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水深火热 她怕的是就 ...
-
宫中刑罚的残酷，第一次让萧雨馨开了眼界，军中的军棍，是实打实地打下去的，没有半点花样，那痛，也是一般的痛，而这次宫里挨板子，她却是咬破了舌尖才没昏过去。那杖刑的太监见她没有送上银子，故意打得又快又狠，这样外表只是皮肉红肿，似乎伤的不重，其实内里筋骨却受伤甚重。更要命的是两个太监一个打在臀部，一个打在背上，上下一挤，淤血就汇集在了腰部，打完之后，萧雨馨疼得几乎不能弯腰，听说宫里就有人因为杖刑之后谢恩没有磕好头而被主子加罚，不过好在姨妈早早就回钟韵宫去了，还传口谕说她不必谢恩，直接去归来宫。所以就有几个嬷嬷把她架去了归来宫，丢到一间偏僻的院落里，摸摸她包袱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萧雨馨吃力地抬头一看，忍不住笑起来，归去来兮，她又回到王婕妤的院子了，可是重伤之后的身体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勉强进屋倒在床上之后，她连给自己倒杯水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到了夜里更是发起高烧来，这归来宫自从连死两位嫔妃后就一直空闲着，几乎…….不会有人来，萧雨馨趴在床上，意识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这一次，靠自己硬扛过去是不行了。可是有谁会来救自己呢？邢雪嫣？她的主子又病了，晚上一刻离不了人；绢儿？跟自己无亲无故，而且这么晚，谁会冒这个险……没有人，一切还是要靠自己，可是这一次……她第一次没有了必胜的信心：大病初愈，元气还未恢复，又雪上加霜，身体从没有这么不听使唤，这一次她……怕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死……萧雨馨一阵恍惚，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枕头，她不怕死，在战场上她已经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她怕的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毫无价值的死。若在战场上，她就算死也要再杀死一个敌人垫背，可是今天，身边一个敌人也没有，陷害自己的王弱芬固然吃了一个大亏，但有家族撑腰，估计也就是贬为低级宫女，夹着尾巴做人直到被放出宫去，最可恨的是左性固执，是非不分的姨妈……不，她恐怕不是是非不分，而是要向任贵妃讨好，自己是父亲的得力助手，除掉自己，等于是给崔任两家拔去了一个眼中钉，很好……很好，原来自己一开始也并没有看错舅舅一家的为人，嘴甜心苦，两面三刀，明里笑脸相迎，暗地里就下绊子，可叹自己跟王若芬自诩聪明，到头来全让姨妈坐收渔人之利了！
萧雨馨一拳狠狠地砸在床沿上，但是她重伤后气力虚浮，只听得“咚”地一声闷响，背上伤口撕裂，气血攻心，唇齿间全是血腥的味道，萧雨馨不由得大笑，却笑不出声音来，只是嘴张得大大，眼泪顺势流进了嘴里，她砸了咂嘴，又腥又苦。
就要死了，死亡究竟是什么滋味呢？她不知道，她的双手是沾满过鲜血的，不知道那些被她夺去过性命的人临死前的念头是什么，也许跟她自己一样，是一腔的不甘与怨恨吧？父亲、邢鲁、母亲、妹妹，一个个人的脸庞在眼前闪过，最后都消失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身上的疼痛也在渐渐失去，慢慢变得轻盈起来，像骑马时迎风的快乐……只是最后胸口似乎还有一点沉沉的感觉……原来还是放不下啊……
混沌中，嘴里似乎涌进了无数的苦涩，苦得她几乎要吐出来，可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没法挣脱压在唇上的什么东西，脸上也是一阵阵冰凉，像下了雨似的，然后身体就变得无比沉重，仿佛从天上返回到了人间。好在那灼人的热度也渐渐退了下去，神智开始有点清醒了，她吃力地抬起眼皮，只能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是谁，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鸣杰…..是你吗？”然后马上唇上一痛，一股血腥味夹杂着药苦涌进了喉咙。
