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一生》九问

44、咫尺天涯 江澜看着她

　　如果不能改变什么的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忘记。但是如果想要忘记的，时时就出现在身边，又如何能忘记？
　　江澜本来准备送了舅母和表妹来京城后就带着妻子返回灵武，可是因为桃枝的怀孕而不得不留了下来。作为舅舅内定的接班人，自然很难闲着，所以他很快就被招入皇宫大内的御林军，成为一名普通的校尉。
　　掌管御林军的陆飞轩，也是出自萧盛的手下，江澜第一次见到这位曾经叱诧风云的将领时，吃惊地发现他的背居然已经有些驼了，眼角有掩饰不住地憔悴。
　　“从长信宫，也就是东宫一直往北走，就是月华门，过了这里，就是后宫了，这铁牌，就是先祖皇帝立下的，告诫后宫不可干政。”说道这里，他的语气陡然提高的几分，似是警告自己：“进了这里，就不能随便乱看乱走，这些后宫的主子，是最难打发的。”
　　江澜有些惶恐地低着头，不远处迎面来了几个太监宫女，后面跟着的似乎就是这一次的秀女，他想偷偷地瞧瞧表姐是不是在里面，无奈陆飞轩带了他们马上背过身去，只能听到一阵衣服窸窸窣窣和秀女们的娇声软语。
　　走了没几步，又来了一乘华丽的软轿，看规格当是四妃的品级，卫淑妃被废，周贤妃和卢德妃都去世已久，所以就只能是二十年荣宠不衰的任贵妃了。陆飞轩恭恭敬敬地跪在甬道旁，江澜和其他侍卫更是连头都不能抬，不过当轿子到了跟前，为首的一位太监却对陆飞轩道：“陆大人不用跪了，娘娘今天在云麓宫侍寝，这是送回去的空轿子。”
　　陆飞轩依旧不敢起身，只微微抬头道：“多谢高公公。”
　　等到那一大群人走远，陆飞轩才让手下都站起来，虽然后宫不得干预朝政，可是级高一品压死人，正一品的贵妃在四品御林军指挥使面前，是多么地不可一世，所以她身边的一个总管太监都这么嚣张……
　　至于江澜这等普通侍卫，就更得小心地伺候了，江澜终于明白陆飞轩为什么刚过四十就驼背了。
　　这一路上，陆飞轩详细地告诉他各个宫殿的位置，各宫妃子的名位出身脾气。
　　一个小小的侍卫，也是当得不容易的……
　　晚上的时候，江澜和衣坐在灯下，忙里偷闲，翻阅着妻子托人送进来的几本书。他是新人，所以被分到了比较偏僻的归来宫，这里原是太子生母李皇后的寝殿，自从皇后去世，这宫殿就渐渐冷清荒废，只有几个不甚得宠的低级妃子还住在这里，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冷宫了。
　　所以这里的侍卫也非常清闲，不过江澜清楚，这样的日子断然不会持续太久，也许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要离开这里……他扭头看看一边行令喝酒的同僚，慢慢地合上书，不声不响地加入了他们——即使是个小侍卫，无意之间也能吐出宫闱中最大的秘密，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一个叫王文通的九品带刀侍卫，是王家的旁支子弟，一边跟他对酒，一边道：“这归来宫，虽没什么大油水，倒也实惠。不瞒你说，里面三个妃子，有两个可是我们王家的，大家是亲戚，我们平常照应她们一点，她们过年过节给的意思也从不吝啬。倒是西边钟韵宫的那位郑主子，出了名的小气，嗐！听说她贴身的侍女头发上的簪子，还不是十足银子打的。”
　　另一人笑道：“也怪不得郑昭仪小气，郑家现在是一天不如一天，当然得勒着紧裤带过日子。”
　　江澜不动神色地问道：“其他的主子谁比较大方一点？”
　　几个侍卫知道他寒门出身，以为他没见过什么世面，王文通道：“那就要看什么时候了，轮着承恩侍寝之类的时候，最吝啬的也会大方起来。上个月皇上在昀阳殿设宴款待契丹使者，下诏让郑昭仪和七公主她们母女列席，郑昭仪当时就给了传信的胡大哥一个元宝！你说大方不？”
　　被称为“胡大哥”的人点点头，道：“不过这宫里，真正大方的也有一个，就是贵妃娘娘，那手面……咳，不见不知道，以后若有到弘华宫的差事，就让你去见见世面！”
　　正说着，外面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夹杂着隆隆的雷声，春末夏初的天气，本就是如此，江澜恍惚间仿佛回到还在文澜轩闭门读书的日子，没有柳枝，没有萧雨馨，没有烦恼，也没有相思的滋味：不知道阿馨在哪个宫里当差，她豫章萧氏，纵不为妃，也不会是一个卑微的宫女吧？
