禁心头火起：“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出身下贱也就算了，那是前生做的孽，没有办法；可你看看你，大少爷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弄得魂都丢了，天天巴巴地念着他！我们出身贱，也不至于贱到要自己送上门去做小老婆的地步！”
　　这话实在厉害，桃枝像猛地抬起头来，双颊赤红，颤抖地辩解道：“梅姐姐，我没有！”梅枝冷笑一声：“什么没有？今天要不是我拉着你，你怕是早就上去出头了吧？”桃枝一时无言以对，梅枝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真没看出来，我们六个人里面，倒是你这个小妹捷足先登，马上就可以开脸做姨娘。我先恭喜一声了啦！”说完扭头便走。
　　桃枝呆呆地站了很久，等人都走得远了，方才“哇”地哭出声来。
　　江澜回到文澜轩便开始自己收拾行李，桂枝因为中午的事情回自己的姨妈，嫡母萧盈的陪房刘妈那里哭诉去了，柳枝又被萧盈留下了，没了两个大丫鬟，小蝉也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去了，文澜轩一时间变得冷冷清清，与中午的热闹有如天壤之别。江澜叹了一口气，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难得的清净。他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服，因为天气转暖，不必带厚衣服，夹衣已经足够；再加上一箱子的书，书院的生活是很简朴的，也不需要什么其他的了。用度父亲自会每月送去，加上江家的老仆人江橘与自己同去。
　　一会功夫，要带的东西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在门旁，江澜仔仔细细检查一番，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还想在检查检查，但是觉得头很痛，昨天的晚饭是凉的，又没有热茶，被子也没晒过，冻得他半夜就醒了过来。可笑的刚才嫡母却颇为关心地对自己嘘寒问暖，自己还是那样千年不变的几句回答，说什么呢……难道向她告状？想到这里，江澜自己先笑了起来，柳枝是嫡母最宠爱的侍女；桂枝是嫡母奶妈的外孙女，她的确是很抬举自己呢！
　　突然，院子里面响起了脚步声，江澜马上收起自己的神色，戴上那副淡漠的面具，拿起手边的一本书，翻看了起来。
　　来人却在书房的门口停住了脚步，好半天也没有动静。江澜也并不抬头去看，最后，对方终于先开口了：“少爷——”
　　她不是桂枝，桂枝说话喜欢捏着嗓子，加上她一口的吴侬软语，甜的差不多可以酥了人的骨头；也不是柳枝，柳枝声音端正许多，大概因为是嫡母亲手调教出来，萧盈最不喜欢的就是妖妖娆娆丫头，所以做过她房里丫鬟的，比如梅枝，杏枝，柳枝，说话都喜欢端着个架子；但是这个声音是如此熟悉——江澜抬了抬眼睛——看到桃枝正扶着门框，双眼已经哭得又红又肿，看到自己终于看了她，桃枝往前走了几步，嘴唇颤抖着，似有无数的话要倾诉。
　　是受了委屈吗？可是她不是被派到弟弟那里去了吗？梅枝一向是最关照自己和桃枝的，断不会为难，更不会欺负她。
　　江澜猛然想起，自从出了自己的母亲的事情之后，嫡母对府里面的丫鬟们来了一次大清洗，年轻貌美一些的全部被撵出去配人，只有像宋妈，祝妈这样姿色平平的才留了下来，另选年龄不满十岁的小丫头进府，这就是梅枝，杏枝，柳枝，桂枝，棠枝，桃枝。除了柳枝是从外边买来的孤女外，其他人都是家养的奴仆，而且都是萧家最可靠奴仆的女儿侄女。桃枝想必也不例外……自己也曾听桃枝说过，嫡母的哥哥，大将军萧盛府中的总管于华，是她姨妈的侄儿。江澜拿着书的手紧了紧，强迫自己转过头，把眼光重新落回到书上，不再理睬桃枝。
　　桃枝一窒，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满腹的委屈化作无尽的泪水滚滚落下。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觉得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最后，还是自己扶着墙，一步步走出了文澜轩。
　　江澜慢慢地放下书，侧着身子靠在桌子角上，尖尖的角顶得肋骨生疼，他也懒得换一个姿势。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夜里的寒气一点点从地上蔓延到身上。他的病还没有好透，昨天又有点着凉，所以觉得刺骨的寒冷。他不喜欢桃枝，就像当初不喜欢张妈和梅枝一样。天冷，人冻得木木的也就算了，那一点点的温暖，只让他觉得冷的更加心酸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