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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深宫怨女 绢儿与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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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归来宫的院子,萧雨馨立刻觉得头皮发麻,不为别的,因为她的主子王婕妤正站在游廊下等着她,萧雨馨忐忑不安地想了想,确定自己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上,这才磨磨蹭蹭地低着头走了过去。
王婕妤冷笑一声,啪地给了她一个嘴巴,道:“我还当你死在外面了,这么晚才回来。你当本宫跟那些没根没底的贱女人一样好糊弄吗?”她单薄瘦弱的身子不住地颤抖,跟萧雨馨的高挑身材一比,就像一只小鸡在老鹰面前一样。
萧雨馨咬了咬嘴唇,克制着还手的怒火,王婕妤嘴里还在骂着,里面出来另一名女子,拉住王婕妤,柔声劝着,王婕妤这才骂骂咧咧地回房了,走之前对萧雨馨道:“就跪在这里,不到天亮不准起来!”然后故意一脚踢翻了装着汤药的提篮,那女子看王婕妤走了,才回头劝解萧雨馨道:“雨润……好孩子别哭,我知道你不容易……姐姐就是这个脾气,多少年了,不知道折磨死了多少下人,唉……”说完跟着王婕妤一起进了内院。
她是王婕妤的庶出妹妹,与姐姐同时进宫,因为出身比不上姐姐,只被封了个小小的美人。正说着,院子里的响动把另一位妃子丁美人也招了过来,看到这种情况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也跟在了王婕妤身后,想是在劝什么吧,然后又是王婕妤呜呜的哭声——对花惊心,看鸟落泪,伺候宫女的晚归都能让她觉得一肚子委屈,这种戏码在归来宫的这个侧院里是几天就要上演一次的,幸好跟她同住的一个是亲妹妹,另一个也为人大度,要换了别人,王婕妤怕是早就死了多少次。
丁美人的一个宫女趁机从屋子里端出了一碗姜汤,递到萧雨馨手上:“雨润妹妹,快喝了吧。”
萧雨馨含着泪把汤一口气喝光,擦擦眼泪,道了谢,那宫女上前搀扶她起来:“外面雨大,仔细淋出病来。”萧雨馨本是又冷又饿,双腿都麻木了,这下真是如逢大赦,勉强站起来之后只觉得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抬头再看王婕妤的内院已经关了门,今天大概又要在外面过夜了。
那宫女道:“今天到我屋里睡吧。“
萧雨馨苦笑道:“绢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主子那个脾气……”绢儿也苦涩地一笑,王婕妤折磨伺候的宫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上一个宫女拼了命地挤到了太妃宫里伺候去了,上上个就干脆被折腾得一命呜呼。不但如此,就连同一个院子的妃子也没少领教她的撒泼的折腾功夫,偏偏她的位分又是最高,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这位失宠的婕妤。叹息之余,她又去了自己的院子,抱了一床毯子,给萧雨馨披上。
第二天萧雨馨醒来时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无力,她知道自己病了,想要叫个人来的的时候才想起,王婕妤身边就自己一个宫女……她自己让人伺候都来不及,又怎会照顾别人?至于同院的王美人与丁美人的宫女们,谁又敢得罪王婕妤?难道自己就这样死在这深宫中了吗?不甘心……我不甘心!萧雨馨费力地摸摸自己滚烫的额头,挣扎着爬下床了,茶壶里是空的,所有的杯碗瓢盆都是空的。她咬咬牙,准备出去讨点热水,可是一推门,发现门已经从外面上锁了……
她茫然地在屋子里转悠,只觉得脚步越来越沉重,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突然,她的目光落到了仅有的一扇窗户的窗棂上,那里本就有一个虫蛀的大洞,加上这几天阴雨连绵,里面积满了雨水……
喝了几口雨水后,脑子清醒了一些,萧雨馨又拿出手帕,沾了沾最后那点水,敷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又爬上床,把所有的衣物都裹到了自己身上……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她默念道:“不能死不能死……”眼前却恍惚出现了父亲,母亲,妹妹的影子,不知道自己死后,谁会最伤心呢?第一个肯定是父亲,母亲……自己是她肚子里掉下的肉,肯定心疼,还有姑姑、邢大哥、陆叔叔……有没有江澜呢?谁知道……
昏昏沉沉地躺了几天后,萧雨馨终于还是没有死,在战场上磨练出的强健体魄加上年轻的活力,终于击退了病魔,尽管大病初愈后脚步还有些发虚,当她再次费力去推那门,发现锁开之后踉踉跄跄地走出自己的屋子时,却意外碰见了几个太监,王美人与丁美人也在一旁,看到她出来,也大吃一惊。
萧雨馨诧异地走了过去,却看到王婕妤的正屋一片素白,供着神主,她用力掐了掐手心,确认自己没有认错,那上面写的正是王婕妤的名字。
王婕妤死了,死因也很简单,本来就有重疾,又失于调养,萧雨馨生病后连一日三餐也无人打理,就在昨夜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逝者已去,可是生者却并无太多的悲哀,丁美人固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是王美人也一脸的冷漠,倒是萧雨馨叹了口气,蹒跚上去捻起三根香,拜了三拜,算是送主子上路了。
中午的时候就有敛尸的太监前来带走棺木,死去的低级妃子不能在宫中过夜,顺便带来的贵妃的懿旨:王婕妤晋封充媛,以九嫔之礼下葬……到底是琅琊王氏的人,面子还是要给一点的。
王美人作为死者的妹妹,料理了所有的后事,见姐姐首饰盒里还有几支看起来不甚值钱的银簪子,她想了想,叫来了萧雨馨,把盒子往她面前一推:“姐姐生前亏得你用心照顾,这点东西算作一点纪念罢。”
萧雨馨犹豫了一下,一边的丁美人道:“拿着吧,这也是你应得的,她死了,你要被送到内务府那里重新分配主子,不打点些东西怎么行?”