　　选妃的结果并无太多意外，太子妃的宝座花落崔家的云阳郡主崔绮，王先的七妹王曼嫱当上了鲁王妃，唯一出人意料的是赵王，依旧不肯册立正妃，只是又收下了两名侧妃而已。剩下的秀女们，姿色出众的被选入景帝的后宫，差些的分到各个宫里做女官宫女，也有出身世族的被送回去另行婚配，各得其所……
　　这时候远处一点橘色的灯火由远而近，在亭子里当值的四个人马上提起了精神，这么晚了，是谁还没有回宫呢？
　　灯火渐渐地近了，却是一个宫女，一手打着伞，另一手拎着提篮，那伞太小，被雨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江澜身子一颤，是她，是阿馨！他不会看错，耳边却听见王文通道：“这不是新来的雨润姑娘吗？”
　　萧雨馨已经走到跟前，王文通等人照例上去检查提篮，见里面却是熬好的汤药，不禁问道：“婕妤娘娘病了？还是老毛病？”
　　萧雨馨“嗯”了一声，道：“本来早就开好方子了，可是煎药的太监总是推三阻四忙别人的去了，我只好自己动手，才耽误到现在。”
　　王文通叹道：“都是看人下菜……娘娘身边就你一个做事的人，真难为你了。”说话之间已经检查完了，放行走人，王文通道：“这么大雨，我派人送你回去吧。”说完就看了看江澜，这种苦差事，一向都是给新来的人做，而人情却是归他们这些老油子得。
　　萧雨馨收拾好提篮，道了谢，抬头之时却一眼看到了江澜，不由愣了一下，问道：“咦，这位想是从别处调来的？从来……没有见过……”王文通道：“是啊，雨润姑娘好眼力，这位是江澜兄弟，今天才来的。”萧雨馨点点头，拎起篮子跟上了前面的江澜。
　　江澜给她撑着伞，一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终于萧雨馨自己“噗嗤”一笑，道：“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怎么没回灵武去？”
　　江澜踌躇半天，道：“舅舅不放心你，叫陆将军把我安排进了御林军……”
　　萧雨馨苦笑一声，又问道：“我娘和姑姑都好吧？”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才道：“现在我不过一个失宠妃子的侍女，谁又会为难我？倒是你，在这里呆的很闷吧？”
　　江澜没有回答，萧雨馨望望前面黑沉沉的宫殿，低声道：“这里不能多说一句话，不能多走一步路，错了，可能就是杀身之祸……”
　　江澜看着她的侧影，进宫不过两个月，她又瘦了……她受了不少委屈……
　　萧雨馨停下脚步道：“送到这里就行了，这后宫不准侍卫随意进来的。”江澜看离最近的宫殿都还有一射之地，道：“现在又没人看见，就送你到门口吧。”
　　萧雨馨摇摇头，一边张开自己的伞，一边道：“这是规矩……你不知道吧，我伺候的王婕妤就是犯了这种瓜田李下的事情，才失了宠……想当初，她才貌双全，也在后宫算一个红人呢。”说完一笑，“我的名字，也是她改的，她们这种才女，最喜欢的就是给人起名字，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
　　江澜颔首道：“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萧雨馨笑道：“得得，我不跟你们这群才子才女掉书袋，我还是女子无才便得德，装愚守拙，夹着尾巴做人算了。”说道这里，她想起了点什么，道：“邢妹妹分到那边的郑昭仪宫里，听说因为生得好些，总是受欺负，刑大哥跟你好歹师徒一场，你想法关照一下她吧。”
　　江澜道：“郑昭仪不是你姨妈么？”
　　萧雨馨叹道：“这个姨妈，嫉贤妒能又愚昧固执，劝也不中用的，要不是有个七公主，怕是跟我伺候的这位一样下场了。”
　　江澜若有所思地道：“七公主还要去和亲吗？”
　　萧雨馨道：“难说了，西戎也许不会去，但上个月皇上设宴招待了契丹使者，现在就听到流言说可能是去那里……要说最可怜的还是公主自己，她今年才十五岁！前面几个公主除了早死的，都还嫁得不错，六公主有个得宠的母妃，偏偏她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说到这里她摇摇头，“可怜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了……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快走吧。”说完她冲江澜嫣然一笑，就匆匆走进了雨幕中。
　　江澜看着她走进了归来宫，这一射之地，仿佛是条银河，生生隔开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昏死JJ又抽了~上一章发了2次~