她拼命咳嗽，心里却慢慢明白过来，无论如何，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她索性闭上眼睛，继续埋头大睡，以求尽快恢复。
等到阳光再次造访这间屋子的时候，萧雨馨睁开眼，伸个懒腰，然后就看见表弟江澜端着药碗进了屋子，她看看自己身上衣衫完好，这才坐起身子接过药，感激地说：“谢了……”
江澜却一直低着头道：“都是我……太莽撞……你放心，这几天给你送药都有人替我顶班，进来的时候又特地找巡视的空挡，不会露馅的。”
萧雨馨“哦”了一声，虽然有点奇怪表弟的口气怎么变得这么公事公办，不过也没计较什么。江澜又道：“早饭在床头的提篮里，是邢雪嫣做的。”萧雨馨只顾着喝药，没答理他，江澜涨红了脸，抬头望过去，良久，萧雨馨才诧异地放下药碗，问他：“怎么了？”
江澜咬咬唇：“没什么……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萧雨馨点点头，看他出了门，又继续跟那苦药较劲儿，完全没注意到江澜临走时失魂落魄的踉跄，她的心思已经回到如今储位之争上去了。
不过没等她理出一个头绪来，外面就听见太监特有的细长嗓子：“七公主到！”
永安公主……居然亲自来看自己了，萧雨馨一时觉得为难，自己应该是表现得受宠若惊呢还是像在姨妈面前那样落落大方，不亢不卑。最后眼睛一闭，决定——装病！
其实也不必特意去装，她本身的确有病，当宫女们簇拥着永安公主走进这个低矮的屋子时，就看见床上躺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听到动静才睁开眼睛——因为消瘦，显得两只眼睛更大，疑惑中带点惊恐地看着这么多人涌进了自己的屋子。
永安公主在景帝的所有儿女中排行第七，是最小的女儿，下面还有个八皇子鲁王，萧雨馨眯着眼，装作费力地睁开眼，偷偷地打量这位表妹：肯定是个美人，这是她得出的第一结论，但不能称得上绝色，这是第二感觉，加上已经知道姨妈在宫中必须讨好任贵妃才能生存下去的处境，萧雨馨已经知道自己无需在这位表妹面前太过露怯，而且七公主在她面前也没有多摆公主架子，客套礼仪之后，就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希望表姐到自己身边去做六品司言，也就是掌宣传启奏的女官。
萧雨馨苦笑道：“公主殿下太过抬举奴婢了，奴婢刚刚因为言行不慎惹恼了昭仪娘娘，哪有资格到公主身边去呢？”
永安看看身边跟着的宫女奶妈，众人都识趣地退下，唯有一女官模样的妇人不肯退去，永安怒道：“这位是萧大将军的女儿，本公主的嫡亲表姐！有什么不放心的！”那人方才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萧雨馨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女官的背影，又看看永安，问道：“她是……”
永安收拾好衣裙，方在床头坐下，“是我奶娘。”萧雨馨点一点头，表示了解，然后道：“昭仪娘娘赶我还来不及，殿下这么做，不是跟自己的亲娘对着干吗？”
永安道：“可是要保住我们母女，却非得表姐姨夫帮忙不可。母亲年纪大了脑子糊涂，表姐多多见谅。”说完拉着萧雨馨的双手道：“表姐若是心里还不舒服，永安代母赔礼就是。”
萧雨馨抽出手道：“这可当不起啊，殿下金枝玉叶……”她想来想去，永安除了是皇帝的女儿外，竟然再没有拿的出手的词可以恭维。永安笑道：“什么金枝玉叶，我哪里能跟六姐比，不过外面看着体面而已。表姐是聪明人，我也不多废话了，这次我是来求表姐的，求表姐在我身边为我出谋划策。”
萧雨馨笑笑：“我不过一个从九品的宫女，能有什么本事？如今更是自身难保……”
永安笑容就有点冻在脸上的似的，低声道：“姐姐哪里的话，姐姐在征南军、镇北军的威名难道是吹出来的？”又道：“我跟太子身边的王良媛自幼交好，良媛可是王守备的妹妹。那些事，可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萧雨馨此时真的有点后悔与王先的合作了，只听永安继续道：“昨天四哥又来找我，说想让我帮忙把你弄到他府里去，姐姐若这般没本事，能让四哥都动心吗？”
萧雨馨心里一沉，这样拙劣的拉拢——连赵王都坐不住了吗？看来储位之争已经白热化……
永安见她沉思不语，又抛出惊人之语：“姐姐可知道，这次选秀，贵妃娘娘和太师最忌惮的不是王家谢家的人……”萧雨馨眉毛一挑：“难道是我？我一无家教二无美貌，不过有爹爹的军权而已……”
