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一生》九问

5、梅枝 她不知道的

　　江澜这一病着实不轻，在床上一躺就是两天。桃枝自不必说，柳枝因为夫人萧盈那一番嘱咐，也是格外上心。这天江澜喝了药之后觉得好了些，便下床想把这几天落下的功课赶一点回来，刚拿起书本，就听见嫡母萧盈的陪房祝妈的呵斥：“磨磨蹭蹭的，夫人叫你去你就去，有什么好商量的？”转眼又见柳枝走进来替自己续茶，神色不太自然，不禁问道：“怎么外面这么吵？”柳枝道：“也没什么…”，见他一副不相信的表情，连忙道：“夫人把桂枝和小蝉都调到文澜轩了，让桃枝去泓文阁伺候二少爷。”说完见江澜神色没什么变化，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江澜狠狠地抓住书本的页角，看着指甲在上面掐出深深的印痕，那纸张都快破了，良久，他才慢慢地放下书，抱着头，一点一点地使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想到那天晚上梅枝那句“你不走，桃枝怕是要遭殃呢”，心里无尽的悲凉，但是一想到泓文阁，马上又想到，弟弟江泓的大丫鬟正是梅枝，桃枝到那里去，虽然免不了要被嫡母萧盈折磨，但是总归有个照应的人。
　　桃枝在祝妈的催促下默默收拾好衣物，本来还想跟江澜说几句话的，但是看到守在书房门外的柳枝还有一脸不耐烦的祝妈，一肚子的话最终都咽了回去，自己能做的就只是尽可能的多看几眼这里，可是没多久，宋妈宁妈带着桂枝和小蝉就来了，桃枝只好草草嘱咐了桂枝几句，便被祝妈领走了。
　　泓文阁在文澜轩的南边，一进院门，迎面一座太湖石造的假山，把屋舍全都遮挡住了。祝妈带路从旁边的游廊走了进去，桃枝走着走着，突然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却不是花香，再看到院子里竟然一株花木也无，而假山上和四周廊柱上爬满了许多异草，垂山巅，穿石隙，牵藤引蔓，垂檐绕柱，萦砌盘阶。再往前走方看见五间清厦，四面出廊，小蝶正在门外等着呢，见了她们忙往里面跑，口里道：“梅姐姐，人来了！”
　　梅枝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容：“祝妈妈可算是来了，我从今儿早上就等着呢。”又转过脸对小蝶道：“死丫头，还不把东西接过来！”进了屋，便自己动手给祝妈斟茶倒水，十分殷勤，祝妈却道：“早就该来了，就是桃姐儿一直拖拖拉拉不肯走。”梅枝笑道：“想是住久了有点舍不得，妈妈先喝口茶，再坐会儿歇歇脚吧”祝妈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问道：“怎么不见少爷？”梅枝恭恭敬敬地说：“老爷叫去了。”祝妈便提高了声音道：“你是夫人眼里第一个得意的人儿，夫人嘱咐你要好生照料少爷，你就一定要尽心尽责，不要把心思打到别的地方上去，知道吗？”梅枝一直低着头听，不敢说什么，祝妈又看了一眼倚在门边的小蝶，吓得她连忙站好，祝妈便又道：“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轻狂不知体面，夫人对你们宽容些你们就不知好歹起来了，想当初我们在京城立规矩的时候，所有丫头谁敢放肆些马上撵了出去配人。吃饭的时候都是在后面站成一排伺候，哪个敢跟主子坐一个桌子？你们是生晚了些，没看到京城里的房子，那小饭厅西边靠墙的花砖都站塌了一溜。”说完又看了梅枝一眼，梅枝仍然老老实实地站着，才道：“对年轻不识好歹的，不要那么客气，要是有仗着少爷不听的，你尽管回了夫人去，少爷不好，也是要管教的呢。”梅枝诺诺地应着，三个人一直把祝妈送到了院门外。
　　看她走远，梅枝忙关了院门，拉着桃枝的手，左右看看，道：“累了吧，进去坐会儿。”桃枝勉强挤出笑：“是我不好，还连累姐姐一起挨骂。”梅枝摇摇头：“别说这个，进去吧。”