王美人也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对翡翠耳环道:“这个也拿去吧,反正我以后也用不上了……”说完她黯然地带着自己的宫女离开了姐姐的屋子。
萧雨馨还有些迷迷糊糊,手里捏捏那耳环上的翡翠珠子,冰凉沁手,绝对是上等佳品。丁美人却叹了一口气,道:“这又是何苦……”还没等萧雨馨开口,绢儿就代问了:“王美人这是怎么了?”
丁美人道:“她是指望这皇上听到她姐姐的死讯,多少能记起自己,没想到……”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轻易不穿出来的一件方心曲领大袖衫,自嘲道:“我何尝不是没打这个心思?”
皇上没来,来的是贵妃的懿旨,就是说皇上早就记不起她们姐妹了,这么花枝招展地给谁看?丁美人几步走到了院子了,昨夜还是淅淅沥沥的雨,早上又放晴了,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她突然一甩流云长袖,轻歌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萧雨馨倚靠在门上,看着丁美人自顾自地表演着,她从绢儿口里得知丁美人其实亦算得是大户小姐的出身,樊城丁氏,虽不能与王谢之家并提,但亦算得有名望的士族,尤其她的祖父,曾数任肥缺,居官虽说不上显贵,却为后人聚敛了可观的财富,以至她的父亲毕生未出仕,却得享了一世的富贵。本来这样人家的小姐,大多是不愿入宫的,一辈子的体面生活是不难看见的,何必将青春付与那未卜的命运呢?但丁美人的悲哀在于她耽于享乐的父亲,实在纳了太多的小妾,生了太多的儿女,以致她名义上虽也算得名门闺秀,实际上在家中的地位却不比一个得宠侍妾的大丫环来得高,何况她的母亲早逝,甚至没有留给她一个可以依恃的兄长……像她这样一个不受重视的女儿,是很难有机会嫁得一位如意郎君,若是不幸流露寒门,只怕衣食无着都不是没有过可能,于是便硬起心肠,甘愿如平民女子般选秀入宫,盼望有朝能蒙能蒙君王垂注,将命运重写……如果父亲将她的命运放在心上的话,如果父亲对她多一点点关心的话,她不可能出不起贿赂主事太监的钱,也就不会在归来宫这么一个近乎冷宫的地方任由韶华流逝……
终于有一天,景帝想起过了世已久的李皇后,在归来宫东暖阁里,丁美人的命运有了改写的机会,似乎只是转瞬间的工夫,她便由这宫中最不起眼的归来宫宫女一跃登天,成为成为君王的新宠,伴着宠爱而来的自然还有无数的艳羡、诋毁,以及层出不穷的伤害,终于,她的美貌没能抵挡住无休止的明枪暗箭和君王一时的心血来潮,这个本就来自冷宫的少女很快便将被反复的命运抛回归来宫这清冷的所在。
这时候丁美人一个回身,水袖半掩芙蓉面,更显得她那双娇滴滴的清水眼妩媚动人,那尖尖下巴也衬得出垂珠步摇风情万种……好一个美人,那唱词一变,竟是:“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啊呀人儿呵,守的个梅根相见……”她入了戏,带得她们都入了戏,就在所有人屏气凝神细听时,意外发生了。
丁美人唱到这里,突然身子一软,慢慢地倒了下去,绢儿与萧雨馨惊呼一声,双双抢上前去,却见丁美人竟已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