永安道：“若只是为姨夫的军权，那二表妹怎么就默默无闻？你不知道，太子跟四哥都跑到父皇跟前指名点姓地要你了！”这话可把萧雨馨说愣了，“我……”她想说“我有那么受欢迎吗？”毕竟四年前她还被人嘲笑成嫁不出去的丑八怪呢！
永安道：“二哥的理由是你出身将门，身体健康，利于生养……”萧雨馨听得只想翻白眼，太子身边姬妾众多，可就生不出儿子来，但是要了她就能生出儿子来么？不得子的问题并不在姬妾们的身体上，而在她们的心理上：包括没有名分的小妾在内，太子府前前后后也有十来个新生儿出世，但只活下来了两位小郡主。其中最惨的是良媛卫氏，连生三子，全部夭折；太子妃周氏也死过一个女儿；而良娣崔氏、谢氏肚子却始终没有一点动静。
“四哥却是觉得姐姐……有趣……”
萧雨馨奇道：“有趣？”
永安道：“四哥自幼琴棋书画四绝，所以立下宏愿要搜罗天下这四艺绝佳的女子入府中……”
萧雨馨恨恨地道：“我知道了！王曼姝的琴艺，卢碧秀的书法，芸熙表妹的画，现在就差我这个下棋的了！”
永安“扑哧”笑道：“正是正是，还是姐姐厉害。”
萧雨馨没有笑，不管太子赵王的目的如何，借口一个比一个把自己不当回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显出他们的与众不同。太子一贯以仁孝出名，赵王则喜欢标榜自己才华横溢，但是这样就能把自己当作丑角来陪衬他们吗？
她蜷起身子，双手捂着脸，七公主轻声道：“表姐？”萧雨馨头也不抬：“我去……我去就是，现在好歹让我把病养好再说吧！”
七公主于是站起身道：“那表姐先养病，以后有空再来探望。”
萧雨馨把头埋在膝盖上，动也不动，永安公主身边的宫女们诧异地议论：“这人架子也太大了点吧？”公主却转过脸道：“你们就少说几句罢！”才华高的人往往脾气大，这些三姑六婆又怎么会懂得？
江澜中午来给表姐送饭时，看到的就是萧雨馨蜷做一团缩在墙角，双眼黯淡无光，不由大吃一惊，丢下篮子几步上前，紧紧把她搂在怀里道：“怎么了？又病了？”伸手摸摸萧雨馨额头，才道：“还好没发烧……”
萧雨馨木然推开表弟：“我没事……我……就是心里难受……”
江澜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心里难受？是你姨妈的事？她恩将仇报，你也不必处处护着她……”
萧雨馨摇摇头：“不……她不值得我伤心，顶多难过而已。你……”她抬起头，正视着表弟的眼睛：“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只要听实话，难听也没关系——”
江澜陡然心跳加快，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的自己，脑子一时都有些昏昏然，讷讷地道：“什么实话？”
“你不愿意娶我，是什么原因？”
江澜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她怎么知道？她怎么知道？听到她被杖刑的消息，他几乎要疯掉，想不顾一切地去找她，但最后理智还是把他拉了回来，他现在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小心翼翼地去找陆飞轩，通过陆飞轩得知萧雨馨的下落，又是怎么买通归来宫的其他侍卫，想办法偷偷请太医来给表姐治伤开药，萧雨馨重伤昏迷的两天三夜里，他除了自己当班的时间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连家都没回过……
我……愿意娶你啊……
江澜挣扎了许久才没有让这句话冲口而出，在这两天三夜里，萧雨馨发烧人事不省，汤药不进，他就把药含在自己口中，嘴对嘴地喂给她……他可以对天发誓，除了这个，他绝对没有什么非礼的举动，而且这样也是不得已啊，他……就是有几次药喂完了之后贪恋她温软的唇瓣……还有一次萧雨馨昏迷之时叫出了夏鸣杰的名字，自己酸楚之下不慎咬破了她的嘴唇，她都还记得吗？
江澜忐忑不安地看看萧雨馨右边嘴角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莫非她已经知道他的心意？可是一切已经晚了……
依萧雨馨的脾气，是断然不会委屈做妾，而且萧家也是当然不会同意的，况且桃枝已经怀孕五个月，他和她，终究还是有缘无分……不知何故，他的懊恼中还夹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往日单恋的苦涩已经一扫而光。
他舔舔嘴唇，道：“因为我不能辜负了桃枝。”
萧雨馨眉毛一抬，点点头：“如果没有桃枝在前面呢？”
江澜犹豫半天才道：“你也知道你姑姑的事情，虽然跟你无关，但是……”