　　进了屋，桃枝这才仔细地打量这里的陈设，的确是精致，梅枝领她到中间的主屋，里面那张几乎有一间屋子大的楠木大床自然是二少爷江泓的，不过没想到的是这大床里面也是别有洞天，床头一派矮橱，几个小抽屉里装着江泓的零食玩具，矮橱上摆着花瓶茶壶，侧边则是一色的雕花山水，床顶用乌银链子吊着两个竹制的花篮，里面盛着茉莉花。桃枝眼前不禁浮起文澜轩里江澜那张普普通通的木床，江澜喜欢在床头放上第二天要看的书，后面是几只掉了漆的红木衣柜，自己和小蛾每次要拿衣服，总是不得不把床上的褥子掀开一半……
　　恍惚间梅枝又领着自己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看，直到梅枝说：“你以后睡这里…”桃枝才回过神来，却是梅枝正把自己的衣物放进床头的小柜里，原来这里是靠近后院的小屋，里面隔出了一个小间，倒也清净。其他的所需之物一应俱全，想来是早就预备下的。桃枝不好意思地说：“姐姐……还是我自己来吧。”
　　梅枝看着桃枝自己收拾衣服，叹道：“刚才看你心一直就不在这儿，还在想……文澜轩么？”桃枝脸上发烫，不敢抬头。梅枝微微一偏头，小蝶识趣地出去了，梅枝这才揽着桃枝的肩膀，两人在床上并肩坐下，桃枝心里七上八下，怕梅枝又像祝妈那样训诫自己，可是梅枝只是低着头，双手摆弄自己的衣角，并不开口。
　　可能是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梅枝突然噗哧一笑，自嘲道：“一肚子的话，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呢。”顿了一顿，方道：“我当初伺候大少爷的时候，年纪比你还小一点，也是从夫人身边调去的，开始我很不情愿，在夫人身边多好啊，这府里面的下人谁敢不买你的帐？可是又不得不去。大少爷……那会只有八…不，是七岁，黄黄瘦瘦的，当时张妈刚走，他每天晚上睡觉以前都要问我他的奶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总是哄着他，后来终于烦了，告诉了他实情，他就再也没有问过。可是从此以后他每次睡觉都要把张妈给他的拨浪鼓放在枕头边才睡得着。直到有一次二少爷摔坏了……”讲到这里，梅枝眼睛里面满是疼惜：“再大一点的时候，开始上先生那去，总得先生夸奖，老爷很高兴，也经常赏东西，他就都分给了我们，当时我劝他自己留一点玩，他说什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那时候，东厢房里我们天天盼着他给我们带东西回来……大家经常闹成一堆…”接下去，梅枝眼睛明显黯淡了下来，“再后来，夫人说少爷大了，把他挪到文澜轩去，叫他静心读书，我就又调到二少爷这边来了。”
　　桃枝犹豫地问道：“姐姐你刚走的时候，有没有想回去呢？”梅枝道：“是啊，大少爷那时候多乖巧啊，要我们做什么事情总是姐姐姐姐地叫，大眼睛乌溜溜的，可惹人疼啦。我走之后几个月再见到他时，他就看了我一眼，叫我梅姐姐，再也没有以前的亲热劲儿了。”
　　桃枝的心猛然抽紧了，道：“小孩子总是健忘一些。”梅枝道：“后来伺候他的是棠枝，再后来才换了你。除了张妈，我们都是伺候几年就走。”
　　桃枝不吭声了，梅枝抓着她的手道：“刚走的时候，我成天惦记着少爷，不知道棠枝伺候得好不好，少爷饿着了没，冻着了没。有一次偷了个空去看看，他在看书，我不敢进去打扰，就躲在外面，发现他长高了……”桃枝侧过头，拼命地忍着眼泪，梅枝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少爷他们身边总是不会缺人伺候的，我也好，你也好，能求个什么呢，我能听他叫我一声梅姐姐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