萧雨馨道：“要是我跟你没有这层关系呢？比如是跟你无亲无故的一个姑娘，她要是像我这样，又不是美人。你还愿意娶她吗？”
江澜第一次结巴起来：“这、这、我、我也不知道。”
萧雨馨冷笑道：“你也不必顾惜我的面子了，肯定是不会了。我萧雨馨算什么，琴棋书画，女红针指，女子该有的贤良淑德我样样没有，读了几天书就敢把那些吟诗弄月文人不放在眼里，偏还喜欢抛头露面混在男人堆里，这样的媳妇，谁会要！”她一边说，眼泪不觉滚了下来：“太子要我，是想让我为他多生几个儿子，赵王想我过去陪他下棋玩儿，哈哈，真没想到，我还有这点用处！我就只这点用处！”萧雨馨仰天大笑，笑到最后，变成了压抑着的呜咽。
江澜先是一阵失落——原来是为这个——接着心如刀绞，拼命摇着萧雨馨道：“不！不！你……”萧雨馨索性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江澜叹了一口气，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一面安慰她，一面给她擦眼泪，心爱的人就这样靠在怀里，他不禁涌上一阵异样的感觉，情不自禁地低头亲吻着萧雨馨的额发，才亲一下，刚刚与她耳鬓厮磨，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他就觉得自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想就这样顺着她的脸庞吻下去，吻下去……几番天人交战后，他总算克制住这个可怕的念头，只是把怀里的人儿搂紧再搂紧。
这个时候萧雨馨自己哭累了，道声谢，自己拿过了帕子。江澜也松开一直揽着她腰的胳膊，尴尬地站在床边。
萧雨馨不知道刚才江澜内心的一番苦苦挣扎，只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对他道：“在你面前哭鼻子，这是……第二次了吧？”
江澜低着头“嗯”了一声，萧雨馨自怨道：“太丢人了，要是爹知道肯定要生气的，你可别说出去啊——”
江澜又“哦”了一声，萧雨馨笑道：“你怎么跟邢大哥似的，喜欢嗯嗯啊啊，是不是跟他呆久了，就染上他这毛病？”江澜低头不语，萧雨馨伸出小手指头：“说话不算，我们拉钩，你要是敢说出去，就是小猪！”
江澜笑着也伸手出去道：“好啊。”两人一起像小孩子一样拉钩起誓，但江澜一想到刚才萧雨馨提到的事情，刚刚开朗起来的心情马上又沉了下去：“你刚才说太子跟赵王都要你到身边去？”
萧雨馨一耸肩，表示是的，江澜看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急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千万千万不能去的！”
萧雨馨道下他的双手：“放心啦，我不会去他们身边——今儿七公主来过，我已经答应她了。”
江澜抓住她的手腕道道：“永安公主？你表妹？她不行！她母亲就是个白眼狼，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萧雨馨被捏得手腕生疼，奋力挣扎道：“你放心，我跟她说过几句话，她绝对不是那种人——你别急啊，放手！轻点！”她也被逼得急了，有点口不择言：“这一次我会被打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
这句话像尖刀刺在江澜心口上，一阵剧痛，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痛打得有点迷迷糊糊，双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萧雨馨也蒙了，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对他的打击有这么大，半天才想起要补救，跳下床想拉住江澜的胳膊：“对不起，我……我不该这么说……”
江澜踉跄着连退几步，躲开了她，低声道：“没事……是……我没用，是我拖累了你……是我配不上你！”然后凄然转身离去。
配不上？配不上？萧雨馨看他的背影，脑子有点隐隐约约的想法，却又说不上是为什么，心里涌起一阵孤独感，然后顿生警觉：我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依赖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水深火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